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奕辰走出藏經閣時,已是黃昏。
天衍山脈的落日將雲海染成赤金與絳紫交織的瑰麗畫卷,真武宮的重重殿宇在暮色中如披上了一層薄紗。但這份寧靜之下,卻隱隱流動著一股難以言說的暗流。
他剛踏下第九層的玉石台階,便看見傳功殿主雲清子麵色凝重地等在廊下。
“江長老。”雲清子快步上前,壓低聲音,“出事了。”
“何事?”
“隨我來。”
兩人冇有去議事大殿,而是拐進了一處偏僻的偏殿。殿內已坐著三人:執法殿主陸滄溟、外務殿主趙玄罡,以及……天罡宗那位紫袍老者,此刻他臉色鐵青,胸口劇烈起伏,顯然氣得不輕。
“雷長老,到底怎麼回事?”江奕辰看向紫袍老者。
雷長老是天罡宗此次參戰的最高負責人,化神後期修為,性子剛直,在聯盟中聲望頗高。能讓他氣成這樣的事,絕非小事。
“江長老自己看吧。”雷長老將一枚留影玉簡重重拍在桌上。
玉簡啟用,空中浮現出畫麵——
那是天風峽前線的一處營地,看旗幟應該是天罡宗和碎星穀的聯合駐地。畫麵中,數百名修士圍成一圈,中央站著兩撥人正在激烈爭吵。
“憑什麼你們天罡宗獨占七成?!這處‘星輝礦脈’是我們一起發現的!”一個碎星穀的元嬰執事怒目圓睜。
“一起發現?笑話!”天罡宗這邊,一個滿臉橫肉的金丹弟子嗤笑,“冇有我們天罡宗的‘地脈探靈術’,你們能找到礦脈入口?再說了,開采礦脈的人力、陣法、防護,哪一樣不是我們天罡宗出的?拿三成已經是看在盟友份上了!”
“放屁!我們碎星穀的‘星辰開山陣’纔是破開礦脈的關鍵!冇有我們的陣法,你們連礦脈外層都進不去!”
“星辰開山陣?那破陣法消耗了我們多少靈石?你們碎星穀報銷了嗎?”
“你——”
爭吵升級,雙方弟子劍拔弩張,眼看就要動手。最後是兩邊的帶隊長老出麵,才勉強壓下。但畫麵最後定格在碎星穀弟子憤然離去的背影,以及天罡宗弟子臉上那毫不掩飾的輕蔑。
“這隻是其中一處。”雷長老聲音發顫,“三天時間,類似的事情發生了十七起!天風峽防線的各處資源點——礦脈、藥圃、靈泉——幾乎都出現了爭端。龍吟宗和梵音閣為了一處‘月華草’藥圃差點打起來,我們天罡宗和碎星穀因為礦脈分配鬨翻,就連真武宮內部的幾個附屬宗門,也在為‘沉沙河戰利品’的分配吵得不可開交!”
他猛地看向三位副宮主:“三位殿主,這就是你們說的‘精誠合作’?仗還冇打完,自己人就要先內訌了!”
陸滄溟臉色鐵青,趙玄罡則眉頭緊鎖。
雲清子歎息一聲,看向江奕辰:“江長老,這就是我急著找你的原因。長期戰爭消耗巨大,各宗門的庫存都已見底。如今每發現一處新資源點,都成了救命稻草,誰都想要更多……矛盾,自然就產生了。”
江奕辰沉默片刻,問道:“這些爭端,烈九陽那邊知道嗎?”
“恐怕已經知道了。”趙玄罡苦笑,“龍雲子那叛徒的眼線無孔不入,這麼明顯的矛盾,他們不可能察覺不到。我甚至懷疑……有些爭端就是他們暗中挑唆的。”
“不是懷疑,是肯定。”江奕辰平靜道,“我剛纔看完血魔宗典籍,裡麵專門記載了‘離間計’的用法——利用利益分配不均,挑撥盟友關係,是最簡單也最有效的手段。烈九陽背後若真有血魔宗餘孽,不可能不用這一招。”
“那現在怎麼辦?”雷長老急了,“總不能眼睜睜看著聯盟從內部瓦解吧?”
“當然不能。”江奕辰起身,“帶我去天風峽。”
“現在?”雲清子一愣,“可江長老你剛出關,而且天風峽那邊局勢複雜……”
“正因為複雜,纔要儘快解決。”江奕辰打斷他,“裂痕一旦出現,若不及時修補,隻會越來越大。三位殿主,真武宮這邊,還需要你們穩住大局。天風峽那邊……交給我。”
他的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三位副宮主對視一眼,最終齊齊點頭。
“那就拜托江長老了。”
***
子夜時分,天風峽大營。
與赤水關不同,這裡的營地分散在峽穀兩側的幾十座山頭上,各宗門各自為政,互不統屬。雖說是聯盟,但除了麵對烈九陽進攻時會協同作戰外,平時基本是各管各的。
江奕辰抵達時,營地的氣氛明顯不對。
巡夜的弟子三三兩兩聚在一起,低聲議論著什麼,看到江奕辰出現,才慌忙散開,行禮時眼神躲閃。更遠處,幾處營帳裡還亮著燈火,隱約傳出爭吵聲。
“江長老來了!”
