杜玉衡神色已顯凝重,顯然被那“粉塵製冰病”之說深深觸動,獨孤依人知道時機已至。她向侍立一旁的半夏微微頷首。
半夏會意,上前一步,將手中另一卷熟宣繪製的長卷在杜玉衡麵前徐徐展開。這幅圖較之前更為精細複雜,以硃砂與墨線勾勒出人體經絡與各種詭異的傳播路徑,其間點綴著無數被刻意放大、形態猙獰的“微蟲”圖示,旁邊以小楷標註著“經呼吸入肺”、“由創口入血”、“接觸染疾”等字樣。
“爹爹,請細觀。”獨孤依人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在這瀰漫著藥草清香內間,顯得格外凝重,“還有更為隱秘、防不勝防的威脅。”她示意半夏指向圖中那些細小的“蟲蠱”圖示。
“有些病邪,並非尋常草木金石之毒,而是......肉眼不可見、細微至極的‘微蟲’,或可稱之為‘病菌’。”
她頓了頓,讓父親消化這個驚世駭俗的概念,才繼續道:“此等微蟲,能依附於飛沫塵埃,通過呼吸之間,或肌膚接觸之物,悄然傳播,侵入人體,引發時疫,甚至......更為特異、更為凶險的惡疾。”
杜玉衡死死盯著圖上那令人頭皮發麻的“微蟲”路徑,臉色驟然變得蒼白,握著茶盞的手指因用力而骨節泛白,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驚悸:“你......你是說......如同史書記載的......瘟疫之源?!”他行醫數十載,救治過無數病患,深知大疫一起,屍橫遍野的慘狀,卻從未敢想,那無形的死神,竟是這般“微蟲”模樣!
“正是此理!”獨孤依人斬釘截鐵,目光銳利如刀,“父親試想,若有無鋒那般藏於暗處的歹人,不再執著於刀劍拚殺,轉而暗中培育某種特定的、更為凶悍的‘微蟲’作為武器,投於水源、散於風中......傳統的避毒、防疫之法,根本無從抵擋!女兒所設想的這麵罩,其更深層的價值,便在於此——它能在口鼻與外界汙濁之間,構建一道堅實的物理隔離屏障!雖不能萬全,卻是第一道,也是至關重要的一道防線!”
這番話,如同驚雷,炸響在杜玉衡耳邊,讓他背脊發涼。他彷彿已經看到了那無形無影、卻殺人於無形的恐怖場景。
不待父親從這巨大的衝擊中回神,獨孤依人又示意半夏取來一本裝訂整齊、以素白宣紙精心書寫繪製的冊子,封麵上以娟秀卻有力的字跡寫著《試驗流程規範》。
“爹爹,”獨孤依人將冊子輕輕推到杜玉衡麵前,語氣沉靜而充滿力量,“我們杜家,傳承數百年,懸壺濟世,積累無數良方妙法。然,時至今日,該邁出新的一步了。我們要建立的,不僅僅是一個研製新奇器物,更是一套前所未有的、係統化的研發體係。”
她親手翻開冊頁,裡麵並非艱深晦澀的理論,而是以清晰的圖示和簡潔的文字,闡述了對照試驗、變量控製、數據記錄與分析等方法。“您看,無論是驗證一個新方子的效力,還是測試一件防護器物的優劣,都不能再隻憑‘感覺’或‘經驗’。我們需要標準,需要可重複、可驗證的流程。”
她指著其中關於麵罩測試的設想:“便以這麵罩為例。我們需用不同的毒物、不同的濃度、不同的暴露時長,進行係統性的驗證。要記錄下每一次的結果,分析數據,找到防護的極限,找到材料與結構的最優解。如此,得出的結論,才經得起推敲,才能真正在關鍵時刻保住性命。”
杜玉衡顫抖著手,接過那本薄薄卻重若千鈞的手冊,一頁頁翻看。當他看到其中記載的試驗法與初步的統計分析理念時,整個人如遭雷擊,僵在當場。這完全顛覆了他畢生所學的、依賴於個人感悟與代代相傳的“經驗醫學”體係!這......這簡直是打開了另一扇通往醫道極致的大門!
再度看向女兒的目光充滿了新的審視與驕傲。他緩緩點頭:“由技入道......生生,你所圖,非小啊。”
一日課程接近尾聲,燭火微微搖曳。獨孤依人語氣變得愈發深沉,帶著一種穿越時空的憂思:
“爹爹,”她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彷彿能穿透宮門的高牆,看到未來潛伏的危機,“杜家未來的對手,可能不再提刀明火執仗而來。他們會用看不見的‘微蟲’,用針對我杜家世代引以為傲的解藥而特製的‘新毒’......殺人於無形,破家於未察。”
她收回目光,重新凝視著父親,眼中是超越年齡的睿智與堅定:“我們要做的,是看得比那想象中最細微的‘微蟲’更細,想得比那些暗中窺伺的敵人更前!”
她將手中的《試驗流程規範》鄭重地推向杜玉衡,如同交付一個時代的重任:“請爹爹,助我!將這套‘格物致知’、‘數據實證’之法,融入我杜家數百年的傳承血脈之中!這不僅僅是為了應對眼前之危,更是為了我杜家能在未來的風雨中屹立不倒,甚至......是為後世醫者、匠人,開辟一條全新的、更為堅實的道路!”
杜玉衡伸出雙手,接過那本手冊。那由上好宣紙訂成的手冊,此刻在他手中,卻彷彿有千鈞之重,壓得他指尖微微顫抖。他抬頭,看著女兒那雙繼承了妻子風采、卻更多了堅韌與智慧的眼眸,心中翻湧著驚濤駭浪。他明白了,女兒今日所授,絕非什麼奇技淫巧,而是......一把能夠開啟一個全新時代的鑰匙!
杜家百年傳承,或許,將由此......浴火進階,走向一個連先祖都未曾想象過的輝煌未來!
杜玉衡緊緊攥住了那本手冊,渾濁的眼中,迸發出一種混合著震撼、激動與決然的複雜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