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宮遊玩
出宮的日子定在三日後。卸下了鳳冠霞帔，褪去了宮廷繁文縟節的蘇酥，隻覺得渾身都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輕快。
在打點行裝、憧憬未來的間隙，她將陪伴自己多年的春蘭與秋菊喚到了跟前話彆。
歲月似乎也格外眷顧這對忠心耿耿的丫鬟。雖已不複少女青澀，但眉宇間更多了沉穩與乾練。看著她們，蘇酥心中滿是感慨與不捨，往昔歲月一幕幕浮上心頭。
她記得，在子墨和昭月出生後，她第一次鄭重地問起她們的打算。
那時兩個丫頭剛滿十八，卻都斬釘截鐵地說要留在她身邊。春蘭語氣溫婉卻堅定，說是無心儀之人，隻想伺候娘娘和小主子；秋菊則眼圈微紅，言說家中早已無人，娘娘在哪兒，家就在哪兒。
後來知宴出生，她們都已二十有二，桃李年華，雖然她們越發穩重能乾，但，蘇酥終究放心不下，便私下拜托兄長蘇紀之，讓他在麾下或相識的青年才俊中，留心品性端正、前途光明之人。
兄長推薦了一等侍衛馮少安，那孩子武藝高強，為人正直，最難得的是家中父母早逝。
蘇酥當時便覺得這倒是樁好姻緣——春蘭若嫁過去便是當家主母，無需應對婆媳關係，自在許多。
想起春蘭初聞此事時那抗拒的模樣，蘇酥不由莞爾。那丫頭死活不願，生怕離了她便無所依傍，更怕所托非人。
可馮少安那孩子著實有心，他看重的，便是春蘭那份心地純善、穩重溫柔的性子，便想方設法地示好。
今日托人送些宮外新奇點心，明日藉著公務與紀之交接時“偶遇”說上幾句話，知道春蘭畏寒，早早便尋來上好的銀霜炭……他那點俸祿，倒有大半花在了春蘭身上。
後來麼……蘇酥唇邊笑意更深。後來那丫頭的態度便軟化了，再提起馮少安時，臉上總會飛起紅霞，眼中漾開她自己都未察覺的光彩。
到底是女兒家，終究抵不過這般真誠笨拙的用心。
她便風風光光地把春蘭嫁了出去，看著昔日跟在身邊的春蘭鳳冠霞帔、眉眼含羞，心中既是不捨，更是替她歡喜。
如今春蘭夫妻和睦，兒女成雙，馮少安也已是禦前得力的將領，她總算能徹底安心。
目光轉向一旁沉默的秋菊，蘇酥心中泛起一絲複雜的憐愛。
這丫頭的性子比春蘭更犟。兄長前後挑了幾個不錯的人選，有文質彬彬的翰林編修，也有英武挺拔的禦前侍衛，她卻一個也瞧不上。
問得急了，也隻悶悶地說“瞧著不順眼”，或是嫌人家“話多聒噪”。
後麵蘇酥也漸漸明白——秋菊是真心把伺候她當作了畢生歸宿。
這深宮裡的主仆情分，早已超越了尋常，成了彼此生命中不可分割的部分。
她既執意如此，自己又何必強求？人生在世，並非隻有婚嫁一條路可走。
如今，春蘭已是朝廷命婦，有夫有子，生活美滿。而秋菊，桃李餘韻的年紀，早已是宮中人人敬重的掌事姑姑，氣質沉靜，行事穩妥。
此次蘇酥與曆千撤離宮遊曆，春蘭在京中照顧自己的小家，而秋菊，則毫不猶豫地收拾行裝，準備如同過去幾十年一樣，緊隨蘇酥左右。
“此去路途遙遠，你可想好了？”蘇酥最後問她。
秋菊抬起頭，眼神冇有絲毫猶豫，堅定如初：“娘娘去哪兒，奴婢便跟到哪兒。陪著娘娘，就是奴婢的歸宿。”
三日後，車馬輕便，儀仗從簡，曆千撤與蘇酥帶著秋菊、沈高義以及一隊精乾的護衛，悄然離開了生活半生的皇城，直奔那煙雨朦朧的江南。
一到江南，便被那與北方截然不同的溫婉景緻所俘獲。小橋流水，烏篷船欸乃而過，垂柳依依，拂動著濕潤的空氣。
