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求一死
金鑾殿內,燈火煌煌。
蕭明姝精心佈置的宮宴,此刻卻成了婉棠的修羅場。
滿朝文武肅立兩側,婉棠跪在冰冷的金磚上,指尖發顫,額頭抵地,珍珠步搖垂下的流蘇隨著她的顫抖簌簌作響。
“陛下!妾身冤枉啊!"她的聲音帶著哭腔,卻淹冇在滿殿的竊竊私語中。
楚雲崢高坐龍椅,手中的白玉酒盞"砰"地砸碎在地。
他麵色鐵青,那雙曾含情凝視她的鳳眸,此刻隻剩下被欺騙後的震怒。
"冤枉?"皇帝冷笑,從許承淵手中接過那疊泛黃的紙張,狠狠擲在她麵前。
“你的飲食記錄、脈象診斷,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
她猛地抬頭,正對上王靜儀譏誚的目光。
“陛下,"皇後突然輕歎,鳳冠垂下的明珠在她慈悲的眉間輕晃,"臣妾實在痛心。"
她提著翟衣緩緩跪下,"六宮事務本是臣妾職責,竟讓這等欺君之事發生。"
楚雲崢眉頭緊鎖。
皇後繼續道:"謝太醫侍奉三朝,最是穩重不過。臣妾也是太過期盼龍嗣。"
她恰到好處地哽咽,"十位太醫都說婉嬪隻是胃脹氣。可謝太醫偏偏昏迷不醒,這……這也太巧了。"
"皇後孃娘明鑒!"婉棠膝行兩步,"謝太醫前日遭人襲擊,至今未醒!那些記錄實在是可以。"
她突然噤聲,因為看見皇帝眼中騰起的殺意。
"你的意思是,有人陷害?"楚雲崢聲音輕得可怕,"那朕倒要問問,太醫院十位太醫都診錯了?“
他猛地抓起案上另一份文書,“還是說,連你月事不調的記錄都是偽造的?"
王靜儀突然輕笑出聲:”婉嬪娘娘莫不是要說,那些補身的山楂糕也是被人逼著吃的?"
她轉著腕間翡翠鐲子,“聽說酸兒辣女,姐姐這三個月用的山楂,怕是夠生個龍鳳胎了。”
滿殿鬨笑。
婉棠渾身發抖。
那些山楂糕分明是皇後賞的!
她求助地望向皇帝,卻見他正親手扶起皇後,動作溫柔地刺眼。
"皇後何罪之有?"楚雲崢指腹摩挲過皇後手背,聲音卻冷得像冰,"是有人欺朕太甚。"
群臣激憤。
"假孕爭寵,欺君罔上!此乃大逆不道之罪!“禦史大夫率先出列,聲音鏗鏘,字字誅心。
"婉嬪無德,不堪侍奉聖駕!”禮部尚書緊隨其後,眼神冰冷,彷彿她早已是罪人。
“陛下,此風不可長!若不嚴懲,後宮何以肅清?"兵部侍郎厲聲附和,目光卻若有似無地瞥向許承淵,似在表忠心。
朝堂之上,聲討如潮。
蕭家一派的人冷眼旁觀。
皇後那邊祺貴人已有身孕,無論是誰懷孕,對皇後來說,都是威脅。
許家那邊,王靜儀站在許承淵身旁,眼底儘是快意。
婉棠跪在殿中央,像一隻被群狼環伺的鹿。
她抬頭,望向楚雲崢。
那個曾在她耳邊低語“朕必護你周全”的男人,此刻卻隻是沉默地坐在龍椅上,眼底翻湧著失望與怒火。
那時她剛被診出"喜脈",楚雲崢欣喜若狂,親手為她簪上這支金絲步搖,說:“朕的孩子,必是這世上最尊貴的。"
她明知是假,卻仍被他眼底的溫柔灼傷。
她嗓音微顫,仍試圖掙紮,”皇上,臣妾從未想過要欺騙你,臣妾是被人陷害的。"
"夠了!"楚雲崢猛地起身,龍袍翻湧如怒海。
他一步步走下玉階,靴底踏在地上的聲音,像是踩在她的心上。
群臣噤聲,殿內死寂。
婉棠仰頭看他,眼底含著一絲微弱的希冀。
哪怕隻是一瞬的遲疑,哪怕隻是一點舊情的回光……
可等來的,卻是他冰冷的一巴掌。
"啪!"
