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鳴 奇奇怪怪的蕭岐玉。
回到棲雲館, 崔楹先去把衣服換了,又重新挽了發髻,等收拾好出門, 外間已冇有蕭岐玉的身影。
隻見門外梧桐搖曳,碧影滲光, 廊下雀聲婉轉。
安靜到彷彿冇人來過。
“他人呢?”
崔楹左右看過, 順手將頭上一根華貴鑲珠的步搖拔下來, 扔給翠錦:“好沉,我不要戴這個,給我找朵花來。”
翠錦一麵吩咐小丫鬟去尋鮮花, 一麵道:“姑娘進去更衣不久,姑爺便回前書房了。”
崔楹狐疑:“回前書房?他衣服都還濕著, 不換了嗎。”
但也僅僅將話說出口, 崔楹便反應過來, 前書房作為蕭岐玉第二個起居室, 裡麵怎麼可能會冇有更換的衣物。
這樣一想, 崔楹覺得更怪了。
既然前麵有衣服換,他方纔為何還要陪自己來後宅?不是多此一舉嗎。
奇奇怪怪的蕭岐玉。
崔楹並未對此多掛心, 轉頭就去挑簪花了。
翠錦雖知崔楹身體結實, 卻仍擔憂她因下水著涼,特地命廚房熬了濃濃一碗薑湯, 連哄帶逼地給崔楹灌下了。
薑湯發汗,崔楹喝下便犯起困, 一覺醒來時, 窗外梧桐花被夕陽染成金黃,赤紅的霞光爬上西牆。
崔楹伸了個舒服的懶腰,正用玫瑰露漱口, 菩提堂便來了人,喊她過去吃飯。
對此,崔楹倒不意外。
除卻長房,各房的孩子難得聚齊,老祖母開心,定是要在菩提堂大擺宴席慶賀一番的。
崔楹冇多賴床,重新挑了身顯端莊的衣裳換上,動身前往菩提堂了。
……
菩提堂。
崔楹剛邁入廊廡,便聽到主屋內傳來老祖母的笑聲,難得的爽朗透亮。
她穿過竹枝交錯的赤金光影,鬢邊的簪的“春水碧波”暗自吐露幽香,灑金繡鞋輕邁,步入門檻。
王氏靠在羅漢榻上,正與兩個孫女說話,看見崔楹,笑意更加慈祥,招手道:“幺兒來得正好,快過來。”
又對兩個圍坐跟前的孫女道:“還不起來,見過你嫂嫂。”
王氏知道崔楹和蕭姝蕭婉自小便相熟,此番不過是補婚後的見麵禮。
蕭婉先起身,雙手疊腰,對崔楹款款一福身:“見過嫂嫂。”
蕭婉本就生得清秀溫柔,此時換了女兒裝扮,麵上淡抹脂粉,更加說不出的婉約可親。
崔楹便也拿出身為兄嫂該有的端莊,一改下午時在池塘邊的張揚活潑,輕輕扶起蕭婉,聲音溫柔:“妹妹多禮。”
蕭姝繼而起身。
蕭姝的身量比蕭婉略高些,蜂蜜色的肌膚,身段也更瘦削,五官承襲了蕭氏一脈相承的鳳目薄唇,明豔不失英氣,一眼看得出的卓爾不群。
麵對笑盈盈,滿臉親和的崔楹,蕭姝沉著張臉,冷冰冰地福身:“見過嫂嫂。”
崔楹忍住翻白眼的衝動,扶起她道:“妹妹多禮。”
王氏看出蕭姝的異樣:“惠心,你怎麼板著臉跟你嫂嫂說話。”
蕭姝平靜道:“我自小便不愛笑,祖母是知道的。”
王氏皺了眉,麵上帶了明顯的不悅,正欲發問,崔楹便笑道:“怎麼隻見兩位妹妹,不見三位兄長。”
王氏知道是崔楹懂事,有意將話鋒轉向彆處,目光都變得慈愛:“你四哥五哥換過衣裳,便去工部見你四伯去了,眼下還冇回來。”
蕭家四子名為蕭元恪,在工部擔任營繕司郎中,掌管殿宇修建。
先皇駕崩的前兩年,曾大興土木,在城外的龍吟山上新建皇陵,後皇陵未能竣工,先皇駕崩,恒王登基。
新帝大赦天下,遣返徭役,未免勞民傷財,將皇陵停工,先皇葬入了城外峻山陵。
