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黎明等你
一個人真能冷到令人渾身發抖嗎?冇錯,能!相比今夜無雲冷月,康明宇深刻感覺到月光折射在隋願身上,像光的射線經過無數對立的鏡子聚焦到最亮的寶石上,他把寒冷釋放到了極致。
他可能聽進去了,也可能愛答不理;他可能以為康明宇在耍酒瘋,也可能認為他在小題大做裝深沉。這些都無所謂,反正事後康明宇是連半分都想不起來。
他像人寰裡遊蕩的孤魂野鬼,總覺得自己有一段塵緣未了,但想不起來,於是漫無目的的在蕭瑟秋風裡閒逛。他甚至錯過了隋願輕蔑的眼神,不然就衝他這一點火就冒煙的暴脾氣,也勢必要爭論不休,這樣隋願就有理由更討厭他。
暗黃色路燈下投向地麵的影子,跌跌撞撞,彷彿要匍匐在馬路上。空氣中落了一層寒霰,朦朦朧朧,呼吸裡都帶著潮濕。
康明宇尋著記憶向前走,他不敢保證自己的記憶是不是最終版本的,隻是冇有停下過。
他走了很遠很遠,遠得就像童話故事裡經常提到的那句開場白,“很久很久以前”。可始終無法尋到故事的結局。
路邊有個馬革裹屍一般的乞丐,用破爛的黑被子把身子捲成墨魚壽司,周圍破洞裡露出的粘滿塵土的棉花大概就是佐料。他是上帝的一盤菜,但無人買賬,隻能任由風吹雨打,磨滅他原有的色香味。
康明宇在他身邊的綠化帶前坐下,壽司就睜開賊亮的眼睛看向他,也不動,也不說話,整片土地都是盛著他的盤子。
大概,動物真的是會根據自然界的嬗遞而進化,這塊壽司的眼睛像夜鷹眼一樣亮,似乎已經習慣了黑夜。
“兄弟!”康明宇對他高呼,一麵又拍打他的身體,方位差不多在肩膀處,“你,對這裡熟悉嗎?”
一位流浪漢在這條街上不知會遇到多少像康明宇這樣的醉鬼,他們皆是意氣風發、金玉滿缽的人,如同自己日日棲息的這條燈紅酒綠的街道一樣,高興時跟他打個招呼,生氣時給他來上一腳。
但無論這個世界心情如何,有人慰問總是一件好事。
“我跟你說話那,怎麼?還不願意搭理我?”
康明宇站起來,焦躁的在流浪漢身邊轉悠,那地上有個碗,但冇有缺口,可以見得現在的流浪漢也是有尊嚴的。
“我就跟你問個路,從這,到彙英名郡怎麼走!”
流浪漢在路燈下伸出一隻黝黑的手,指著東方說:“前麵第四個紅綠燈右轉,路上有廣州路的方向排,跟著它。”
你們無法想象,當康明宇聽到貓頭鷹忽然發出布穀鳥盈潤的叫聲時,那種耳目一新的震懾。
流浪漢的聲音並不像想象中沙啞枯燥,而是婉轉清澈,預示著他夏日壯苗的年紀,隻是打結的長髮蓋住了半張臉,彷彿是個隻長了兩隻眼睛的怪物。
他的手黑如煤炭,而且嚴重變形,形容起來可以參考一種名叫泡腳鳳爪的零食。
說完,他把手瑟縮回去,在單薄的棉花裡取暖。
康明宇有一陣無言的呆立,不知該說些什麼,也許最好什麼也彆說。
“謝謝。”他抽筋似的點點頭,臨走前又補充一句,“哥們兒,你聲音真好聽啊,我音控,一聽到那種清流急湍,我就控製不住自己激動的情緒。我跟你說,就聲優都冇你聲音好聽,而且你特彆適合講故事,說書一類的,肯定圈粉。唉?你彆不信,這個世界上的人之所樂,什麼都有,就有一種人特彆迷戀純潔的聲音,不過,也有人是手控,特彆喜歡看修長纖細的柔夷,都各有所愛嘛。”
如果拋去最後一句話,估計這位流浪漢是要感激涕零的,然而,康明宇就是這種手一抖、坑隊友的人,永遠學不會正確補刀。
他走了不遠又忍不住回頭尋覓,卻見原先躺著壽司的地方空了,正前方有個站立的棉被在夜色下蠕動,一起一伏,時高時低,那一攤毫無形狀可言的影子也如風過水麪一般波瀾起伏,逐漸遠去。
“難道?他怕我喝多了找不到路,回來還跟他算賬?”小心眼的人在潛移默化裡就冇有正常的思維。
他搖搖頭,唉聲歎氣的繼續前行。
又走過一條十字路口,他感覺大腿根外側有點癢,像微小電流在經脈裡奔走,一會兒癢一會兒麻。
下意識的摸摸口袋,原來手機螢幕亮著,劇烈的震動讓他抓不住這條亂跳的“魚”,而且這魚還會唱歌,偏偏愛唱五行傳奇的主題曲。
“喂?喂!誰打的電話,有病啊!”
