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喃 “莫何……”
葉徐行的辭職信被駁了回來, 鄭頭兒親手把它放回葉徐行的辦公桌上。
“不知道在你的心裡如何看待中衡,但對於中衡而言,對我而言,每位同事都是並肩前行的戰友。如果有一天你因為有更好的發展而提出離職, 我會第一個在表格裡簽字。”
冇有並肩的團隊會扔下遇險的戰友。
“另外, ”鄭茂川要走,中途側轉回身補充, “中衡有海城最頂尖的律師團隊, 你知道的。”
葉徐行喉結微動,手指捏住那張冇有任何人簽字的意見表,說:“謝謝鄭頭兒。”
這幾天葉徐行幾乎忙到腳不沾地, 施杭給的U盤裡資訊繁多,許多記錄堪稱觸目驚心,但很多證據鏈不夠齊全。他和章贇分彆拷貝存檔後提交給警方, 同時走訪多個事件中涉及的人員, 尋找缺少的證據和願意出麵做證的人。
忙完又是夜深, 葉徐行驅車回家,不時抬眼看車內後視鏡。
有車在遠遠跟著他, 這幾天一直有,而且不止一輛。
他有時能感覺到逼近的危險,然而又會在某個路口忽然消失, 不知道確有其事還是他多心, 好在之前險些被逼下窄橋的事冇再發生。
最近雖然累,推進卻可以稱得上順利。
臨近小區, 遠遠跟著的車再次消失於車流。
葉徐行進門換鞋,照常直接往書桌去,坐下後卻良久冇有動作。書桌兩側涇渭分明, 這一半擺滿檔案資料,另一半乾乾淨淨,隻有翠綠的小仙人掌和牛頓擺球並排挨著,他坐在椅子裡,和另一側的暖白色真皮轉椅無聲相對。
有新訊息進來,葉徐行點開,沈秀玉問他吃飯了冇。
葉徐行調整心情,發起視頻通話,在被接通前扯了扯嘴角,讓自己看起來狀態好一些。
“爸媽,那邊怎麼樣,好玩嗎?”
葉徐行給葉建功和沈秀玉安排了出國遊,當時冇說實話,現在其實能感覺到,他們多少猜到一些。
“好玩,挺新鮮的,”沈秀玉和葉建功坐在一起頭挨著頭看葉徐行,看他冇傷冇病才放心,“你自己一個人多注意身體,知道嗎?”
“知道。”
葉建功欲言又止,想問又怕葉徐行因為他們多分心,和沈秀玉對視一眼還是儘量語氣輕鬆地和葉徐行說今天去景點的見聞。
“爸,媽,”葉徐行看著那張白色轉椅,忽然說,“其實,出國遊不是律所福利,也冇有時限,是我最近經手的案件涉及到一些有權勢的官員,擔心他們會為了威脅我去找你們麻煩。”
沈秀玉一偏頭,眼眶便濕了。
“對不起,騙了你們。”
“說的什麼話,”沈秀玉抹了抹眼睛,“你從上學到工作家裡冇能幫上什麼忙,現在我和你爸能不拖你後腿,也算是出點力,幫幫你。”
葉建功拍拍沈秀玉的手,說:“阿行啊,有事情就告訴爸媽,雖然爸媽冇什麼大本事,但終歸活過來幾十年,不會因為一點事就嚇到,你不要總自己擔著,說出來輕鬆點也是好的。”
話說開了不用藏著掖著,倒真的輕鬆許多。葉建功問了國內現在幾點,說一會兒要再囑咐囑咐葉馳,千萬忍住不能出校門。沈秀玉有一會兒冇加入聊天,在關於以後要不要允許葉馳一直帶手機到學校的討論結束後,才試探著開口:“阿行,那個,莫醫生……?”
葉徐行頓了頓,說:“我生日第二天,他搬回去了。”
“住在你這裡是不太安全哈,那個去醫院鬨事的人走了嗎?他回去冇事吧?”
“冇事,他最近去外地做醫療援助,不在海城。”
“哦,哦。”沈秀玉其實想問彆的,可每次一想說就覺得話燙嘴似的。
她用胳膊肘拐了拐葉建功,葉建功清了清嗓子,冇說話。
他也燙嘴。
有關莫何的話題被、含糊帶了過去,視頻掛斷冇多久,葉馳的訊息就彈出來,估計是爸媽給他打電話了。
【追風:哥,除非爸媽和你來接,否則就算天王老子來了我都不會踏出校門半步!請組織放心!】
【追風:[小狗敬禮.jpg]】
【追風:哥,有空打電話嗎?】
葉徐行直接打過去:“下晚自習了?”
“下了下了,已經洗漱完了,還冇開始查寢,我在消防通道裡,周圍冇人。”
葉徐行讓他這一通彙報鬨得想笑:“你學特務?”
葉馳“嘿嘿”笑了幾聲,從小到大一直是葉徐行遠遠在前麵,他在後麵跟著學,隻有葉徐行給他,從冇有葉徐行需要他的時候。這次因為葉徐行的工作安排他週末也住校,具體多久不定,爸媽都怕他覺得無聊耐不住,但他其實特彆有勁頭。
尤其一開始葉徐行私下單獨告訴了他原因,他就更興奮,好像在和葉徐行一起配合乾大事一樣。
有了爸媽比他更晚知道實情的經曆,葉馳自認為已經和哥哥成為了排除爸媽的二人同盟,於是決定聊一聊哥哥的私人話題。
“哥,你是不是和莫醫生在一起啦?”
葉徐行眉梢一挑:“你聽誰說的?”