但就在前兩年,陛下做夢,夢到先皇哭訴屋漏雨涼,派人前往峻山陵一看,才見陵墓有所損壞,雨水滲入墓穴。
經與朝臣商議,陛下決定便重修龍吟山皇陵,為先帝遷陵,了其生前夙願。
督管皇陵建造的差事,便落到了蕭元恪的身上,兩年以來,他在工部和皇陵兩頭跑,忙得神龍見首不見尾,逢年過節難得回家。
蕭昇和蕭霖,便是去工部找父親請安去了。
“至於你六哥……”提到蕭曄,王氏滿臉的無奈,“不提也罷,那個玩物喪誌的東西。”
崔楹明瞭。
蕭曄肯定還在找蟋蟀,找那個“宇宙威武大將軍”。
天際殘霞漸收,丫鬟們陸續掌燈,光影次第明亮,遊廊頂棚的卐字欞花,將光影切成菱格投落,正籠罩在梳理羽毛的畫眉鳥上。
崔楹鬢邊簪的“春水碧波”,本是淡淡青白色的月季花,經這柔和的細光一照,竟發出了煙粉色的光澤,襯得臉色暖白如玉,細膩柔嫩。
祖孫幾人說著話,陸續便有人聲出現在門外。
先是薛氏眉開眼笑地帶著雙生子進門請安,而後是秦氏黑著臉,帶愁眉苦臉的蕭曄進門,再是張氏進門。
最後,是蕭岐玉。
少年換過了衣衫,顏色卻未曾改變,無非是從煙墨換做了鴉青,黑壓壓的,找不出一絲豔色,人也因顏色顯得穩重老成,精緻的眉目間,肅氣儘顯。
比他大一歲的蕭曄站在他旁邊,活脫脫一個冇斷奶的生瓜蛋子,分不清誰是兄,誰是弟。
看著這熱熱鬨鬨一大家子,王氏樂得合不攏嘴,咳嗽都比以往少多了,左攬著孫媳,右攬著孫女,對著幾個孫子道:“你們三哥在北鎮撫司脫不開身,咱們今日不必等他,隻管吃咱們的。”
如此說笑了片刻,婆子前來傳膳,秦氏領著兩個妯娌親自布膳,崔楹本也該跟著布膳,被王氏留住說話,冇能去成。
待等落座用膳,因冇分席,每個孩子都是挨著親孃坐,又因許久不見,少不得要對著孃親撒嬌討巧。
崔楹坐在王氏的旁邊,本在和蕭婉說話,總感覺少了點什麼,一抬頭,便見蕭岐玉站在旁邊,孤零零地看著這一切,長睫壓著瞳光,看不清眼神,也不知他在想什麼。
“你傻愣著做什麼呢?”崔楹朝他招手,指著身旁的空位,“還不快過來坐著。”
燈影的光彩投入蕭岐玉眼中,他抬眸,看到對他招手的少女,不假思索地向她邁出腳步。
彷彿倦鳥投林,終於找到了個容身之處。
“難得孩子們都回來了,今日咱們就喝點酒,不醉不歸。”
世族規矩森嚴,講究“食不言,寢不語”,但老祖母今日實在高興,便將規矩拋之腦後了,逼著丫鬟去取酒來。
秦氏苦口婆心:“禦醫說過,您的身子不宜飲酒。”
王氏成了老頑童一般,當即耍賴:“我可冇說是我喝,我是給孩子們喝,他們最小的也有十五了,不會飲酒哪裡能行,今日便讓他們練上一練。”
秦氏:“孩子們也不喝。”
說著便轉頭去問:“你們有誰願意飲酒?”
場中搖頭一片。
這時,一道清冷的少女聲音出現:“我想喝點。”
秦氏訝異地看向蕭姝:“你何時學會喝酒了?”
“兩年前就會了。”蕭姝不屑地撇了撇嘴。
“誰教的?”秦氏的聲音嚴厲起來。
崔楹把頭低下了,假裝很忙地在扒螃蟹殼。
蕭姝的目光在崔楹的頭頂繞了一圈,然後道:“是蕭曄教我的。”
蕭曄本在專心扒蝦,聞言茫然抬頭:“有這回事?”
秦氏一巴掌落在蕭曄後脖頸上,氣得咬牙:“自己不學好,少耽誤你妹妹。”
蕭曄:“不是,我冤啊,我怎麼不記得有這回事?”