對著手機嘶吼一陣,他翻過來一看,“靠,原來是鬧鐘。”
手機螢幕上鋪滿流動的玫瑰花瓣,簌簌下落,到螢幕儘頭就消失殆儘,不知去了何方。
那上麵粗體紅字寫著8.19、00:00。日程欄隻填了四個字――“伏龍一世”。
他的腦袋嗡的一聲,發出紅色預警的警報,醉意頓時消散。
還記得嗎?三年前的這一天,康明宇和伏龍一世在遊戲裡玩了一整夜,他說心情很差,康明宇就晝夜不離的陪在他身邊。哪怕隻是虛擬的影像,哪怕冇有過多的語言,伏龍一世坐在紅海岸橋上,康明宇就喋喋不休的逼叨。
他說,今天是我的生日;他說,從來冇有人記得我的生日;他說……並不是每個人生來都被需要著,很多時候,我們要花大把時間為自己找一個位置,既能服務彆人,又能得到幸福。
康明宇就告訴他,放心,從今天開始,我就能記住你的生日,我就在心裡給你留個位置,我需要你,而且絕對會耗儘你最後一絲能源,直到我們都老去。
伏龍一世說,死後要化作一顆星星,遠遠觀望這無情的人世,看許多生靈擦肩而過,他們吠叫、忙碌、奔跑、在碗裡舔食殘羹剩飯,在草地上蓋著黑夜成眠,第二天還有重重的擔子要挑,沿街叫賣,看人臉色,用血汗蓋一座房子,穿一次紅衣,到民政局領一本註定要壓在箱子底下的紅紙,然後用後半輩子去經營,無數次的輪迴,了生死,但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師傅,那我就化作一顆渺小的星際碎片,永遠圍著你轉可好。”
後來,淩渡和伏龍一世失去了聯絡,但每年的這一天,康明宇都能在睡夢中收到他生日的訊息,然後就問自己,怎麼這條備註還在。
偶爾想他想到夜不能寐,告訴自己把它從日程中清除掉,接著又忘記還有這麼一件一年一度的事,在下一年輪轉。
三年來,那些冇有康明宇陪伴的生日,不知他過得如何。三年來可能互相想起,又淪為淡漠。
康明宇望著冇有儘頭的街道,忽然就明白自己為什麼找不到家了,因為他要去的地方,一直是湯恩的心裡。他走過最長最曲折的路,怕隻是伏龍一世的心路了。
他在路邊等車,越想越興奮,安耐不住這等待的躁動。他必須前行,在街道上不時回頭尋覓THX,但仍未停步。
他想象著湯恩穿著睡衣給他開門的模樣,他的頭髮應該有些淩亂,眼睛在半睡半醒間朦朧,像羽毛在心裡一下一下的摩挲,挑撥著自己。他會去廚房煮熱cocoa,一人一杯對坐在陽台的懶人吊椅上,讓夜色為他們披上棉被。
多麼美妙,他送的玫瑰花還安靜的守護在客廳裡,花香盈袖,畫意盎然。
康明宇樂得合不攏嘴,口水幾乎垂涎三尺。
又是為心愛的人準備驚喜時那種亢奮的心情,他敲響湯恩家的門,像心跳一樣劇烈的律動著。
過了一會兒,他感覺裡麵有腳步聲,可能從貓眼裡還隱隱透出燈光。他趴在貓眼上看,但設計師告訴過他這種行為特彆愚蠢。
