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辰 不生氣時也親她,開心了還要親她……
兵部校場。
馬蹄踏起漫天塵土, 蕭岐玉一身利落騎裝,穩坐於馬背之上,身姿挺拔如鬆, 目光沉靜無波。
伴隨一聲駿馬嘶鳴,馬蹄高高跨過高欄, 他挽弓搭箭, 目光緊盯百步開外的箭靶, “嗖”一聲破空銳響,箭矢正中紅心,尾鋒嗡鳴不休。
“好!”
場邊圍觀的兵部胥吏紛紛發出喝彩。
兵部郎中王紹林更是兩手拍個不停, 拍拍身旁人的肩膀,下巴對著蕭岐玉, 滿臉的驕傲:“我表弟不錯吧?就這身手, 是不是妥妥的武狀元的苗子?以後的前程大著呢!”
對方自然連連稱是。
蕭岐玉對周遭的恭維聲恍若未聞, 接著連發三箭, 每一箭都正中紅心。
眼見日頭西沉, 校場都被染成赤金之色,揚起的沙土宛若塞外黃沙。
蕭岐玉翻身下馬, 揉了揉馬頭, 將韁繩隨手拋給一旁的隨從,之後便大步走出校場, 額角的汗珠在夕陽下閃爍晶瑩光澤。
王紹林見他過來,立刻殷勤地遞上一個羊皮水囊, 笑容滿麵:“快, 喝口水歇歇。”
蕭岐玉接過,卻並未立即飲用,而是微微頷首, 語氣疏離客氣:“王大人貴為兵部郎中,親自遞水於理不合,下次還是不要如此了。”
王紹林渾不在意地一擺手:“什麼合不合的,自家人講究這些虛禮作甚。”
說著便親熱地挽住蕭岐玉的手臂:“走走走,你先去歇一會兒,等我下值以後就跟我回府,咱們哥倆好好吃一盅,廚房裡連長壽麪都提前備下了,就等著你呢。”
“長壽麪?”蕭岐玉一愣,喝水的動作都頓住了,眉頭微微擰緊。
王紹林失笑,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小子,忙糊塗了不成?今日是你生辰啊!”
蕭岐玉眸光微閃,顯然未曾想到。
不過這也提醒了他,這麼說來,再有兩個月,便是崔楹的生辰了?
他將水囊遞還,語氣依舊平淡:“生辰而已,不必如此麻煩,多謝王大人美意。”
王紹林哎呀一聲,麵露惋惜之色:“七郎,你我哥倆都多久冇好好聚一聚了?我記得上次陪你過生辰,還是十來年前,姑姑帶著你回徽州省親的時候。”
聽到“徽州”二字,蕭岐玉的眼波不由自主地一顫,埋藏深處的記憶破土而出,腦海中倏然閃過許多模糊斑斕的畫麵。
蜿蜒如龍的紅色魚燈,滿街流光溢彩,將夜色映照得如同白晝,喧鬨的人聲,甜蜜的糕點香氣,還有一隻溫暖柔軟的手,緊緊攥著他的手,頭頂上空,年輕婦人的聲音溫柔而嚴厲,驀然傳入他的耳朵裡,清晰得彷彿就在昨日:
“玉兒,這裡人多,不要亂跑,抓緊孃的手。”
天際餘暉燦爛如火燒,蕭岐玉的眼眸沉了下去,身上的氣勢也冷冽不少。
王紹林沉浸在回憶裡,並未注意到蕭岐玉的變化,滿是感懷地道:“你還記得在徽州的時候嗎?那時候……”
“不記得了。”
蕭岐玉聲音冰冷,不再與王紹林說話,轉身大步離去。
……
離開兵部,蕭岐玉獨自走在鬨市之中。
暮色四合,天邊的火燒雲已燃燒到了極致,大片的紅色,華麗到極致,儘顯奢靡。
蕭岐玉行走在熙攘的人流中,在他周圍,有歸家的行人,吆喝的小販,嬉笑而過的孩童,熱鬨非凡。
可這些熱鬨卻彷彿與他隔著一層看不見的屏障,明明他身處其中,卻與他全無乾係。
“爹,我想要買糖畫!”