曆千撤早已命人暗中置辦妥當，他們並未驚動地方官府，車駕徑直去往城郊，最終在一座白牆黛瓦、臨水而建的精緻莊園前停下。
“這是……？”蘇酥看著門楣上“枕水園”三字，略帶疑惑地看向曆千撤。
曆千撤牽起她的手，引她入內，微笑道：“既然要像尋常夫妻般遊曆，總需有個像樣的家。這園子雖比不得宮中，但也算清靜雅緻，往後一段時日，我們便住在此處。”
蘇酥步入園中，但見亭台樓閣錯落有致，庭院中引活水成池，幾尾錦鯉悠遊其間，角落植著芭蕉翠竹，果然是一處鬨中取靜的絕佳所在。她心中熨帖，知他用心，點頭莞爾：“這裡很好。”
安頓下來的第二日，曆千撤便又牽著蘇酥的手，走進了水鄉市鎮一家看起來頗為雅緻的臨河酒家。
為了不引人注目，蘇酥戴上了垂紗圍帽，遮住了絕色容顏。
二人被引至二樓一處清淨的包廂。推開雕花木窗，窗外便是蜿蜒的河道，憑欄俯瞰，樓下街市行人如織，叫賣聲、談笑聲與船孃軟糯的吳儂小調交織在一起，隨著水波悠悠盪來。
蘇酥摘下圍帽，與曆千撤併肩立於窗前，看那落日餘暉將河水與這熙攘人間皆染成金鱗片片，隻覺得心胸都為之一闊。
沈高義不愧是宮中老人，極會安排，不多時，便叫了一桌地道的江南菜式，琳琅滿目地擺了一桌……
· 主菜：清蒸鰣魚，魚身銀白，鱗下脂肪豐腴，隻用火腿、香菇、春筍清蒸，保留了魚肉的鮮嫩肥美；叫花雞：用荷葉和黃泥包裹烤製，倒富有野趣；蜜汁火方：用金華火腿上方最精華的部分，加蜜汁蒸製，是江南宴席上的頂級大菜，鹹甜交織，風味非常獨特。
· 時令佳肴：醃篤鮮，用鹹肉、鮮肉與春筍一同慢火煨煮，湯色醇白，鮮味濃鬱，是江南春天不可或缺的味道；龍井蝦仁，選用鮮活河蝦，配以清明前的龍井新茶烹製，蝦仁玉白，茶葉碧綠，清香撲鼻，口感滑嫩。
· 精緻小菜：鎮江肴肉，肉紅皮白，水晶狀鹵凍透明，口感細膩，佐以薑絲香醋，風味絕佳；涼拌馬蘭頭，清新爽口，帶著田野的芬芳；還有一碟蟹粉小籠包，皮薄如紙，湯汁飽滿，蟹香濃鬱。
· 點心與甜品：定勝糕，寓意吉祥，軟糯香甜；最後是一人一盅酒釀圓子，甜醇的酒香，軟糯的小圓子，為這頓盛宴畫上圓滿句號。
曆千撤細心地將魚肉剔刺，將最肥美的一塊夾到蘇酥碗中。蘇酥嚐了一口那鰣魚，眼眸頓時亮了起來：“果然名不虛傳，這鮮美，宮裡的禦膳竟也遜色幾分。”她又舀了一勺醃篤鮮，那融合了鹹鮮與春筍清甜的滋味在口中化開，讓她滿足地眯起了眼。
曆千撤見她喜歡，眉宇間儘是柔和，自己倒冇吃多少，隻顧著為她佈菜，看她吃得香甜，比他自己享用更覺愉悅。
他執起茶杯，望著窗外漸起的燈火，語氣帶著一絲得意與滿足，道：“如何？選了這‘枕水園’，可是選對了？出了門便是這般市井繁華，回了家便是咱們的清靜天地。”
蘇酥聞言，心中暖流淌過。他貴為天子，卻能為她思慮至此，連這暫時的“家”都佈置得如此合乎她的心意。
她放下銀箸，主動將手覆在他的手背上，眼中漾著溫柔的水光，輕聲道：“嗯，選得極好。有夫君在的地方，便是最好的家。”
“夫君”二字輕柔地從她唇間溢位，帶著尋常夫妻間的依賴與親昵，讓曆千撤微微一怔，隨即，難以言喻的喜悅如溫泉般湧上心頭。
在這遠離廟堂的江南水鄉，聽她這般稱呼自己，比任何尊稱都更令他動容。
他情不自禁地俯身，在她光潔的額頭上印下一個溫熱的吻，聲音低沉而繾綣：“酥酥再叫一遍。”
蘇酥臉頰微紅，卻是從善如流，迎著他灼熱的目光，又輕聲喚了一句：“夫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