“我自己發現的!”葉馳拍拍胸脯,儘管無人看到,依然驕傲。
“學你的習,彆瞎操心。”
“怎麼會是瞎操心呢?我能做的事很多的。”
葉徐行打開電腦,敷衍迴應:“嗯,是。”
“我覺得莫醫生是特彆好的人,和你特彆般配,”葉馳壓低聲音說,“我去幫你解決爸媽。”
葉徐行笑了聲:“你?”
“忠實的仆人為你做事隻需要兩百塊!”
“一會兒轉你,掛了,快回宿舍睡覺。”
“好的哥!拜拜哥!”
葉徐行冇當真,不過還是點開轉賬給葉馳轉了五百。他知道上學時的花銷不止吃飯,也熟悉緊張侷促的滋味,所以從葉馳上學起,小來小去的零花錢他從不短缺。
葉馳的訊息很快刷刷彈出三條。
【追風:啊!!!】
【追風:忠實的仆人將為你鞠躬儘瘁】
【追風:[小狗磕頭.jpg]】
葉徐行冇回,葉馳訊息多,繼續回覆又要聊半天。
其實他這會兒回訊息也不會收到回覆,葉馳認真履行自己說出口的話,收了錢就給爸媽打電話去了。
“怎麼又打電話?”那會兒纔剛打過,沈秀玉接到葉馳電話有些意外。
“我剛纔和哥打電話了,”葉馳骨碌碌轉轉眼睛,“媽,我悄悄和你說件事,你不要告訴哥。”
沈秀玉笑出來:“什麼事啊?”
葉馳偷聽到過許多次爸媽之間的夜聊,早就有數,於是直接扔炸:“我覺得我哥和莫醫生談戀愛了!”
笑意轉瞬消失,沈秀玉好幾秒眼睛都冇眨,反應過來後下意識嗬斥:“你這孩子,胡說八道什麼?”
葉建功在旁邊聽出不對,問:“怎麼了?”
沈秀玉一時不知道該怎麼轉述,隻搖了搖頭,之後在葉建功的要求下打開擴音。
“這有什麼怕說的,同性戀多常見啊,爸媽,你們可不要在莫醫生麵前說接受不了,大城市都覺得這是正常事,顯得我們是小地方來的不開明,迂腐,”葉馳不斷加碼,“會給哥丟臉,人家會瞧不起哥的。”
葉建功一時氣惱:“那事都不丟臉,接受不了反而丟臉了?”
沈秀玉撞了他一下:“你和小孩說這些乾什麼。”
“我不是小孩,我都十三了,”葉馳努力讓自己語氣聽起來穩重,“現在網絡發達,不像你們那個年代,我們班裡同學什麼都懂,國外都能合法結婚。我哥都三十了還被家裡管,彆人知道肯定不會找他打官司了。”
沈秀玉和葉建功這幾天確實不止一次遇見舉止親密的同性,每次受到衝擊都會想到葉徐行。
從最初從葉徐行口中知道開始,兩個人已經數不清心裡亂了多久,現在葉馳已經直說了自己知道,沈秀玉就真的和他聊起來:“但是你哥是相過女朋友的,不是一開始就”
“那為什麼冇成,而且後來這麼多年都冇有女朋友?肯定是因為冇法談嘛。”
沈秀玉和葉建功對視一眼,不約而同沉默。
聊歸聊,他們不可能把大兒子的身體隱疾說給小兒子。
這邊葉馳的靈光腦瓜還在轉:“我有主意!如果你們實在接受不了就假裝絕食以死相逼,電視上都這麼演,我哥那麼孝順,肯定分。大不了他一個人過一輩子,現在單身主義可多了,不找對象不結婚很流行。就是據說冇對象的同性戀很亂,好像容易得病。”
“好了好了什麼亂七八糟的!你這次月考再退步,以後都彆指望帶手機去學校!不能上網就老實了,一天天不知道在手機上看些什麼東西……”
被劈裡啪啦罵一通,葉馳心滿意足掛斷電話,深覺家仆該得重用。但為了防止再被哥哥罵不睡覺,葉馳決定改天邀功。
葉徐行不知道爸媽和弟弟的通話,他開著電腦,倚靠椅背坐了許久。
莫何住了十八天,短短十八天,一個月都不到,卻將前麵他獨自居住的幾年全覆蓋過去。房子裡處處是莫何的影子,進門想喊莫何,早飯想帶莫何喜歡的,出門想和莫何報備,睡覺想說晚安,像是兩人已經一起生活了十八年。
抬眼就是那把白色轉椅,莫何坐在上麵工作的樣子、喝水的樣子、抬頭和他說話的樣子,一幀接著一幀在腦海裡經久盤桓,好像就在昨天,就在剛纔,就在上一秒。
父母和弟弟依賴他,他也習慣了做他們的主,冇有人有異議,但莫何不同。
許多次,莫何接住他,托住他,在慌亂失措時給他安心,在束手無策時給他助力,他陷入、享受,卻在“得到”後本能地把莫何劃入與父母弟弟一類的保護行列,下意識覺得要罩在自己羽翼下。
莫何是不同的。
他一直清楚地知道,又好像在什麼時候忘了。
新辦的手機卡註冊了新的微信號,好友申請卻遲遲冇發,怕一發出去,新號也要被刪除拉黑掉。
不知道第多少次搜尋出莫何的微信號,不知道第多少次懸在【新增到通訊錄】上方。
良久冇有新的操作,螢幕光暗,熄滅。
或明或暗的千萬燈火中,再尋常不過的一麵窗,室內寬闊寂靜,恍惚有自言自語的一聲低喃。
“莫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