孩童清脆的聲音忽然如銀鈴出現,旋即便是男子寵溺的笑聲:“好好好,買,爹這就給小寶買。”
“還冇吃飯吃什麼糖,你就會慣著他。”婦人嗔道。
一家三口經過蕭岐玉的身邊,歡笑聲與他擦肩而過,漸漸飄遠。
他腳步逐漸慢下,開始不受控製地回憶有關徽州的記憶。
那些蜿蜒流動的燈火,璀璨如星河的魚燈,以及那隻緊緊牽著他的手。
“玉兒,這裡人多,不要亂跑,抓緊孃的手。”
“玉兒……抓緊孃的手……”
“玉兒……”
蕭岐玉猛地閉上了眼。
周遭的喧嘩彷彿瞬間遠去,他努力平複自己的呼吸,試圖將那些回憶丟進再也翻不出來的角落,不想再每想起一次便痛一次。
除了他和娘,這裡冇有人知道徽州的燈火有多美,娘已經走了,隻要他也將那些遺忘,就可以當從冇見過。
冇見過,就是冇擁有過。
冇擁有過,便不必再懷念,更不必因懷念卻又得不到而感到痛苦。
呼吸漸漸平穩,蕭岐玉睜開了眼。
隻見日已西沉,人潮如織,濃鬱的夜色籠罩在京城上空,街邊商鋪裡的燈火次第燃起,照亮行人腳下。
蕭岐玉的目光淡淡掠過人群,神色沉靜,一如往常。
就在這時,一道熟悉的身影驀然闖入他的眼簾。
隻見少女身著一襲海棠紅的長裙,裙襬處用金線繡著花卉紋理,走動間如雲霞飄過,手裡還舉著串剛買的糖畫,糖絲晶瑩剔透,勾勒出一隻小兔子的形狀,熔岩映著燈火,將她的側臉映得如雪般瑩潤生輝,若明珠生暈。
……崔楹?
蕭岐玉心中剛閃過這疑惑,便見那熟悉的身影腳步輕快地穿過人流,拐入了一條僻靜的小巷。
幾乎是本能的,蕭岐玉抬腿便跟了上去。
他甚至來不及去想她為何會出現在此地,隻是下意識地不想讓那抹身影消失在自己的視線裡,如若飛蛾天生會追逐火光,他總會被崔楹牽引著全部心神。
夜色深沉。
天際最後一絲光亮也被夜幕吞噬,狹小的巷落裡伸手不見五指。
蕭岐玉跟著拐進巷道深處,又出了巷子,進入一片開闊的街道之中。
他焦急地朝四處張望,忍不住開口呼喚:“崔楹?崔楹!”
四周哪還有那道明豔的身影,彷彿方纔看到種種,都是他的幻覺。
街道上亦有行人走動,兩邊亦有店鋪攤販吆喝,場景並無奇特之處。
可蕭岐玉還是察覺到一絲不同尋常。
他感覺到,有許多道目光,正從四麵八方的角落,直勾勾落在他身上。
蕭岐玉頓時提起心神,背脊瞬間繃緊,肌肉蓄力,右手不動聲色地按上了腰間的劍柄,眼神銳利如刀刃,掃視著周圍那些模樣平凡的行人與商販。
“唰——”
長劍緩緩出竅,凜冽的寒光閃爍在昏暗中。
這時,“轟”地一聲響起。
刹那間,街道兩側上百盞以竹為骨,以絹為麵,繪著鮮豔鱗片的錦鯉燈次第亮起,在空中輕盈搖曳,暖黃的光暈驅散了濃重的黑暗,天地映照得恍如白晝,流光溢彩,美不勝收。
在這如夢似火地燈影下,崔楹站在蕭岐玉的正前方,笑眼盈盈,眉目如畫。
看著怔在原地,手還握在劍柄上的蕭岐玉,她聲音清脆,似碎玉投珠,咬字帶笑:
“蕭岐玉,生辰快樂!”
少女笑靨如花,琥珀色的瞳仁亮得驚人,彷彿滿天星辰皆盛於眸中,清晰地印著少年錯愕的神情。
蕭岐玉怔在原地,彷彿被施了定身咒,握著劍柄的手緩緩鬆開,冰冷的劍身悄然滑回鞘中,發出一聲清脆的響,震得他心尖跟著發顫。
那雙總是漆黑不見底的鳳眸,此刻裡麵映滿了流動的燈火與少女明媚的笑容,一瞬間如有春風拂來,萬物復甦,鶯飛草長。
崔楹見他呆愣愣地不吭聲,幾步小跑到他麵前,將手中那支晶瑩剔透的糖畫舉到他唇邊,哄小孩似的:“發什麼呆呀?來,嚐嚐,可甜了,也幸虧我手快,把最後一個買到了,不然就冇得吃了。”
蕭岐玉看著她的眼睛,始終怡不開目光,即便低下頭,視線也是往上抬的。
他輕啟唇,就著她的手,在那隻糖畫兔子的耳朵上輕輕咬了一口。
“哢嚓”一聲輕響,絲絲縷縷的甜意瞬間在舌尖融化開來。
“怎麼樣?甜不甜?”崔楹笑著問,眼睛彎成了月牙兒。
蕭岐玉看著她的眼睛,道:“甜。”
崔楹自己也咬了口糖畫,美滋滋地嚼著,極自然地挽起他的手臂,將他往那一片流光溢彩的燈海中拉:“走,跟我去看燈,這些可是我忙活了好久纔出來的!”
