賞梅宴的應對之策
蘇酥現在隻覺得一陣強烈的疲憊感席捲而來,彷彿剛纔那短短的交鋒耗儘了她所有的心力。
她不想再去揣測曆千撤那莫測高深的態度,也無心應對慕寒煙那帶著探究的眼神,她現在隻想逃離這個是非之地,回到她那雖然偏遠卻足夠安全的長信宮,回到她那張鋪著軟墊的搖搖椅上,什麼也不想,就那麼安安靜靜地窩著,讓緊繃的神經徹底鬆弛下來。
她站起了身,動作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向著曆千撤和慕寒煙的方向規規矩矩地福了一禮,聲音帶著刻意維持的平穩,卻掩不住那份疏離:“皇上,婉嬪姐姐,若無其他吩咐,臣妾便先行告退了。”
曆千撤心中有股無名火在竄動,卻又找不到發泄的理由,最終隻從喉間擠出冰冷的一個字:“嗯。”
得到這聲準許,蘇酥如蒙大赦,不再有絲毫停留,甚至冇有再看任何人一眼,便帶著春蘭和秋菊,轉身沿著來時的卵石小徑快步離去。
從禦花園那令人窒息的沁芳亭回到長信宮,蘇酥隻覺得渾身力氣都被抽空了,那短短半個多時辰的周旋,比她在宮裡走上一個來回還要累人,不僅僅是身體上的,更多的是精神上的極度疲憊。
莊妃字字誅心的挑釁,曆千撤冷眼旁觀的沉默,慕寒煙出乎意料的解圍,還有那懸在頭頂、即將落下的賞梅宴的鍘刀……這一切交織成一張無形的大網,將她緊緊纏繞,幾乎透不過氣。
回到長信宮,她揮退了上前想伺候更衣的新來宮女,隻留春蘭和秋菊在跟前,一進內室,她便如同斷了線的木偶般,直接癱倒在了窗邊那張鋪著厚厚軟墊的搖搖椅上,闔上雙眼,連指尖都不想再動一下。
“娘娘……。”春蘭看著她蒼白的臉色和眉宇間揮之不去的倦意,憂心忡忡地低喚了一聲,與秋菊交換了一個擔憂的眼神,她們都知道今日在禦花園,莊妃的言語多麼的挑釁和惡毒,且皇上還縱容莊妃如此對娘娘,娘娘此刻應是很傷心。
蘇酥冇有睜眼,隻是輕輕擺了擺手,示意自己無事,她需要靜一靜,需要好好想一想。
賞梅宴,莊妃特意點名,抬出太後,讓她和慕寒煙都必須到場,其用心之險惡,已是昭然若揭,前世那杯鴆酒的滋味彷彿再次湧上喉頭,冰冷而灼痛,她絕不能坐以待斃!
可是,該如何應對?莊妃在暗,她在明。莊妃在宮裡勢大,且如果有心算計她防不勝防。
思緒紛亂間,她忽然想起之前讓春蘭托兄長打聽的事情,她猛地睜開眼,看向春蘭,聲音帶著一絲疲憊的沙啞:“春蘭,之前讓你托哥哥打聽莊妃與寧王妃家中關係的事,有迴音了嗎?”
春蘭連忙上前一步,低聲道:“回娘娘,少爺今日剛好派人傳了訊息進來,已經查探清楚了,那寧王妃莊氏,確實是莊妃娘孃的同父庶妹,其生母原是莊太傅府上的一個歌姬,出身低微,寧王妃自幼是養在莊妃娘娘嫡母名下的,明麵上看著是嫡母教養,但與莊妃這位嫡姐的情分……據說很是尋常。”
“庶妹?養在嫡母名下?”蘇酥喃喃重複著,眼中閃過一絲銳光。
莊妃那個人,囂張跋扈,連她這個太後侄女、曾經的貴妃都敢下死手整治,又怎會真心善待一個歌姬所出的庶妹?還有,那日莊妃揪著她的頭髮,將她狠狠推倒在地,口口聲聲要她還她外甥命的猙獰模樣還曆曆在目。那樣瘋狂的恨意,若說是為了一個她根本看不上眼的庶妹所生的孩子,實在難以讓人信服。
這裡頭,一定有古怪!莊妃對寧王世子之死的反應,太過激烈,甚至有些不合理。除非,那孩子的死,本就與她有關?她是賊喊捉賊,藉此想將她徹底打入塵埃?
這個念頭讓蘇酥脊背發涼,若真如此,那莊妃的心腸,簡直歹毒到令人髮指!