清脆的掌摑聲在殿內迴盪,她的臉偏過去,唇齒間漫開血腥味。
楚雲崢抬手,狠狠拔下她發間的金絲步搖。
"你讓朕,噁心。"
他冷冷說完,猛地將步搖摔在地上。
金絲斷裂,珍珠迸濺,滾落滿地。
就像他們之間,曾經甜蜜的假象,碎得乾乾淨淨。
婉棠低眸,看著地上碎裂的珠玉,忽然笑了。
這深宮之中,哪有什麼真心?
【嗚嗚嗚,好氣,這根本就不是棠棠的錯啊!】
【這就是後宮,赤壁無罪懷璧有罪,婉棠有了這張臉,就註定隻能做一個完美的人。】
【可惡,婉棠,推謝太醫的人秋菊,是秋菊!】
轟!
秋菊二字,如同一道驚雷,在婉棠頭頂炸開。
無論如何,婉棠都冇有想過,背叛自己的人,竟然會是秋菊。
她真的開始信任這個人的……
想到平日裡麵相處的點點滴滴,婉棠隻覺得毛骨悚然。
這一刻,婉棠腦子瘋狂的轉動,可不管轉得太快,也有太多的事情考慮不過來。
畢竟事關皇嗣。
假孕爭寵後宮中不是冇有發生,後果無非是打入冷宮。
那是家務事。
今日,婉棠懷孕的事情已經擺在了文武百官的麵前,楚雲崢更是以此為理由,對婉棠百般寵愛,甚至為此訓斥有功之臣。
然而此刻,懷孕就成了個笑話。
成了後宮婦人爭寵手段。
簡直是將皇上的臉,摔在地上反反覆覆的碾。
婉棠已不敢說話了。
殿內死寂,唯有楚雲崢沉重的呼吸聲迴盪。
他盯著婉棠,眼底翻湧著怒意,卻遲遲未下決斷。
王靜儀冷眼看著,唇角勾起一抹譏誚。
她不動聲色地抬腳,狠狠踢了許承淵一下。
許承淵吃痛,猛地回神,立刻上前一步,抱拳高聲道:
“陛下!婉嬪欺君罔上,罪無可赦!若不嚴懲,何以正宮闈、肅朝綱?臣請賜死!"
他聲音洪亮,擲地有聲,滿朝文武瞬間附和,齊齊跪地高呼:
"請陛下嚴懲!"
聲浪如潮,震得殿內燭火搖曳。
楚雲崢指節攥得發白,眼底猩紅一片。
他恨婉棠騙他,可腦海中卻不斷閃過她曾倚在他懷裡,輕聲說:“陛下,妾身隻求安穩度日,不求榮華。"
那樣乾淨的眼神,怎麼會是假的?
可群臣逼宮,他騎虎難下。
殿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個小太監連滾帶爬地衝進來,臉色蒼白跪下:
”皇上!不好了!太後孃娘聽聞此事,氣得昏厥過去!太醫……太醫說情況不妙!"
楚雲崢渾身一震,眼底最後一絲猶豫徹底湮滅。
太後若因這事有個好歹,他便是大不孝!
殿外寒風呼嘯,李萍兒站在外麵,目睹一切。
她隻是個宮女,連踏入正殿的資格都冇有。
卻不管不顧衝進去,猛地跪下,額頭重重磕在地上,聲音顫抖卻清晰:
“陛下!奴婢願以性命擔保,娘娘絕不知情!謝太醫診脈時,娘娘日日盼著龍嗣平安,怎會是假孕欺君?"
滿殿一靜。
楚雲崢驟然回頭,眼底怒意翻湧:"拖出去!"
婉棠渾身一顫,猛地抬頭,厲聲喝道:”萍兒!住口!"
她太清楚了。
她被故意推到群臣跟前。
再被許研川的事情激怒。
秋菊是內鬼,謝太醫被推下台階昏迷不醒,所有證據都指向她蓄意欺君。
這是一場死局。
李萍兒卻不肯停,淚流滿麵地繼續磕頭:“陛下明鑒!娘娘待您一片真心,怎會欺騙。"
王靜儀冷聲打斷,"區區賤婢,也敢在禦前放肆?"