蕭岐玉視線低垂,看著那隻溫軟的小手,任由她牽著自己,喉結微動,卻依舊冇有說出話來。
直到一步步走入那片絢麗的燈影下,看著那些栩栩如生,搖頭擺尾的魚龍燈,柔軟的暖光勾勒著他俊美精緻的側臉,蕭岐玉沉默許久,才低低開口:“原來你那日伏在案上畫圖,是為了這些。”
“不然還能為了什麼?”
崔楹仰頭看著一盞巨大的龍頭燈,髻上的珍珠步搖隨弧度傾斜,悠悠搖晃在耳邊,她眨了下眼,嘴裡嚼著糖,語氣帶著點小得意:“我那時候就想啊,好歹是你的生辰,若隻是吃頓飯,送件禮物,也太過尋常無趣了,然後我就想起,你小時候曾隨五伯孃在徽州住過一段日子——”
崔楹轉頭看向他,眼睛亮晶晶發著光,語氣裡止不住地欣喜:“我一下子就想到,徽州的魚龍燈可是遠近聞名的!雖然我冇親眼見過,但也能想象出大致模樣,後麵再經過多方打聽,問了不少從徽州來的人,把圖樣改動了,讓匠人照著做的,怎麼樣?是不是還挺像那麼回事的?”
燈影柔軟遊離,像層薄紗,將二人籠罩在一起。
蕭岐玉看著崔楹,看著崔楹的眼睛,崔楹的笑容,崔楹說話時步搖晃動的弧度,忽然感覺空蕩蕩的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塞得滿滿的,又暖又脹,脹得眼睛都在發酸。
“很像。”他低聲說,聲線微微有些啞澀。
崔楹仔細打量著他的神色,見他反應如此平淡,不由得挑起了眉梢,有些不悅,亦有些委屈地道:“你怎麼回事?表現得這麼平淡,你不喜歡啊?我告訴你,我可是很用心的,改了不知道多少回圖樣,跑了不知道多少趟,跟匠人磨破了嘴皮子才——”
她的話冇能說完。
因為蕭岐玉忽然俯身,溫熱的唇瓣,輕輕覆上了她的唇。
不同於以往的任何一次,這個吻冇有強勢的掠奪,冇有炙熱的慾念,而是溫柔到了極致,輕輕地,柔柔地貼合著她的唇瓣,輾轉流連,彷彿她是一件珍貴易碎的瓷器,稍用點力便會損傷。
萬物靜止。
崔楹呼吸凝滯,聽不到外界所有聲音,隻剩下耳邊嗡嗡的聲響,和震耳欲聾的心跳聲。
她能感受到他的呼吸拂過她的臉頰,溫溫熱熱,混合著唇齒間未散的糖甜,全然充斥在她的鼻息之間。
如此溫柔,如此溫暖,不摻雜任何的情欲的吻。
可崔楹卻聽到了蕭岐玉的心跳聲。
又急又快,洶湧磅礴,好像他體內有一粒沉寂許久的種子,突然之間破土而出,在眨眼之中,長成了參天大樹。
不知過了多久,蕭岐玉才微微動了一下,極其緩慢地離開了崔楹的唇瓣。
他睜開眼,那雙鳳眸中水光瀲灩,清晰地倒映著她同樣迷濛的眼瞳。
他冇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她,彷彿怎麼看也看不夠。
片刻後,他重新低下頭,卻不是吻她,而是額頭抵著她的額頭,在呼吸交織中,輕輕喟歎:
“我喜歡,很喜歡,真的很喜歡。”
“崔團團,謝謝你。”
崔楹被他親得暈頭轉向,連他喚自己乳名都懶得計較了,隻強啟開水潤飽滿的唇瓣,暈乎乎地道:“喜歡……你喜歡就好。”
不過心裡還是忍不住抱怨的。
她總覺得蕭岐玉自從經曆過和她……之後,整個人就變得騷哄哄的,生氣時親她,不生氣時也親她,開心了還要親她,怎麼,她的嘴巴看起來很好吃嗎?
彷彿看出她在心裡編排自己,蕭岐玉在她唇上輕輕咬了一口泄憤,咬完停頓片刻,繼而道:“你知道這些燈,比起在街上,在哪會更好看嗎?”
崔楹還懵著,下意識搖搖頭,抬眸看他,眼裡水潤得快要將人的心魄融化:“哪兒?”
蕭岐玉看著她,眼底翻起絲絲縷縷的欲色,笑而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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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忙活一晚上從倒欠兩千變成倒欠兩千六,被自己氣笑了[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