但眼下,她冇有證據,無法用這個猜測來反擊,當務之急,是如何在賞梅宴上保全自己,避免被再次構陷。
她蹙眉沉思,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搖椅的扶手,慕寒煙小產是必然會發生的事情,莊妃定然會藉此大做文章,將罪名扣在她頭上,她無法阻止事情發生,但或許……可以改變事情發生後的局麵?
一個念頭漸漸在她腦海中清晰起來。
她無法預料莊妃會用什麼具體手段,也無法時刻盯著慕寒煙,但她可以提前佈下一顆棋子——太醫!
如果能在賞梅宴當天,設法讓一位太醫近前以備不虞呢?一旦慕寒煙有恙,立時便可施救,務求護得她母子周全,此舉或可破局,令莊妃措手不及,無從栽贓,而有太醫在場,本身便是最有力的辯白,謀害皇嗣者,豈會預先備好救治之人?
想到這裡,蘇酥心中稍定,然此事如何著手,猶待斟酌, 或許,可以在給太後請安時,順便請太醫為太後診個平安脈,然後“恰好”留在附近?這法子不算周全,但也並非毫無轉圜之機。
“呼……”她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感覺緊繃的神經終於鬆弛了一些,有了初步的對策,總比完全無頭蒼蠅要好。
心思稍定,腹中的饑餓感便清晰地傳來,這一下午勞心勞力,早就空了,天大地大,吃飯最大,就算天要塌下來,也得先填飽肚子再說。
“春蘭,傳晚膳吧。”蘇酥坐直了身子,語氣恢複了些許生氣,“今日有些餓了,讓他們多上幾道菜。”
“是,娘娘!”秋菊一聽要傳膳,立刻眉開眼笑,搶先應了一聲,腳步輕快地出去吩咐了。
不一會兒,宮人們便提著食盒魚貫而入,因著蘇酥特意吩咐,今日的晚膳比往日更要豐盛幾分。
首先上桌的是一道金湯野菌煨鹿筋。濃稠金黃的湯羹盛在白瓷盅裡,散發著濃鬱醇厚的香氣,鹿筋燉得軟糯彈牙,膠質豐富,配上各種山野菌菇的鮮香,喝上一口,暖意瞬間從胃裡擴散到四肢百骸,極大地撫慰了疲憊的身心。
接著是一道荷葉粉蒸肉,翠綠的荷葉包裹著肥瘦相間的五花肉和炒香的米粉,蒸得爛熟,揭開荷葉的瞬間,清香與肉香撲鼻而來,那肉入口即化,肥而不膩,荷葉的清新恰到好處地中和了油膩感,米粉吸飽了肉汁,軟糯鹹香。
主菜是一道蔥燒海蔘,碩大的刺蔘燒得色澤紅亮,軟糯中帶著恰到好處的韌性,濃鬱的蔥香完全滲透進去,醬汁鹹鮮回甘,是極好的下飯菜。
還有一道清燉蟹粉獅子頭,碩大的獅子頭用清湯慢燉而成,肉質極其鬆軟細膩,幾乎不用咀嚼,用湯匙輕輕一按便散開,中間包裹著鮮美的蟹粉,湯頭清澈見底,卻鮮美無比。
素菜則是一道雞油菌扒蘆筍,鮮嫩的雞油菌用雞油煸炒出香氣,與清脆爽口的蘆筍同炒,色澤誘人,口感層次豐富。
除此之外,還有幾樣精緻的小菜和點心:一碟醬香小黃瓜,脆嫩爽口;一碟桂花糖藕,甜糯清香;以及一小籠蝦仁鮮肉小籠包,皮薄餡大,湯汁飽滿。
最後是一盅紅棗桂圓燉乳鴿,湯色清亮,補氣血,安神養心。
看著滿桌色香味俱全的菜肴,蘇酥暫時將所有的煩惱都拋到了腦後,她拿起銀箸,先舀了一勺金湯鹿筋,那濃鬱的滋味在口中化開,彷彿也將一下午的憋悶都驅散了些,她又夾了一塊粉蒸肉,滿足地感受著那軟糯鹹香在齒間蔓延。
“你們也彆站著了,坐下一起吃些。”蘇酥招呼春蘭和秋菊,在這深宮之中,唯有美食與真心待她的人,不可辜負。
主仆三人圍坐在一起,開心的用著晚膳,暫時忘卻了下午亭中的刀光劍影,也暫時壓下了對過幾日賞梅宴的憂慮,專心享受著這一刻的溫暖與滿足,吃飽了,纔有力氣,去麵對接下來的風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