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之間,已是四月芳菲儘。
內院幾株晚櫻尚綴著零星殘紅,庭院中的西府海棠卻已開得如火如荼,粉白的花朵簇擁在枝頭,隨風簌簌落下,鋪陳在青石小徑上,宛如織錦。
暖閣內,窗扉半開,帶著花香的暖風輕輕拂動竹青色蟬翼紗簾。獨孤依人慵懶地倚在窗邊的檀木嵌螺鈿美人榻上,身上搭著一條湖藍色蘇繡纏枝薄衾。她近日總覺得身子比往常更顯沉重些,倦意也更深。
半夏跪坐在榻前的軟蒲團上,神色專注,指尖穩穩搭在主子覆著薄紗的腕間,細細品察脈息。她眉頭先是微蹙,隨即眼中閃過一絲訝異,又屏息凝神感受了許久,這才緩緩收回手。
凜冬侍立一旁,見狀不由緊張地攥緊了手中的象牙柄繡牡丹團扇。
隻見半夏抬起頭,臉上是抑製不住的欣喜與激動,她對著獨孤依人,鄭重地行了一個大禮,聲音因興奮而微微發顫:“恭喜小姐!賀喜小姐!這脈象......如盤走珠,流利圓滑,更兼尺脈尤為有力,分明是......是雙脈之喜!小姐您懷的是雙胎啊!”
“雙胎?!”獨孤依人聞言,撫在小腹上的手微微一頓,眼中瞬間閃過震驚、茫然,隨即是巨大的恍然——“天辣!難道是獨孤家的多基因遺傳?!”她想起杜母曾隱約提過,外祖家似乎也有過雙生子的先例,隻是年代久遠,她也未曾在意。除了她和胞弟,冇想到又應在了自己身上!
暖閣內頓時洋溢起一片歡欣之氣。凜冬更是喜得差點掉了手中的團扇,連忙穩住,臉上笑開了花。
訊息如同長了翅膀,立刻被機靈的侍女傳到了前院。
不過一盞茶的功夫,外間便傳來了急促而沉穩的腳步聲,比平日更快,更顯匆忙。下一瞬,宮尚角高大的身影便出現在暖閣門口。他顯然是得了訊息立刻趕回,連平日裡一絲不苟的玄色勁裝都未來得及更換,衣襬處甚至還沾染了些許校場的塵土,墨發也有些許淩亂,幾縷垂落在額前。
他大步踏入暖閣,目光第一時間便精準地鎖定了榻上的獨孤依人,那雙深邃的墨瞳中,翻湧著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震驚、狂喜、擔憂、以及一種近乎虔誠的感激。
他幾步便跨到榻前,揮退了正要行禮的半夏與凜冬。他並未立刻說話,隻是俯身,小心翼翼地,如同對待稀世珍寶般,將獨孤依人連同她身上那床軟衾,一同輕輕擁入懷中。他的手臂堅實有力,卻又帶著顯而易見的剋製,生怕力道重了一分會傷到她。
獨孤依人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下那顆心臟,正以前所未有的力度和速度跳動著,撞擊著她的耳膜。他抱得很緊,下頜輕輕抵著她的發頂,溫熱的呼吸拂過她的鬢髮,久久冇有說話。
暖閣內靜悄悄的,隻剩下彼此交融的呼吸聲,以及窗外海棠花落的聲音。
過了許久,宮尚角才微微鬆開她些許,低頭,目光深深地望進她因驚訝和喜悅而顯得格外明亮的眸子裡。他抬起手,指腹帶著一絲微涼和不易察覺的顫抖,極其輕柔地撫過她依舊平坦的小腹,那裡正孕育著兩個與他血脈相連的小生命。
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低沉沙啞得厲害,帶著一種近乎夢囈般的、不敢置信的喟歎,一字一句,清晰地落在她的心上:
“生生......”他喚她,語氣是前所未有的柔軟與震撼,“你......你給了我......兩個孩兒。”
這句話,不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更像是在確認一個奇蹟。
他宮尚角,孤守十載,曆經生死,內心深處對於“家人”的渴望與珍視,遠超常人。如今,他所愛之人,竟一下子予了他雙倍的希望與傳承,這如何不讓他心潮澎湃,情難自已?
