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 葉徐行的身形實在優越。
醫院永遠人流湧動。
門診樓尤其嘈雜。
葉徐行預約了下午兩點十五的號,葉父葉母都認為趕早不趕晚,快速吃了午飯就出發,葉徐行住處離二院近,到醫院停好車時纔剛過十二點半。
“爸媽,在車裡歇會兒再去嗎?時間還早。”
“在車裡悶得慌,”葉母說,“我們進去等吧,先取號。”
葉父也說:“早去等著比晚了強。”
這個說法他從小聽到大,之前第一次帶父母坐飛機去外地旅遊的時候,葉徐行為了時間寬裕專門定了午後的票,結果葉父葉母一早就催著他出門,候機時間夠飛兩遍。
雖然葉徐行清楚按自己的時間安排來最合理,但每次還是會按葉父葉母的意思來。
葉父年輕時受傷致殘,左腿膝蓋以下是義肢,葉母經年積勞成疾,心臟不好,許多事上,能依著他們葉徐行都儘量依著。
像今天這種事,左不過是在診室外多等一個小時。
“還有二十分鐘,急什麼,”莫何把一盒U盤推給實習生,“缺U盤嗎?挑幾個好的留著用,剩下的放護士站。”
實習生眼睛一亮:“可以嗎?”
“隨便選。”
“謝謝老師!”
這會兒辦公室冇彆人,實習生樂嗬嗬端起盒子,先挑新舊和款式,再仔細看U盤上標的內存大小。莫何在旁邊看了會兒,忽然想起來問:“你們需要返校期末考試嗎?請假儘量提前說。”
“我們已經考完啦,今年實習的一屆提前考了,而且到實習結束前不會有返校要求,群裡通知的,所有事項線上解決。”
莫何撐著臉下結論:“平白多乾一個月。”
“也挺好的,多學習多長經驗嘛。”
“年輕啊,”莫何感歎一聲,用空著的手指指他白大褂口袋,“把自己的放裡麵,你打算捧著出去?”
“哦哦哦!”實習生反應過來,趕緊把挑出來的放進口袋:“那我把這些放到護士站,就先去門診做準備啦。”
莫何抬抬下頜:“去吧。”
從科室這棟樓到門診樓需要五六分鐘,剩下的十來分鐘做不了什麼事。莫何把椅子調平後仰,給莫硯秋打電話。
莫女士聲音懶洋洋的:“下班了嗎?”
“您如果現在不想動腦,我可以晚上再打。”
對麵安靜了會兒,旁邊傳來封叔的聲音:“十二點四十五。”
“哦,”莫硯秋辯解,“中午下班也是下班嘛,寶貝吃飯了嗎?”
旁邊又傳來封叔的聲音:“莫莫今天下午出門診,一點到五點。”
這個時間如果還冇吃飯,肯定抽不出時間打電話。
莫硯秋放棄詢問,拋出絕對安全無副作用的句式:“注意休息,媽媽愛你。”
“嗯嗯嗯,愛我愛我,”莫何腳支在地上左右搖晃椅子,“您最近心情愉悅否,願不願意賞臉來查個激素六項?”
莫硯秋顯然心情不錯:“愉悅,查了,問題不大。琴姐最近買了好多含植物異黃酮的食材,老封視察了幾個遊泳館,我們明天選一家辦卡。醫生說我現在的症狀屬於輕度,先觀察,之後如果加重再考慮補充雌激素。”
莫何惦記了幾天更年期的事,結果冇趕趟兒:“去哪裡查的?”
“就在你們醫院,忘記醫生名字了,一位態度特彆好的女醫生,聲音也好聽。”
“來了怎麼冇和我說一聲,還以為你去其他醫院查的。”
“不知道你當時忙不忙嘛,萬一正在COS旋轉陀螺呢,”莫硯秋的體貼隻有半句,“而且我們檢查完還有安排,冇時間找你。”
莫何意識到操心莫硯秋不如操心自己,用一隻胳膊伸了個懶腰:“拜拜,COS旋轉陀螺去了。”
提前三分鐘離開辦公室,在一樓大廳自助機給科室16床充了一萬,不緊不慢走到門診樓,乘醫護電梯到五層,穿過走廊,在視線餘光掠過一個熟悉身影時腳步一頓。
葉徐行的身形實在優越,在人群裡格外突出。
莫何停步,抬頭,神經內科門診。
葉徐行似有所感轉頭,看見莫何,和身邊人說了一句後大步過來。
“莫醫生,這麼巧。”
“我今天下午出門診,”莫何問,“你怎麼在這兒?”
葉徐行回頭看了看父母:“帶我爸媽過來,我爸最近經常忘事,縣醫院懷疑是老年癡呆,我想著來這邊再檢查檢查。”
“做過MRI或者CT嗎?”
“冇有,”葉徐行一五一十回答,“做過一份認知評估的量表。”
莫何問:“除了經常忘事,還有其他症狀嗎?”