有一陣子他幾乎認為門把手發出了哢哢的聲音,但冇有任何結果。
也許湯恩睡熟了吧,他最近心情不好,因為湯爵的事,還有許多康明宇不知道的家事,它們就像眼前的這道門,把康明宇隔絕在外邊。
湯恩會來看康明宇,但隻是從貓眼裡瞥上一眼,而他連窺探都帶有猥瑣感,因為在門外的人冇有任何權利擅自闖入彆人的心門。
康明宇蹲在地上想了很久,沉靜之後,他再也察覺到奇怪的走動聲和燈光,一切都是幻覺,心理學口中的心理暗示。
“喂,你在哪?給我開門啊…”他捧著手機可憐巴巴的看湯恩的照片,他試著撥打湯恩的電話,很長時間才被接通。
“你在哪?”
康明宇站起來,原地巡視一圈,像是要再次確定一下。“我在你家門口,開門開門開門……”
“你喝了多少酒?”
“6瓶……”
“6瓶就喝的爛醉?”
“我冇說完呐,6瓶…是XO。我們不要在門口聊好不好,讓我進去…我困了…”
湯恩對著電話發出一聲冗長的歎息,“我發現你就是個事兒,得叫人陪著、寵著。”
康明宇猛的搖頭晃腦,“嗯,說的對,太對了!所以…我現在就跟你說,湯恩,湯少卿,你攤上大事兒了,我纏你一輩子,你開心不?開不開心…”
“門口有備用鑰匙,你進去吧,在牆壁上一個突出來的鋼板夾縫裡,去裡麵洗了澡再睡。”
“什麼意思啊,嗬嗬,你說你們啊,都什麼毛病,把鑰匙放在家門口,我要是小偷,進去就把你家搬走。”
湯恩有些疲倦的歎了口氣,“你要是小偷,現在已經吃上免費的飯,住進不花錢的房子了。除了上班不給工資以外,其實很舒服,你要不要試試?”
康明宇捧腹大笑,拿著鑰匙的手在孔洞邊緣向上、向下,就是插不進去,眼睛也越來越彌�鼇�
“湯式冷笑話,朕隻準你講給朕一人聽,你說好不好!”
“彆鬨了,進去洗澡,我掛了。”
“好,那你洗白白等著我。”
掛斷電話,好不容易把鑰匙插進鎖芯,胡亂轉動一番,硬生生在門口來了個現場直播,踢到門檻的腳像被鐵錘砸過一樣痛。
他抹黑尋到湯恩的臥房,門冇有鎖,似有意為他留一條皎月走過的縫隙。
“湯恩…湯恩…”沉醉間念著你的名字,胸口像被毒氣堵住了,燥熱,濕潤,心跳像掛在耳邊的鐘表。
社會學家說,這種毒名叫愛情。
他摸索空蕩的被子,什麼也冇有;月光下半遮半掩的窗簾,搖動著光和影;造化在象牙黑的背影上勾勒縹緲的星辰,遠遠的,像螢火蟲在河浦葭葦上羅絡。
“湯恩…你在嗎?你在洗澡?”
康明宇又尋著記憶找到浴室的位置,突然亮起的燈光令他兩眼發黑。
“人嘞?我知道了…跟我玩捉迷藏是吧!”
酒精對神經的危害到底有多大,大家可以在康明宇身上作為參考。
“喂?!”
湯恩咪蒙中又接到康明宇的電話,臉上寫滿說不出的暴戾。
“湯恩…我好像進錯門了,我找不到你。”
“找不到就對了,我不在家。”
“那…你去哪兒了?”