獨孤依人看著他眼中那幾乎要溢位來的情感,看著他這位向來冷硬自持的角宮之主,此刻竟流露出這般近乎脆弱與狂喜的神情,心中最柔軟的地方被狠狠觸動了。她反手握住他撫在她腹間的大手,與他十指相扣,唇角揚起一個溫柔而堅定的弧度,輕聲道:
“是啊,尚角,是兩個孩兒。他們定是知道,他們的父親是頂天立地的英雄,所以迫不及待地,一起來到這世上了。”
宮尚角深邃的墨瞳中翻湧的狂喜與震撼漸漸沉澱,化為更為深沉濃稠的憐惜與擔憂。他寬大的手掌依舊與她十指相扣,感受著她指尖的微涼,目光落在她雖未顯懷卻已隱現疲憊的臉上,聲音低沉而緊繃:
“雙生子......雖是莫大福澤,卻也意味著加倍的辛苦,加倍的險阻。”
他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她的手背,語氣裡是化不開的凝重,“我聽聞,懷雙生者,孕期反應往往更重,身子負擔也更甚尋常。你近日倦怠嗜睡,身子沉重,原是因為如此......”
他眉頭微蹙,那雙慣於洞察秋毫的眸子裡,此刻清晰地映著對她的心疼與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月份漸大,你愈發辛苦,醫館備好了穩婆,我令她們早些入住角宮,可好?”
獨孤依人感受著他話語間毫不掩飾的關切與那幾乎要將他淹冇的責任感,心中暖流淌過,柔聲安撫道:“尚角,你彆太擔心。我自個兒的身子,心裡有數。雖是雙胎,但隻要仔細將養著,定然無礙的。你看,母親當年不也平安誕下了我與阿弟麼。”
宮尚角凝視著她,目光深沉如夜,其中翻湧的擔憂幾乎要滿溢位來:“我知你堅韌。但正因如此,我更需護你周全,容不得半分僥倖。”他頓了頓,似在思忖,指節在她手背上無意識地收緊了些許,隨即語氣轉為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帶著他特有的、將一切掌控於手的強勢與細緻:
“你的生辰是在月末,我記得。”他忽然提起此事,聲音低沉卻清晰,“雙胎辛苦,不宜再過多操勞。待為你好好過完生辰,便舉行新婚大典。”
獨孤依人聞言,微微一怔。她本以為他會因這突如其來的雙胎之喜,將更多精力放在安胎上,或許會推遲婚期,卻冇想到他反而要提前,或者說,按原計劃進行,甚至更顯鄭重。
宮尚角看著她眼中一閃而過的訝異,指腹輕輕撫過她微蹙的眉間,彷彿要撫平那細微的褶皺,聲音放緩了些,帶著一種深沉的解釋:“生生,你記住,你是我宮尚角三書六禮、明媒正娶的夫人,是這兩個孩子名正言順的母親。角宮需要一位名分已定的女主人,而你和孩子,也需要這最正式的禮法規格來奠定地位,不容任何人,因任何緣由,有半分輕慢。”
他的話語斬釘截鐵,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強勢,卻也讓獨孤依人瞬間明白了他的深意。他是在用最傳統、最無可指摘的方式,在她最需要穩固地位的時期,給予她和孩子們最堅實的保障。這不僅僅是一場儀式,更是他對她和孩子未來的鄭重承諾與鋪路。
“至於大典諸事,”他繼續道,語氣恢複了平日的沉穩冷峻,彷彿在部署一場至關重要的戰役,“你無需費心。一應籌備,自有執刃殿與角宮屬官協同操持,金複會全程督辦。你隻需安心養胎,屆時,鳳冠霞帔,安穩出閣便是。”
他考慮得如此周全,幾乎將所有的繁瑣與勞累都從她肩上移開,隻將最風光、最安穩的一麵留給她。獨孤依人心頭湧動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暖流,她反手更緊地握住他的手,指尖微微用力。
“好,都聽你的。”她仰頭看著他,眸中水光瀲灩,帶著全然的信賴與一絲不易察覺的嬌嗔,“隻是......那鳳冠可莫要太重,我怕脖頸受不住。”
見她還有心思玩笑,宮尚角眼底的凝重終於化開些許,唇角勾起一抹極淡卻真實的弧度,帶著寵溺的無奈:“放心,自有能工巧匠斟酌分量,斷不會累著你。”他頓了頓,補充道,“嫁衣亦是。”
他事事都想在了前頭。
獨孤依人心中熨帖,將臉頰輕輕靠在他堅實的手臂上,感受著那份令人安心的力量,低聲道:“尚角,謝謝你......為我們思慮得這般周全。”
宮尚角低頭,看著依偎在身側的人,目光落在她依舊平坦的小腹上,那裡孕育著他雙倍的血脈與希望。他伸出另一隻手,極其輕柔地覆了上去,彷彿能感受到那微弱卻蓬勃的生命力。
“傻話。”他聲音低沉,帶著一種近乎歎息的溫柔,“護你們母子周全,本就是我此生最重要的責任,與......心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