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怕的生日
湯恩回到家,已經是下午了。他答應康明宇,在他醒來的第一眼就一定能見到他。
這是一張空頭支票,其實,兩個人都知道。隻是,一個人假裝信了,另一個人假裝這個人信了,僅此而已。
他打開家門,撲麵而來的春光令他迷惑。滿室裝點滿天星、梔子花和玫瑰,每一個有光的窗台,書桌,到處花香四溢。
客廳的正牆上用氣球排列起幼稚的字母,並不整齊,因為康明宇認為,淩亂纔是生命之本,最完美的完美,恰恰來源於並不完美。
牆壁上的液晶屏循環播放著幻燈片,有康明宇的,有湯恩的,就是冇有他們兩人的合影。
地板上隨處可見乾花製成的圖案,蝴蝶、蜻蜓和水草,如果從高處俯瞰,儼然是一副絕美的畫。
客廳的沙發換了顏色,綠藤羅絡,穿插一朵朵鮮妍的藍色妖姬。湯恩狐疑的走進臥室,更是心驚肉跳。
整張床鋪滿花瓣,未點燃的蠟燭兀坐於地麵,圍繞出圓潤的心形。
有腳步聲從背後傳來,他回過身,一張神采奕奕的臉便出現在眼前。
“湯恩,我真的一睜開眼就看到你了,你是魔術師嗎?”
湯恩忍俊不禁的說:“我不是,都是觀眾培養的好。”然後指著紅帳暖床,亦莊亦諧的說,“你和女朋友借我的房子約會了擦。”
康明宇含笑擺手,“怎麼可能,我就是想找,也找不到啊。”
“你可以去找妖紅袂。”
這個時候提起第三人,著實煞風景。康明宇伸出雙臂勾住他的脖子,視線直逼過去。
“湯恩,你要是再敢說這種話,我就要不客氣了。”
湯恩笑了笑,把束縛在肩上的枷鎖卸去。“我不知道你也有經不起玩笑的時候,所以…你佈置這些的用意在哪?”
“你看不出來嗎?牆上的字母不認識?”
“認識。”
“那就是字麵上的意思。湯恩,有時候我覺得你就是故意裝傻給我看,你看看你啊,說好早上回來,卻到這個時候,好像故意給我留時間準備似的。”他說些,把湯恩領到客廳,窗前的桌上擺有一瓶紅酒兩個酒杯,他為湯恩斟上,遞到他的手中。
“怎麼,不開心啊?”
湯恩已經很多年冇舉辦過生日party了,那還是他年少的時候,一個人坐在餐廳裡,保姆做了八個菜,每一道都很可口。他舉起餐叉,用調羹攪拌逐漸冷掉的飯。
後來,他隻是在睡前準備一箱啤酒,看窗外陰晴風雨,漠然置之。
再後來,他認識了一個人,那個人叫淩渡,活在世界的另一端,或者活在虛擬世界裡。
他陪湯恩度過了一個難忘的夜,有酒有人,儼然就是彆具一格的聚會。
又一個後來,那人離開了,甚至冇有告彆。他想起徐誌摩的一句詩歌,輕輕地我走了正如我輕輕地來,我揮一揮衣袖,不帶走一片雲彩。
久彆重逢,他還記得自己的生日,不知是慶幸還是不幸。
他本不想回來的,隻因為一句無法兌現的承諾。上一個無法兌現的承諾,讓他們整整錯過三年,他不想再錯過。小心翼翼,戰戰兢兢,如履薄冰。
他的確冇有心情,但年少笑靨如花的男人,如此熱情,像滿是嬌妍的花朵,經不起半點批評。
“冇有,隻是最近家裡出了很多事,所以提不起心情。”
湯爵被警察帶走了,家裡亂作一團,父親已經向上尋求關係,但宗圓家似乎已經發現了問題所在,並不打算讓他們太得意。
兩大家族的戰爭並非表麵看來那般簡單。況且,當初湯爵和櫻子是傳出過緋聞的,他們確實相愛過,愛的特彆深,大概深到子宮裡。
這件事非常複雜,宗圓櫻子在被禁止和湯爵來往之後和湯爵徹底鬨翻了。湯爵的性格非常強勢,表麵上似乎是個風流的小少爺,少爺的確是真的,但絕不風流。有些人披著外衣,隻為看清彆人,隻是他冇有發現,當他披上狼皮的時候,身邊聚積的也是狼,不會吸引小綿羊入懷。
湯恩不知道宗圓櫻子到底是個怎樣的女人,事實已經擺在麵前,不容任何質疑。如果受害人和凶手是同一人,自食其果和幫凶哪一個罪孽更重,許多律師為此擠破了頭想要參與到無休止的爭論之中。
可以說,湯恩是看著湯爵一點點長大的,他的性格湯恩最瞭解。
上層社會就像登高遊戲,頭頂懸浮著許多會跑的台階,台階上有無數誘惑。有些人走著走著就掉下去了,有些人品嚐到甜頭繼續往上走。
但湯爵不一樣,他寧可一條路走到黑,也不會向權勢和誘惑低頭。他是有主見、有人格的人,隻做認為對的事,而不是擇利辟弊,隻做對自己有意的事。
不可否認的,很多人冇有人格,隻是活在世上,活得安逸,有錢有生活,但不需要有追求。
湯爵這種人很難得,他是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蓮,他生活在醜陋和怨懟中,卻不曾改變生活軌跡。
但換個角度講,他這種人也很蠢,剛愎自用,冥頑不靈。也許,是時候該給他一個教訓了,他應該學會理解彆人,畢竟世界不會包容他。
這些年,湯恩一直守護著他,雖然隻是同父異母的兄弟,對於同樣身處水深火熱中的兩人而言,他們是相同的。如果湯爵當初努力去爭取,櫻子就不會離開他。每個人的想法都不一樣,湯爵認為,愛他的人無論風雨交加,都會打著一把傘向他走來。櫻子卻認為,愛她的人會為她抵擋風雨,成為她手中的那把傘。
隻是他們都不曾開口,錯過便錯過了,仍是朋友。
櫻子生命中交集的兩個男人,一個不會愛,一個不懂愛。她放棄不會愛的人,努力把愛傳遞給另一個不懂愛的人。
聽起來,人生已經不能更悲哀。
湯恩淺嘗一口紅酒,端在唇邊出神。康明宇在他眼前擺動手掌,“喂,想什麼呐?”
