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鵑
婉棠耳朵微動,原本挺直的脊背突然軟了下來。
整個人伏跪在地,聲音帶著顫抖:“皇後孃娘是正妻,不管您如何處罰臣妾,都是應當的,臣妾不敢有怨言。"
她指尖死死攥著衣角,眼淚砸在金磚上:”就算臣妾有冤屈,娘娘不聽,臣妾也認了。"
突然捂住腹部,泣不成聲,"隻求,隻求彆傷了我的孩子,這孩子本就多災多難。"
殿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皇後好威風啊。”太後扶著嬤嬤的手緩步而入,聲音不輕不重,卻讓滿殿宮人齊刷刷跪倒。
蕭明姝臉色驟變,急忙起身行禮:"母後。"
她指著婉棠急聲道,”這賤人竟敢謀害皇上,人證物證俱全。"
太後掃了一眼伏地發抖的婉棠:"你可有話說?"
婉棠抬頭,臉上淚痕交錯,卻隻是輕輕搖頭,一副逆來順受的模樣。
而這個樣子,竟然讓太後憤怒的火氣,稍微平緩了一些。
自古以來,嫡庶長幼有彆,本以為婉棠恃寵而驕,是個無法無天冇有教養的。
此刻看來,倒也算懂事。
【可長點心吧,太後那可是上一屆的宮鬥冠軍,在她麵前,最好彆露出小尾巴。】
【宮鬥冠軍又不是冇有軟肋,要知道,太後對先皇,那也是情根深種,癡情一片。】
【關鍵是,皇上已經醒了。雖然渾身無力,可意識是清醒的,外麵都吵成這樣了,皇帝也不起來看看。真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皇帝疑心病重,忽然中了毒,彆說老婆,怕是自己老孃都要懷疑上幾分了。】
皇上醒了,那正好。
婉棠跪在冰冷的地磚上,指尖死死掐著掌心,眼中含淚卻倔強地不肯落下:“臣妾不認識這小太監,更不曾指使人下毒!"
她仰頭看向太後,”如今皇上病重,臣妾心如刀絞,隻盼著皇上能早日痊癒。”
“若真要罰,臣妾甘願領罪,但求皇上平安!"
太後手中佛珠一頓,眼中閃過一絲動容:"你對皇帝竟如此真心?"
"臣妾無父無母,是皇上給了臣妾一個家。”婉棠輕撫腹部,淚珠終於滾落,“雖不敢妄稱夫君,但皇上就是臣妾的天,是臣妾的命。”
殿內幾位老嬤嬤已經紅了眼眶。
太後也微微動容。
誰冇有年輕過,冇有為愛奮不顧身過?
這一刻,太後竟然在婉棠身上,瞧見了自己的影子。
帶著天真和傻氣,一心一意以為,帝王也是男人,也會有真心。
太後臉上的細微變化,完全落在了蕭明姝眼中,令她心中不安。
"夠了!"蕭明姝猛地拍案,“人證物證俱全,你還敢狡辯?"
她一揮手,"把毒酒和銀兩拿上來!“
宮人立刻呈上一個酒壺和一袋銀子。
小太監抖如篩糠:”就是婉嬪娘娘讓奴才把毒酒送去乾坤宮的!說要陷害皇後孃娘。“
婉棠突然輕笑一聲:”哦?那我問你。“
她眸光陡然銳利,”給你的是什麼毒?如何下的?"
"就、就是尋常砒霜......"小太監眼神飄忽,“娘娘讓奴才灑在酒裡。"
"證據確鑿,看你還怎麼狡辯!”蕭明姝鳳眸含煞,厲聲喝道,“來人!給本宮押下去!”
兩名粗使嬤嬤立刻上前鉗住婉棠雙臂,她掙紮間,一個素白紙包從袖中滑落,"啪"地掉在地上。
蕭明姝眼中精光一閃:"白薇!"
白薇姑姑箭步上前拾起紙包,蕭明姝用絹帕裹著接過,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婉嬪,你還有何話說?"
她將紙包在婉棠眼前晃動,”這可是從你身上掉出來的!"
太後勃然大怒:”荒唐!謀害皇上是誅九族的大罪!"
"臣妾冤枉!“婉棠淒聲喊道。
"冤枉?”蕭明姝冷笑更甚,“人證物證俱全,你還敢喊冤?"
那小太監立刻爬上前:”對對對!就是這個!娘娘給奴才的就是這樣的紙包!"
婉棠突然停止掙紮,唇角泛起一絲詭異的笑:"你確定......是這個?"
"千真萬確!"小太監斬釘截鐵。
婉棠的眼神越發的古怪。
蕭明姝連連搖頭,感慨道:“婉嬪,本宮瞧著你乖巧懂事,以為你對皇上當真是一片真心,也是個善良的人。”
“冇想到,人心隔肚皮,你竟然也是個心思歹毒的。”
蕭明姝說著,揉了揉太陽穴,臉上竟是疲乏之色。
歎息一聲:“你口口聲聲說不是你,卻隨身帶著這個東西,不是有害人之心,難不成還是給自己吃的嗎?”
“正是!”婉棠聲音鏗鏘有力。
耳邊竟是不屑的笑聲。
眾目睽睽之下,婉棠猛地掙脫束縛,一把搶過紙包,將裡麵的白色粉末儘數倒入口中。
"放肆!"蕭明姝厲喝,"就算你畏罪自儘,也逃不過......"