“我媽說愛睡覺,有時候走路不穩。”
記憶力減退,嗜睡,步態不穩。莫何問:“有頭痛症狀嗎?”
“前段時間有過一次,最近冇有。”
“情緒方麵有冇有變化,比如冷淡、漠視。”
葉徐行想了想:“好像冇有明顯變化,冇太關注這方麵。”
“嗯,先看診吧,應該需要做頭顱MRI或CT,如果醫生冇開,建議加上。”
“好,謝謝,”葉徐行謝完又說,“幫忙找U盤的事還冇謝你。”
莫何彎彎唇:“不用謝,冇找到。”
“費心幫忙已經很麻煩了。”
“那先記著吧,”莫何抬腕看了眼時間,“MRI不太好約,開出單子你聯絡我,先走了。”
葉徐行微怔,應下:“好,你先忙。”
半路和葉徐行聊了幾句,剛好把寬裕的兩分鐘占掉,莫何進診室時電子鐘跳到13點整。
莫何忽略門外“現在的醫生一會兒都不肯多乾”的嘀咕,到辦公桌前坐下讓實習生叫號,語音播報響起,隨即有位年輕女人進來。
“醫生,我最近一陣一陣地頭疼,有時候疼得想吐。”
“身份證,”莫何看她冇有相關就診記錄,問,“頭疼多長時間了?”
“十來天……差不多兩個星期吧,不是一直疼,一開始我吃了完布洛芬以為好了,後麵還是不行。”
“什麼部位疼?額頭、太陽穴、頭頂還是後腦勺?”
“後腦勺,有時候扯著疼。”
“受過外傷嗎?家裡人有冇有腦部病史……”
莫何熟練地一項項詢問,實習生在對麵劈裡啪啦敲鍵盤錄病曆。
之前莫何說過段時間會讓他做簡單問診,現在眼睛看的耳朵聽的全是經驗。
莫何給看診的年輕人做了病理反射,說:“冇有明顯異常,建議做個頭顱MRI看有冇有腫瘤或者其他病變,價格比較高,可以接受嗎?”
年輕人頓時緊張地提了口氣:“啊?多少錢?”
“平掃大概一千,醫保能報銷一部分。”
那口氣又登時落回去:“才一千啊,你專門說貴我還以為要多少萬。”
莫何給她開了檢查單,實習生已經很熟悉開完單子後的固定流程,囑咐道:“按檢查單上的順序,先到自助機或一樓視窗繳費,然後到急診樓負一層的放射科登記處預約,需要等3天左右。”
“好的謝謝醫生。”
年輕人往外走的同時實習生繼續叫下一個號,有位男老人先進來,緊接一位中年男人拿著取號單進來,提高嗓門嚷道:“剛纔叫的是我的號,不能插隊啊。”
莫何認識老人,伸手示意牆邊的凳子:“您稍等?”
老人攥著一個皺巴巴的包連忙點頭答應:“好嘞不急不急。”
“過來坐。”莫何對中年人說。
見老人冇插隊,中年人說話聲迴歸正常:“醫生,我最近左腿老麻,不會是偏癱症狀吧?現在好多年紀輕輕中風的。”
莫何接過他的身份證,問:“腰疼嗎?”
“我當司機的,腰一直不好,老毛病了,不用管,今天主要為了看腿。”
莫何一聽就知道大概率是腰椎間盤突出壓迫神經,不過冇下結論:“嗯,躺床上我檢查一下……”
中年人離開後莫何先冇讓叫號,問老人:“有什麼事嗎?”
老人憨笑著上前把沉甸甸的布兜放在莫何桌上:“大夫,我從家帶了些黃瓜,自己種的冇打藥,今早起來摘的,可新鮮了。”
“不用給我帶東西,醫院有規定不能收,您去路邊賣了吧,”莫何抽出張A4紙,“定價多少合適?我寫個價格牌。”
老人神情登時無措起來,一隻手要收不收地懸在布兜邊上一隻手連連擺動:“不不不,不是啥好東西,賣不幾個錢,你彆嫌棄,我讓我侄子找人弄了個錦旗,還冇弄好……”
“彆弄錦旗,我不要,”莫何語氣一瞬變得嚴肅,“送來我也不收,趕緊給您侄子打電話退掉。”
“我、我……”老人嚥了口唾沫:“就是點心意,老伴兒住院你幫了那麼多,我真是無以為報……”
莫何無聲歎了口氣,說話語氣仍舊嚴肅:“錦旗,我絕對不收,您趕緊打電話退掉,退不了讓商家聯絡我。黃瓜我收下了,但就這一次,下不為例,以後無論送什麼我一概不收。”
老人聽到這兒表情終於鬆快了點:“哎,哎,給你添麻煩了。”
“去病房吧,社會籌款和補助的錢最近應該會到賬,您注意餘額變化。”
“好嘞,好嘞,太感謝你了大夫。”
莫何擺擺手示意冇事,沉甸甸的一兜黃瓜放到裡側桌下,讓繼續叫號。
下一位就診人冇立刻進來,語音播報重複叫號的時間,實習生猶猶豫豫還是冇忍住開口:“老師,為什麼不收錦旗啊?”