他笑了笑,“冇什麼,謝謝你。”
這句話,他很早就想說了。如是湯爵,湯恩也是一個不會愛、不敢愛的人,感謝上天眷顧,他遇到康明宇這義無反顧的靈魂,他向幽深的死潭中伸出一條白皙的手臂,一點一點地,把他拯救出來。
康明宇放下酒杯,輕輕地,把小白兔一樣的湯爵攬進懷裡。“親愛的,現在謝還為時過早,我有禮物送給你。”
他從窗台的花瓶後拿出一個禮盒,深藍色與白絲帶捆綁在一起,僅有書本大小。
“打開看看吧。”湯恩伸手接過,拈絲掣起,“為了給你準備這個禮物,我可是費了不少勁兒,你一定會喜歡的。”
說來有些許得意,人生中真正能體會到快樂的瞬間並不多,康明宇把做ai放在第一位,手刃敵人放在第二位。
報複的快感,善良的人是體會不到的,那是激發內心裡的陰暗麵的過程,對方越痛苦,快感堆疊的越深。
湯恩費解的接下來,從中取出一紙檔案袋,他在端詳,翻來覆去,找到開口處把手探進去,觸摸到零碎的卡片。
照片是舊的,記者的職業病讓每張照片的背麵都寫有時間、地點、事件。康明宇把優盤裡的檔案一絲不漏的列印出來,包括表格、推理筆記和湯爵找上門的事。
湯恩的手在發抖,他從冇這樣害怕過。或者,上一次出現如此深刻的恐懼,還是在媽媽的病床前,看著她流出一行淚,緩緩鬆開握著他的手。
“你查出來的。”
他把檔案緊緊抓在手裡,變得褶皺,彷彿要扼住某個人的呼吸。
康明宇驕傲的點點頭,“對,是不是很意外。我本來打算親自把這些證據送到檢察院的,不過…還冇開庭嘛,你父親那邊應該已經托關係了,我怕證據會被銷燬。至少應該由你親自解決,你應該也不希望我介入其中。”
湯恩艱難的吐氣,亦如瀕臨死亡的人艱難吸收氧氣瓶裡的氣體。他抬起一雙銳利的眸,直對上康明宇含笑的目光。
“既然,你知道我不希望你介入,為什麼要去查。”
康明宇聳聳肩,“隻是巧合啊,妖紅袂給的,怎麼了?”
他冇想到湯恩會生氣,或者說,生氣是必然的,隻是他不該對自己發脾氣。這就冇有道理。
湯恩幾次欲言又止,終於一字一句的說出完整的話。“康明宇,我的家庭,還用不著你指手畫腳。”
康明宇當場愣住了。“什麼意思?我冇聽懂。”
聽不聽懂,其實已經不重要了。他能看懂湯恩瞳孔裡的火焰,不曾偏移,直指自己的心臟。兩人卻故作姿態,相互對峙。
“你聽懂了。”
“不,我不懂。湯恩,我在幫你抓罪犯,難道你就這樣忍了嗎?他可是開車撞了你,而且,他有幫凶,就是那個宗圓櫻子,這是她在醫院裡親口告訴我的!這個女人的確很招人煩,但她難得做出一點實質性的貢獻。我不相信你冇想過查詢凶手,如果真的有難處,你可以跟我說,你不能做的事,我替你做。”
湯恩看著他,不由得嗤笑,“就憑你?”
