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皇上還不重處蘇嬪
莊姝苒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到寧王府的。
長姐莊妃那冰冷刺骨的眼神,那塞入手中、散發著極淡又詭異幽香的金絲香球,還有那些算計的話語,都像夢魘一樣纏繞著她。
她渾渾噩噩地穿過熟悉的迴廊,連下人們的請安都置若罔聞,直到一個溫和而帶著擔憂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苒苒?”
她猛地回神,才發現自己已站在正院的門廊下,寧王曆千帆不知何時已來到她麵前,正微微蹙眉看著她,那雙總是含著清淺笑意的眸子裡,此刻盛滿了關切。
“王爺……。”莊姝苒張了張嘴,聲音乾澀沙啞。
曆千帆伸出手,輕輕握住她冰涼的手指,觸手一片冷汗,他眉頭皺得更緊,牽著她走進溫暖的內室,扶她在鋪著軟墊的榻上坐下,又親手斟了一杯熱茶遞到她手中。
“手怎麼這樣涼,臉色也這麼差。”他的聲音低沉溫柔,帶著顯而易見的疼惜,今日她去宮中,定是想起了晟兒。
“可是……又想起晟兒了?”提到早夭的幼子曆文晟時,聲音也不由自主地低沉下去,帶著難以癒合的傷痛。
聽到兒子的名字,莊姝苒一直強忍的淚水終於決堤,她冇有回答,隻是放下茶盞,猛地撲進曆千帆的懷裡,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無聲的哭泣比嚎啕大哭更讓人心碎。
曆千帆輕輕拍著她的背,如同安撫一個受驚的孩子,心中亦是酸楚難言,喪子之痛,如同在他心口剜去了一塊肉,至今仍在汩汩流血。
哭了許久,莊姝苒才抬起淚眼朦朧的臉,抓住曆千帆的衣袖,如同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聲音帶著泣音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怨懟:“王爺……為什麼?為什麼皇上還不重處蘇嬪?我們的晟兒……難道就這樣白白死了嗎?皇上……皇上是不是根本不在乎我們孩子的性命?”
她的質問,像針一樣紮在曆千帆心上。他沉默了片刻,臉上掠過一絲複雜的情緒,他並非冇有怨言,隻是身為臣子,身為宗室,他比妻子想得更多,也更瞭解那位年輕的帝王。
“苒苒,”他斟酌著詞語,試圖安撫妻子,“陛下……不應是那般罔顧血脈親情之人,此事……或許另有蹊蹺。”
“蹊蹺?”莊姝苒猛地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憤恨,“能有什麼蹊蹺?長姐說,那宋貴人不過是皇上找來的替罪羊!隻是為了給蘇嬪開脫罷了!若非心虛,為何昔日伺候蘇嬪的那箇舊仆芙蕖,剛一放出宮就被人暗殺?這不就是殺人滅口嗎?定是那蘇嬪怕她泄露秘密,才下的毒手!”
她將莊妃灌輸給她的想法,一股腦地傾瀉出來,情緒激動。
曆千帆看著她被仇恨和悲傷矇蔽的雙眼,心中暗歎,他扶著妻子的肩膀,讓她看著自己的眼睛,語氣沉穩而冷靜:“苒苒,你冷靜些,仔細想想,其一,若真是蘇嬪滅口,為何偏偏選在芙蕖剛出宮、她自己也即將離宮的那個當口?那時她已自請出宮,眼看就要脫離這是非之地,何必多此一舉,徒惹嫌疑?這不合常理。”
他頓了頓,繼續分析道:“其二,那個芙蕖,據我所知,並未到放出宮的年紀,而蘇嬪當時一個被貶為答應的宮嬪,如何有能力、有權力將一個未到年齡的宮女提前放出宮去?這本身就說不過去,如果你認為她去找了太後,太後雖是她姑母,但涉及宮規,且是在她剛因疑似謀害皇嗣被貶之後,太後會輕易應允她這種不合規矩的請求嗎?太後向來以皇家子嗣為重。”
莊姝苒被他問得一怔,這些細節,她從未深思過,但是長姐是不會騙她的:“可是……長姐說……。”
“王妃!”曆千帆難得地加重了語氣,打斷了她,“我們應當相信陛下的聖斷,他既然已處置了引路的宋貴人,說明他並未放棄追查,此事可能牽涉甚廣,或許背後另有隱情,我們……再給陛下一些時間,好嗎?”
他看著妻子蒼白憔悴的臉,心中不忍,放柔了聲音,將她重新攬入懷中,下巴輕輕抵著她的發頂,語氣堅定且帶著承諾:“我向你保證,若陛下最終……真的徇私枉法,罔顧我們孩兒的冤屈,我曆千帆,即便拚卻這親王之位,也定會為我們的晟兒,討回一個公道!”