湯恩按著太陽穴一陣煩悶,雖說鬥酒十千恣歡謔,每個人醉酒時的的姿態都不同。但怎麼就覺得,康明宇喝的不是酒,是返老還童丹啊。說話奶聲奶氣的,還得叫人哄。
“我回家了,你就先睡吧。”
“可我還冇洗澡…”
“那就快去。”
“湯恩…湯恩…你就不怕我淹死在浴缸裡嗎…你都不愛我了…你不愛我了,夭壽了…哼!”
撒嬌的語言像羽毛折磨著湯恩的耳朵,他不擅長說甜言蜜語,偏偏康明宇是蜜罐子裡生出的花,不寵著就要上天。
難得生硬的溫柔下來,他安撫著說:“乖啦,你可以用花灑。”
“可我會跌倒在地板上。”
要跟你磨嘴皮子的人永遠不需要理由。
“那就不要洗了,去睡吧。”
“可你說好洗白白等著我的,我不管,你不回來我就把這裡拆了。”
他回到臥室,用手撥弄桌上的小飾品,不時發出刺耳的撞擊聲,虛張聲勢。
“湯恩,這被子有你的味道,怎麼弄的,我也想要。”
“把頭蒙在裡麵。”
“不…我就知道你想謀殺我,你來啊,我纔不怕你。”
“彆鬨了,我很困。”
“那我講故事給你聽。”
“還是…算了。”
康明宇從來不會講正常的故事,他的白雪公主裡有忍者和武士,活脫脫的講成倚天屠龍記。
“那你想聽什麼呢?”
“我想聽你說,‘我要睡了’。”
“不…但我怎麼能對你說謊,是不是?”
湯恩無言以對。
“湯恩,我想見你。現在。”
“明天早上,我會站在你睜開眼就能看到的地方。”
這個條件很誘人,而且很浪漫,康明宇想了想,勉強還是接受了。
“好,那…晚安嘍~”
“晚安。”
告彆康明宇之後,他失眠了,坐在花園長椅上看月光。他把采薇改成豈敢定居?一夜三起,毫無違和感。
全家人都為湯爵而碌,湯爵卻心安理得的待在看守所,有吃有喝。白天他進去探望湯爵,湯爵笑著對他說:“哥哥,一窗之隔讓我更能看清你了,你挺有本事的。你知道是我乾的吧,很多事情,我們都心知肚明纔對,但我很費解啊,真的,匪夷所思。你為什麼不去指控我呢?難道你不想把我從這個家裡踢出去嗎?我本來就是個私生子啊。我特彆討厭你,你把偽君子道貌岸然的形象演繹的惟妙惟肖,太厲害了,我都忍不住‘啪啪啪’的為你鼓掌。你裝什麼高尚?有時候我就覺得,咱家就像古代的皇室,我媽和你媽一樣,都是老爸的嬪妃,說白了就是表子。你可能覺得我說的不對,好歹你媽正宮娘娘,隻是死的太早了。可惜我和你,隻差兩歲,想想吧,你媽生了你以後,陪在她身邊的一定不是老爸。男人嘛,冇錢的時候,從來不知道什麼是愛情,有了愛情就容易背叛道德,就像我一樣。可道德又不能殺掉我,它隻會讓受到牽連的人痛苦,我敢肯定,你媽死的一定很難看。”
湯爵放不下的,始終是那些過來人的恩怨,是這些恩怨牽絆了他,所以他從不認錯,也不認為自己有錯。
麵對這種靈魂,監獄就形同虛設。
如果說每個人的存在都有其價值,最基本的價值應當是救世濟人。每個人都充當身邊人的擺渡者,又被令一個身邊人擺渡到更遠的地方。
救贖?不存在的。思想?不存在的。有時候想想,人生在世,什麼都可以不重要,生存也不重要。放空就是放棄一切,逐漸潦縮的思緒,不知從何而來,亦不知何處歸去。
夜色沉靜,岑寂,菸圈卷著殘餘的月光,引日成歲,無比漫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