"毒婦!“太後猛地站起,”你死不足惜,可你腹中懷的是皇家血脈!"
她急聲喊道,“快傳太醫!"
太醫匆匆趕來,撿起地上殘留的紙包仔細查驗。
隻見他蘸取些許粉末嚐了嚐,突然麵露古怪:”這......這是冰糖粉啊。"
滿殿嘩然!
婉棠依舊被架著雙臂,蒼白臉上浮現一絲苦笑:“臣妾孕期時常眩暈,謝太醫囑咐隨身帶些糖罷了。"
隨即轉頭看向小太監,輕聲道,”現在你再說一遍......本宮給你的是什麼?"
小太監麵如死灰,癱軟在地。
蕭明姝指尖顫抖著,手中的絹帕,捏成一團。
太後目光如電,在皇後和婉棠之間來回掃視。
殿內炭盆"劈啪"炸響,映得眾人臉色陰晴不定。
誰是冤枉的,一目瞭然。
太後眸光一沉,當即嗬斥:“還不鬆手!”
“傷了腹中的小皇子,哀家倒要看看,你們誰擔待得起?”
白薇觸碰著婉棠的手,如同碰著了燙手的山芋。
她盯著婉棠隆起的腹部,語氣緩和幾分,“給婉嬪賜座。”
白薇忙鬆開鉗製,婉棠踉蹌著坐到圈椅上,指尖不著痕跡地撫過被掐紅的手腕。
蕭明姝攥緊帕子:“母後,即便如此,也不能證明婉嬪無罪。”
“住口!”太後冷聲打斷,目光銳利掃向那小太監,“漏洞百出,簡直胡鬨!”
她轉向太醫,“既然都在,就好好查查,皇上究竟為何中毒。”
太醫們立刻忙碌起來,銀針試毒、嘗膳驗菜,半晌後紛紛搖頭:“回太後,膳食酒水皆無毒。”
婉棠安靜地坐著,目光卻落在窗邊那株盛放的杜鵑上。
寒冬臘月,滿宮花木凋零,唯有皇後寢殿溫暖如春,竟讓這株杜鵑綻得嬌豔欲滴。
茶幾上,兩盞青瓷茶盞並排而放。
一片緋紅花瓣飄落,在茶湯中蕩起細微漣漪。
“臣妾鬥膽問一句,”婉棠輕聲道,“皇上可曾用過其他東西?”
蕭明姝猛地轉身:“婉嬪!皇上入殿後隻飲了茶便用膳,你這話是何意?”
太後卻突然抬手:“驗茶。”
太醫慌忙捧起茶盞,銀針剛探入便泛起烏黑。
他哆嗦著蘸取茶湯嚐了嚐,突然跪地:“太後明鑒!毒、毒在茶中!”
滿殿死寂。
蕭明姝臉色煞白:“不可能!這茶本宮也喝了,怎麼冇事?”
無人迴應,竟然太後,也微微轉動著佛珠。
更不要說,原本就躺在床上,假裝昏迷的皇上了。
蕭明姝麵色微變,卻仍挺直脊背,眼中含淚道:“母後明鑒,臣妾與皇上夫妻同心,怎會做出這等大逆不道之事?”
她抬手指向那株杜鵑,“定是有人蓄意陷害!”
太後冷眼掃過她:“那這茶,你又作何解釋?”
蕭明姝苦澀一笑,聲音哽咽:“臣妾也不知。”
她突然跪下,“求母後明察,臣妾對皇上的心,天地可鑒,哪怕是臣妾死,也不捨得傷害皇上半分。”
提到此處,蕭明姝眼眶紅得厲害。
聲音也是一再哽咽:“臣妾與皇上,自小相識。從臣妾十三歲第一次看見皇上,便暗暗發誓,此生非皇上不嫁。”
“後雖曆經波折,可臣妾最終在皇上最艱難的時候,與皇上成親。”
蕭明姝忽地抬頭,看向太後:“母後,您是知道的啊!”
“就算全天下的人阻攔,臣妾愛皇上,那也是義無反顧的。”
提到這個,太後麵容稍微緩和:“哀家清楚。”
皇後哽咽:“宮中險惡,臣妾生隕生時,皇上還不是皇上。即使如此,也有人居心叵測,害了我們的孩兒……”
提到此處,蕭明姝已經悲痛欲絕。
婉棠冷眼旁觀,將一切儘收眼底。
太後坐在旁邊,也是連連歎息。
“皇後孃娘。”太醫突然尷尬地打斷,“皇上此次中毒,並非有人投毒,而是意外。”
殿內驟然寂靜。
太後猛地拍案:“說清楚!”
太醫跪伏在地,額頭冒汗:“是杜鵑花毒。皇上應是誤飲了沾染杜鵑花粉的茶水。”
“荒謬!”蕭明姝失聲道,“這些花草本宮精心照料,也不曾有什麼問題。”
“因為酒。”太醫硬著頭皮解釋,“微臣聞得出來,皇上飲的是鹿血酒。此酒性烈,與杜鵑花粉相沖,這才。”
“混賬!”太後一掌拍在案上,茶盞震得叮噹作響。
蕭明姝立即俯首跪地,婉棠也默默跟著跪下。
太後淩厲的目光在皇後身上停留許久,最終卻對小太監偽證一事隻字未提。
內室忽然傳來兩聲輕咳,楚雲崢虛弱的聲音傳來:“棠棠,你受委屈了。”
“朕無礙,先送婉嬪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