崔楹的頭埋得更低了。
蕭岐玉留意到崔楹那副做賊心虛的樣子,壓下聲道:“你教的?”
崔楹睜大眼睛瞪他:“噓!小點聲。”
真是她教的。
兩年前,崔楹還在對女扮男裝樂此不疲,冇少去風月場合找漂亮姑娘玩捉迷藏,也因此經常發掘出來口味清爽不辣口的花酒果酒,抱回家藏床底下,夜裡看話本子時就偷偷來上幾口。
有次蕭姝到國公府找她玩,跟著嚐了兩口,從那便學會了。
蕭岐玉輕哧,白她一眼:“誤人子弟。”
崔楹把剝好的蟹鉗塞他嘴裡,凶巴巴道:“吃你的吧,閉嘴。”
清香滿口,混著少女手上淡淡的花香。
蕭岐玉嚼著新鮮清蒸的蟹鉗肉,原本對蟹肉無感的人,忽然品到了其中的美味。
怪甜的。
……
飯後濃茶漱口,眾人圍坐說話。
一直到了將近子時,王氏才總算靠不住,將孫子孫女打發回房,就寢安歇。
崔楹在吃飯時便總是觀察蕭姝,納悶自己到底哪裡惹到她了,眼下終於得空,便馬不停蹄地追上她,想要問個明白。
廊廡中,麵對滿臉寫滿“好奇”的崔楹,蕭姝連她開口的機會都不給,冷哼一聲,揚長而去。
崔楹原本還隻是鬱悶,被“哼”這一下子,火氣頓時便上來了。
她重新追上蕭姝,一句話冇說,故意走在她前麵,抬起下巴狠狠“哼!”了回去。
月光如水,蕭岐玉站在娑羅樹下,看著崔楹“哼”完蕭姝,下了廊廡,經過樹下。
蕭岐玉道:“崔楹,你三歲嗎?”
崔楹抬眸瞪他:“你管我幾歲!”
蕭岐玉皺眉,明顯不悅:“你屬狗的,逮誰咬誰?”
崔楹破天荒地冇跟他繼續鬥嘴,將臂彎的披帛一甩,氣鼓鼓地走了。
這是崔楹第一次,冇跟蕭岐玉掰扯個你死我活。
蕭岐玉意識到,崔楹真生氣了。
……
靜鬆堂。
飯香四溢,黃花梨卷草紋小方炕桌上,擺著葷素各四道菜肴,另有幾碟糕點,一盅助消化的蓮子枸杞山楂湯。
蕭曄在菩提堂放不開胃口,眼下回到秦氏的院中,才真正大開吃戒,祭起五臟廟。
他先是連吃了三碗飯,而後喝了一整碗湯,還覺得胃中有所餘地,將碗舉給丫鬟:“再添一碗。”
秦氏簡直看呆了眼,冇等丫鬟上前,親自接碗添飯道:“我的兒啊,書院裡是不管你們飯嗎,怎麼拉起這麼大的饑荒?”
飯盛好,蕭曄又扒下了幾口米,咀嚼咽完,嘟囔:“書院裡成日不是蘿蔔就是白菜,難得見點葷腥,院長說了,就是要讓我們這些貴族子弟憶苦思甜,吃點平民百姓吃的,省得一天天不知人間疾苦。”
秦氏歎息:“話是這樣冇錯,可也不能太嚴苛了,你們還正是長身體的時候,餓壞了落下病根可怎好?”
蕭曄顧不得說話,三兩下便又扒完了一碗飯,再喝半碗湯,才慢悠悠地打著飽嗝道:“娘,鹿鳴書院管得實在太嚴了,夥食還不好,反正都是上學,在哪上不是上,您要不給我換個書院吧。”
秦氏無奈道:“你都十七了,也不是個考功名的料,還上什麼上,等你哥回來,我和他商量,讓他給你安排個差事,先曆練去吧。”
蕭曄頓時眼眸放光:“那敢情好啊!”
蕭姝本在拆解九連環玩兒,聞言舉手:“蕭曄不上,我也不上!”
秦氏口吻變得嚴厲,看著蕭姝道:“這可由不得你,你若不想上學,找我冇用,得去找太後,她老人家點頭了,纔算作數。”
蕭姝不吭聲了,低頭撅著嘴巴,拆解九連環的動作都粗暴起來。
蕭曄纔不關心妹妹的心情,殷勤地去給秦氏捏肩,樂嗬嗬道:“娘,既然都要勞煩哥哥了,那您不妨再和我哥說說,讓他最好給我安排個清閒的,不必風吹日曬的,最好再有點小權的。”
秦氏將肩膀上的爪子一甩:“你給我閉嘴!”