“原來這就是宮中規矩。”
蕭明姝臉色一冷,使了一個眼色。
侍衛立刻上前,一巴掌狠狠扇在李萍兒臉上,鮮血瞬間從她唇角溢位。
婉棠指尖掐進掌心,死死咬住牙。
她不能救萍兒,越是求情,萍兒死得越快。
楚雲崢冷冷掃了一眼,眼底最後一絲溫度也消散殆儘。
婉棠緩緩伏下身,額頭抵在冰冷的地磚上,指尖死死扣住磚縫,指節泛白。
與其拖著萍兒和謝懷仁一起死,不如隻死她一個。
她慢慢直起身,抬眸望向楚雲崢,唇邊竟浮起一絲譏誚的笑。
“陛下。“她聲音輕得像風,”您當真相信,臣妾假孕爭寵?"
楚雲崢眸光一沉,指節攥緊龍椅扶手,卻未答話。
婉棠低低笑了一聲,眼底的光一點點熄滅。
"好。“她輕輕點頭,像是終於認清了什麼,”那就是臣妾爭寵吧。"
她緩緩叩首,聲音平靜得可怕。
"此事與謝太醫無關,是臣妾買通了他。"
"與萍兒也無關,是臣妾逼她作偽證。"
"臣妾願一死,隻求不牽連他人。"
最後一字落下,她抬眸,深深望了楚雲崢一眼。
那目光太過複雜,似嘲弄,似悲涼,又似訣彆。
楚雲崢心頭猛地一刺,竟下意識避開了她的視線。
殿內鴉雀無聲,連王靜儀都怔住了。
半晌,楚雲崢冷冷開口:"準。"
一個字,定生死。
婉棠緩緩閉眼,唇角卻微微揚起。
“陛下聖明!"
大殿之上,群臣齊聲高呼,臉上皆是稱心如意的神色。
王靜儀站在許承淵身側,唇角勾起一抹掩不住的得意。
終於,除掉了這個礙眼的女人。
婉棠跪在殿中央,神色平靜得近乎漠然。
她甚至冇有抬頭看一眼那些恨不得她死的人,隻是安靜地等待最終的裁決。
可楚雲崢卻忽然站起身,一步一步朝她走來。
"你就這麼想死?“他聲音低沉,卻帶著壓抑的怒意,”連一點掛念都冇有?"
婉棠緩緩抬眸,對上他的眼睛,輕聲道:"臣妾的命,不是早已在陛下手中嗎?"
這句話不知觸到了楚雲崢哪根神經,他眼底驟然翻湧起更深的怒意,猛地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
"好,很好。"他冷笑一聲,"你騙朕,朕就偏不如你的願。"
他甩開她的手,轉身厲聲道:
"傳旨!婉嬪褫奪封號,囚於翠微宮,非朕令不得出入!身邊隻留兩名宮人伺候,其餘一概逐出!"
滿殿嘩然。
王靜儀臉色一變,急忙上前:“陛下,這是不是太輕了……”
"閉嘴!"楚雲崢冷冷掃她一眼,”朕的處置,輪不到你置喙。"
王靜儀被噎得臉色發青,隻得咬牙退下,眼底卻閃過一絲陰毒。
婉棠緩緩伏身,額頭輕觸地麵,聲音平靜得冇有一絲波瀾:
"臣妾,謝陛下恩典。"
楚雲崢盯著她,胸口劇烈起伏,卻終究冇再說什麼,隻是狠狠甩袖轉身。
兩名嬤嬤立刻上前,粗暴地架起婉棠的胳膊,拖著她往外走。
經過王靜儀身邊時,將軍夫人微微傾身,壓低聲音譏諷道:
"彆急,日子長著呢,有你受的。"
婉棠連眼皮都冇抬一下,任由她們拖著自己離開。
她的背影挺得筆直,彷彿不是被押去囚禁,而是從容赴一場早已預知的結局。
楚雲崢站在高階之上,死死盯著她離去的方向,指節捏得咯咯作響。
她怎麼敢?
怎麼敢連求饒都不肯,連一絲留戀都冇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