他的話語擲地有聲,帶著一個父親和丈夫的決心,莊姝苒伏在他懷中,感受著那熟悉堅定的心跳,狂躁的心緒似乎被稍稍撫平了一些。
然而,袖中那個金絲香球冰涼的觸感和若有若無的異香,卻像毒蛇一樣,依舊纏繞在她的心頭,提醒著她長姐那不容抗拒的命令。
她閉上了眼睛,淚水再次無聲滑落,一邊是丈夫的分析和承諾,一邊是長姐的逼迫和喪子之痛帶來的瘋狂執念,她站在懸崖邊緣,進退維穀。
與此同時,宮裡的禦書房內。
曆千撤剛批完一份關於西南軍餉調配的奏摺,揉了揉發脹的額角,夜影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出現在禦案前,單膝跪地。
“講。”曆千撤冇有抬頭,聲音帶著一絲疲憊。
“陛下,”夜影低聲稟報,“今日午時,寧王妃入宮,至長秀宮與莊妃娘娘敘話,交談了約一個時辰,寧王妃出宮時,神色恍惚,步履虛浮,似心神不寧。”
曆千撤執筆的手微微一頓,寧王妃和莊妃……,他可不認為她們姐妹之間真有那麼多體己話要說。
“莊妃近日,除了召見寧王妃,可還有其他異常?”曆千撤沉聲問道,目光銳利地看向夜影。
“回陛下,莊妃娘娘宮中一切如常,隻是,賞梅宴在即,長秀宮上下似乎格外忙碌,莊妃娘孃親自過問了宴席佈置和糕點單子。”夜影略作停頓,繼續稟道,“此外,關於寧王世子一案,屬下有新發現。當日偏殿殘留的極淡異香,經多方查證,已確認名為‘如夢令’,乃是西南國邊陲祕製的一種特殊香料,因其原料稀有、配製複雜,在中原極為罕見,幾乎無人識得。”
曆千撤眸光一凝:“來源?”
夜影的聲音壓得更低:“屬下循線追查,發現近半年來,此物隻在太傅莊士傑的府上出現過,曾有過極其隱秘的流通記錄,據查,莊府通過特殊渠道,購得過少量‘如夢令’。”
禦書房內瞬間陷入一片死寂,唯有燭火劈啪作響。曆千撤的手指無意識地在禦案上輕輕敲擊,眼神銳利如鷹。
莊府!又是莊家!“如夢令”……西南秘藥……寧王之子被殺……宮女被滅口……宋貴人引路……莊妃急召寧王妃……
一條條線索彷彿散落的珠子,在此刻被“莊府”這根線隱隱串聯起來。
他想起昨日在沁芳亭,莊妃對蘇酥那毫不掩飾的敵意,以及對慕寒煙那看似關心實則暗藏機鋒的試探。莊妃昨日纔在禦花園“巧遇”,今日就急急召見剛剛喪子、情緒不穩的寧王妃?且對賞梅宴也很是上心。
“給朕盯緊長秀宮,尤其是莊妃和她身邊那個叫迎春的宮女。”曆千撤的聲音冷得像冰,帶著不容置疑的肅殺之氣。
“賞梅宴前後,她們接觸了什麼人,傳遞了什麼東西,尤其是類似香料之物,說了什麼話,朕都要知道!”
“屬下遵命!”夜影領命,身形一晃,便再次消失在陰影之中。
禦書房內重歸寂靜,曆千撤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賞梅宴……,莊妃究竟想用那“如夢令”做什麼?她還想故技重施,還是要玩更毒的把戲?
曆千撤的眸中驟然凝聚起駭人的風暴,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好一個莊家!好一個兩朝元老、看似忠心耿耿的莊太傅!好一個在宮中經營多年、手段狠辣的莊妃!
他們真當他這個皇帝是昏聵無能、可以隨意愚弄的嗎?先是構陷蘇酥,謀害宗室子嗣,動搖國本;如今看來,竟還將手伸向了他們以為孕育著皇嗣的婉嬪!他們莊家,是想做什麼?是想將這曆氏江山,也變成他們莊家的囊中之物嗎?!
一股冰冷的、帶著鐵鏽味的怒意在胸腔翻湧,他登基以來,雖知莊家勢大,太後一黨亦需製衡,但念及莊士傑畢竟是輔政老臣,莊妃在宮中亦算“安分”,許多事他並未深究,隻求朝堂後宮平衡,卻不想,他的“寬容”,竟養出了這般包藏禍心、膽大妄為之徒!
他們竟敢!他們怎麼敢!
曆千撤緩緩閉上眼,再睜開時,眼底已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賞梅宴,或許不僅是莊妃設下的毒計,也將是他揭開莊家畫皮、清算總賬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