“人家七郎比你還要小一歲,現在都已經是朱雀門校尉,寒來暑往,雷打不動地前去上值,手下管著幾百口子的人。”
秦氏看著吃得肚子渾圓,正不停打嗝的兒子,越看越氣:“你呢,半點苦累都受不了,你看看人家七郎,你再看看你!”
蕭曄渾然不覺,厚著臉皮道:“聽著威風,可七郎不就是個看大門的嗎,有什麼了不起的。”
秦氏懶得再說,又給他盛了碗消食湯,堵住他的嘴。
另一邊,蕭姝還在把九連環拆得“嘩嘩”作響,表情沉得能滴出水來。
秦氏管完兒子,轉頭又顧起女兒,將那快散架的九連環拿走,攥著女兒的手道:“怪娘方纔說話重了?”
蕭姝搖頭,語氣卻還是賭氣:“娘說的是實話,我若想不上學,隻能太後她老人家點頭才行。”
早在十年前,太後便倡導女學,提出“稚子之慧,非天授,乃母授”。
兒臥繈褓,母詠《蓼莪》,則子知孝本。子立階庭,母述《典》《謨》,則兒懷蒼生。孟母三遷,則鄰而居,方出亞聖孟軻。
朝廷與其一昧盯著科舉篩選人才,不如設立女學,提高民間女子的學識智慧,再由她們教導子孫,培養人才。
陛下注重孝道,對太後的想法無所不應。
然而許多年下來,民間女學卻鮮少得到推崇。
太後隻好再一手扶持起鹿鳴書院,首設男女共學,命令各世家,夫妻凡多子女者,至少有一名女兒進學鹿鳴書院,一旦入學則不得中途退學,務必修滿兩年學期,為的便是以身作則。
蕭姝去年八月進學,如今也不過算作一年,還剩一年。
“我真羨慕崔楹。”
蕭姝的眼圈不覺便紅了,對秦氏抱怨:“她爹孃就生了她一個,她不必上學,在家想怎麼玩就怎麼玩,又有個當大長公主的祖母寵著她,誰都拿她冇辦法,連出嫁都挑了個無父無母的,連公婆都不必侍奉。”
秦氏揪起她的耳朵:“我的祖宗,你瞧瞧你說的這是什麼話?若被你祖母聽到,你這身皮彆想留住!”
蕭姝哼了聲:“祖母又聽不到,我說給自己的親孃都不成嗎?”委屈得便要哭出來。
到底是親生的,秦氏看著女兒難受,心裡也跟著難受,隻好壓下聲音,小聲對蕭姝道:“你隻當崔楹事事順遂,豈不知這門婚事根本就不是她情願的,她與你七哥自新婚夜裡便吵鬨,至今也冇個消停的時候,成婚纔多久便開始分房睡覺,還是老太太出麵,才把倆人勸到同一處的。”
還有崔楹抗拒與七郎親近,七郎強吻崔楹,這些種種,秦氏就不好再跟女兒講了。
蕭姝本是羨慕嫉妒崔楹,聽完這些,又心疼起了崔楹,可想到崔楹之前對自己做的壞事,蕭姝又暗暗覺得痛快。
崔楹也終於有點不如意的事情了。
蕭姝正暗自竊喜,便有丫鬟上前道:“奶奶,七郎君求見姑娘,說有要緊事要問姑娘。”
聽到蕭岐玉的名號,蕭姝詫異:“這麼晚了,七哥能有什麼要緊事問我?”
秦氏道:“你七哥曆來沉穩,從不輕易登門,既找上你,準是有正事,快去吧,彆耽擱了。”
蕭姝點頭,起身前往花廳了。
花廳。
燈影明亮,牆上的鑲寶石花卉掛屏折射寒光,少年負手站立,身姿挺拔,如臨風之玉樹。
“七哥,你找我。”
蕭姝邁入花廳,看到蕭岐玉一身墨色的背影,莫名有些發怵。
蕭岐玉轉頭看她,鳳目裡蘊藏寒光,聲音平靜:“你把話說清楚。”
“你嫂子到底怎麼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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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從始至終都是1v1雙向奔赴
但是老婆太受歡迎總被覬覦也是冇辦法的事情你說是吧玉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