康明宇感受到呼之慾出的挑釁,心跳也開始加快了。“蔑視我嗎?那你又能好到哪去,被弟弟開車撞,還不敢說,你又能比我強多少。”
“你怎麼知道是我不敢說,康明宇,不要自以為是。”
“嗬嗬,謝謝你的忠告啊,既然你不用,我自己用總可以了吧。”
康明宇說完,一把將東西奪過來。
他活了這小半生做的好事不多,因為他始終相信,好人終究冇好報。事實證明,他自己就是最好的例子。
湯恩從背後扯住他的襯衣,“給我。”
“憑什麼?”
“康明宇,你敢動我弟弟試試看!”
他很少把康明宇的名字叫得這麼有力度,就連他們彼此不曾熟識,他第一次來湯恩家,湯恩都冇有這樣凶過。
“我真是…”康明宇氣極反笑,“忍不住想笑,真的。湯恩,你是不是傻!”
“這是我的家事,輪不到你插手。我已經不追究了!”
康明宇完全冇有聽到後麵的話,他的選擇性無視太嚴重,已經達到病入膏肓的地步。
“好啊,你記住今天的話。從今以後,你的事不再跟我有任何瓜葛。你不追究?跟我有關係嗎?我今天就把話擱在這兒,湯爵是個殺人凶手,這是人民的事,是法律責任。他傷害了我的人,你可以包庇他,但我,不會放過他!”放下狠話,璿即背身衝出去。
如果懂得交際的學問,如果有一本專門為康明宇寫的書,然後,湯恩恰好品讀過此文,也許就不難發現。康明宇這類人,隻適合以柔克剛,借力打力,你柔情似水或直接簌簌落淚,他多半什麼都會妥協。
“康明宇!”
他聞聲輒止,緩緩回過頭,冠有笑麵虎之名的他,笑起來格外陰森。“叫得這麼用力,不知道的還以為我要強bao你。”
量力而行,湯恩知道自己不可能打得過康明宇,隻有儘可能的講道理。
“淩渡,你為什麼不能替彆人考慮一下。”
康明宇兩手一攤,“這句話真熟悉,不記得在哪兒聽過了。所以呐?我又怎麼了?我還冇為彆人考慮嗎?是不是隻有我順從所有人的意願纔算。你想找解語花嗎?門外有很多,都很漂亮。去啊,你倒是去啊!”
滿室嬌豔的花朵,如今竟麵露慘色,造化間所有的生靈,冥冥之中相互通達,彷彿已經感受到危機一般,如臨深淵,不敢妄動。
湯恩向他走過去,心裡惴惴不安。他不是善於言辭之人,亦不知如何安撫彆人。其實,心裡是有感覺的,感覺到有顆心一直為他而跳動,為他而熾熱。那些關心、爭吵、甚至惡言相向,不是因為討厭彼此,恰恰來源於愛。
然而,從愛裡拔出的刀卻最傷人。
“康明宇,”湯恩儘量直視他眼中的寒光,“湯爵也很可憐。你不瞭解他。
康明宇忍不住打岔,“我也不想瞭解。”但湯恩冇有停下來。
“他得不到想要的愛情,得不到家庭的溫暖。我們家的情況非常複雜,爺爺在世時,他從來冇對湯爵露過笑臉。爺爺留了很多錢給我,其實我並不需要。我是可以隨波逐流的人,總能有自己的出路。可湯爵不一樣,哪怕我爸娶了他媽,隻要我爺爺不同意,在我家的家譜上,他永遠是個私生子。”
“說這些有什麼意思,你就是包庇他。”
湯恩氣得咬牙,“我已經很客氣了。你聽不懂嗎?你換個角度想一想,如果你是他,你會怎麼做!”
康明宇冷笑一聲,“嗬。如果我是他,我還會讓你有機會在我麵前道貌岸然的維護他嗎?”
他推開麵前的湯恩,行雲般離去,背後的聲音仍是叫囂,把心頭剛打滅的火苗又吹拂而起。
“康明宇,你若敢動他,我不會放過你!”
他回過頭,三步上前揪住湯恩的衣領,但他以前從未想過要弄驟他的衣衫,且就算再憤怒,也不會動他毫髮。
“湯恩,你的腦袋是不是進水了,你把他當弟弟,他把你當仇人。天底下可憐的人多了,但不是每個都值得同情。你這樣為他著想,讓我有種和如來佛祖談戀愛的感覺。”
“至少他比你正直。”
“正直?有什麼大不了?他仍然是個殺人犯。你跟我說他是一個正直的殺人犯,笑死人了。你就這麼偉大?還是覺得自己很適合當個女人?失去生殖能力。那我是不是應該謝謝他。湯恩你真虛偽,如果你真的不在意,當初乾嘛一蹶不振。冇錯,陪你走過低穀的人不是我,要是你不喜歡,我走,叫你的杜青檸回來。他就不會像我這樣。”
康明宇最終也冇能打破自己的禁忌,他冇有傷害湯恩,隻是一把將他推倒,頭也不回的走了。
“淩渡。你不要意氣用事!”
摔門而出的最後一刻,他呼喊著,“我,冇有!”但冇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