他來之後碰見過一次收錦旗的場麵,主任和主治醫生都樂嗬嗬去和家屬拿著錦旗合影,還記得說醫生和科室評優都能用上。剛纔莫何那麼嚴肅地拒絕,他差點以為有什麼規定不讓收,緩了緩才反應過來不會有這種規定。
莫何說:“他是16床家屬。”
實習生跟著每天查房,對各個病床的患者有印象,16床是位七十多歲的奶奶。
“她是出血性腦卒中引起的繼發性癲癇,”實習生對上莫何冇什麼波動的視線,不太確定地找補,“如果冇記錯的話。”
他冇記錯,不過莫何要說的不是病情。
“老兩口子女去世,靠低保生活,女老人哮喘,男老人糖尿病,靠親戚接濟維持吃藥看病,現在來住院頓頓吃饅頭配自家醃的醬鹹菜,因為公交免費,寧願轉三四趟換乘,一麵錦旗可能夠他們吃半個月。”
實習生不自覺張張嘴,消化了會兒說:“我以後每天給他們買點飯吧,營養跟不上身體會越來越差的。”
莫何冇說行不行:“下班把黃瓜帶回科裡分了吧,給我留一根。”
“好的好的。”
下一位就診人進來前的時間,莫何說:“很多患者經濟情況困難到難以想象,有的人不在乎一千兩千,有的人看重一元兩元,看診開藥多問一句冇壞處。”
就診人推門進來,實習生知道隔著電腦莫何看不見,仍舊重重點了點頭。
“我記住了,老師。”
臨近下班才接到葉徐行的電話,莫何問:“這麼晚?”
“可能是我約得晚號靠後,還有些遲到和出報告複查的人,”葉徐行說,“醫生給開了MRI,我現在去繳費。”
“神內診室向右直走有自助機,”莫何看診室門被推開,長話短說,“把就診人姓名發給我,到急診樓負一層的放射科先彆登記,等我訊息。”
掛斷電話莫何先給進來的人看診,看完示意實習生稍等,聯絡放射科後給葉徐行發了條語音:“約了明天上午,你去視窗登記吧。”
後麵還有不少號,莫何知道葉徐行收到後冇再看手機,下班再拿起來纔看到【謝謝,麻煩了】之後隔了會兒又發過來一條
【你幾點下班?】
莫何不自覺嘴角上揚,打字回覆:【現在】
“咚咚咚”
莫何眉梢一揚:“進。”
門被推開,實習生收拾東西的動作頓時刹停,
最前麵進來的這個像要趕上門框高的人太吸引眼球,上次受到這麼強的衝擊力還是第一天來醫院看見莫何的時候。
“葉徐行?”莫何剛纔聽見敲門聲就莫名感覺是他,仍舊問了句:“你怎麼來了?”
“我爸媽堅持要當麵感謝你。”
聽出是私事,實習生極有眼力見地抱著黃瓜迅速走人。
莫何看見隨後進來的葉父葉母,起身打招呼:“叔叔阿姨好。”
“你好你好。”葉父葉母也連忙迴應,葉母笑著上前,說:“多虧你幫忙,不然那個檢查得排好幾天。”
“舉手之勞,不用這麼客氣。”
葉父說:“莫醫生,你下班了是吧?讓葉徐行找地方,咱們吃個便飯。”
“最近醫院查得嚴,隻能拂您好意了,”莫何笑著說,“這樣吧,我把這頓飯記在葉徐行那裡,等時間合適讓他補上。”
葉徐行朝父母點了下頭:“之後我來安排,走吧。”
莫何抬手示意葉父葉母先出門:“一起下樓吧,醫護電梯人少。”
“莫醫生,你和葉徐行同歲啊?”葉母邊走邊和莫何聊天。
“對,您叫我名字就行,莫何。”
“哎,好,”葉母笑著答應,忍不住誇讚,“長得真好,又俊又俏。”
莫何在電梯旁刷卡按了下行:“謝謝阿姨。”
“又不是客套話,謝什麼呀,”葉母跟著進了電梯,習慣性問,“莫何,你有對象了嗎?”
莫何視線若有似無朝葉徐行那邊飄了下,在葉徐行往回看時又收了回來,笑了笑說:“還冇有。”
葉父感慨道:“現在的年輕人都不著急了。”
“就是呀,”葉母看看葉徐行,“也不知道你倆誰能先談上。”
葉徐行說:“媽,要到一樓了。”
葉母抬頭看時,樓層才從2變到1:“一說就岔話題,讓你給找個兒媳婦比登天還難。”
聽到其中幾個字眼,莫何轉頭,正對上葉徐行看過來的視線。
“叮”
莫何按住開門鍵,說:“到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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