訊息很快傳開。
最先趕來的是碎星穀的星無痕穀主,這位向來沉穩的老者此刻麵帶疲色,眼中滿是無奈:“江長老,你來得正好……這亂子,老夫實在是壓不住了。”
“穀主莫急,慢慢說。”
兩人走進中軍大帳,剛坐下,天罡宗的雷長老、梵音閣的覺明大師、龍吟宗的龍刑長老等人也陸續趕到。每個人臉上都寫著憂慮。
“江長老,不是我們不顧大局,實在是……”雷長老率先開口,“天罡宗這次參戰,出動了兩千弟子,化神長老三人,元嬰執事十八人。到現在,戰死四百,重傷八百,輕傷無數!宗門庫存的丹藥、靈石早已耗儘,再冇有補充,弟子們就要用肉身去擋烈九陽的刀劍了!”
“我碎星穀難道就好過?”星無痕穀主忍不住道,“星辰戰團一千二百人,現在還能作戰的不到八百!而且你們天罡宗至少還占著三處礦脈,我們碎星穀呢?唯一發現的一處‘星輝礦脈’,還被你們搶去七成!”
“什麼叫搶?那是按功勞分配!”
“功勞?你們天罡宗在地風峽防線三天丟了五處陣地,要不是我們碎星穀拚死奪回,現在防線早就破了!這也算功勞?”
“你——”
眼看又要吵起來,江奕辰抬手虛按。
一股溫和但不容抗拒的力量籠罩整個大帳,所有人都感到心頭一窒,爭吵聲戛然而止。
“諸位。”江奕辰環視眾人,聲音平靜,“我今日來,不是來聽你們吵架的。我隻問一個問題——”
他頓了頓,一字一頓:“你們是想要眼前這點蠅頭小利,還是想贏下這場戰爭,保住宗門千年基業?”
眾人沉默。
“如果隻想爭眼前這點利益,那好辦。”江奕辰從懷中取出一枚玉簡,“這是真武宮藏經閣的進入權限玉簡。持此玉簡,可查閱真武宮六層以下所有典籍,包括三十七種地階功法、一百二十種玄階武技、以及丹、陣、符、器四道的傳承。誰想要,現在就可以拿走,然後帶著你們的弟子退出聯盟,回去閉門修煉。我保證,真武宮絕不追究。”
玉簡放在桌上,散發著溫潤的光澤。
但冇人伸手。
“如果……”江奕辰繼續道,“你們想贏,想保住宗門,甚至想讓宗門在這場浩劫後更上一層樓。那就收起那些小心思,聽我說完接下來的話。”
他站起身,走到懸掛在帳中的地圖前。
“戰爭打到現在,拚的早已不是一城一地的得失,而是資源、後勤、人心的綜合較量。烈九陽為什麼敢跟我們耗?因為他背後有血魔宗餘孽支援,有源源不斷的‘血祭精華’供應。而我們呢?”
江奕辰轉身,看向眾人:“我們靠的是各宗門的庫存,是靠我日夜煉丹,是靠那些年輕弟子用命去拚。但庫存會耗儘,我會累,弟子……也會死。”
“所以我們必須改變策略。”
他手指在地圖上劃過:“從今天起,所有前線發現的資源點——礦脈、藥圃、靈泉,全部收歸聯盟統一管理。由真武宮牽頭,各宗門派出代表組成‘資源統籌司’,負責開采、分配、運輸。”
“資源分配,不再按‘誰發現誰占多’的野蠻規矩,而是按三個標準:第一,各宗門在前線的實際貢獻——殺敵數、守陣地數、救治傷員數,都有詳細記錄,做不了假。”
“第二,各宗門的實際損失——戰死、重傷人數越多,分配比例越高。這是撫卹,也是補償。”
“第三,各宗門的未來發展潛力——年輕弟子數量、功法完整度、傳承潛力。這一點,由三位副宮主和我共同評估。”
江奕辰頓了頓,聲音加重:“所有分配方案,公開透明,接受所有宗門監督。若有異議,可向資源統籌司申訴,若證據確鑿,可重新調整。但有一條——誰敢私下搶奪、隱瞞、破壞資源點,視同叛盟,廢修為,逐出宗門!”
話音落下,大帳內鴉雀無聲。
許久,星無痕穀主緩緩開口:“江長老此法……公允。碎星穀同意。”
“天罡宗也同意。”雷長老悶聲道,“但資源統籌司的代表,必須由各宗門共同推選,不能真武宮一家說了算。”
“這是自然。”江奕辰點頭,“除了資源,還有丹藥。”
他取出三枚玉瓶:“這是我閉關三日煉製的‘星元補天丹’,七品丹藥,可短時間內激發潛能,讓化神修士戰力暴漲五成,且無血煞丹那樣的後遺症。但此丹煉製極難,藥材珍稀,目前隻成丹九枚。”
“九枚?!”眾人眼睛一亮。
“這九枚丹藥,不按宗門分配,而是按戰功。”江奕辰平靜道,“從今天起,聯盟設立‘戰功榜’。殺敵、守城、救治、獻策……所有對戰爭有貢獻的行為,都可折算戰功。戰功累積到一定程度,可兌換丹藥、功法、法寶,甚至……請我親自指點修煉。”
他看向眾人:“公平嗎?”
“公平!”龍刑長老第一個表態,“就該如此!否則誰還願意拚命?”
“梵音閣無異議。”覺明大師雙手合十。
“好。”江奕辰收起玉瓶,“那從現在起,天風峽防線所有宗門,必須嚴格執行新規。我會在這裡留三天,親自監督資源統籌司的組建和戰功榜的實施。三天後,若還有陽奉陰違、私下爭鬥者……”
他目光掃過每個人,聲音冰冷:
“勿謂言之不預。”
一股無形的威壓瀰漫開來,所有人心中都是一凜。
他們這纔想起,眼前這個看起來溫潤如玉的年輕人,是那個能一人鎮壓沉沙河戰場、能輕描淡寫封印化神自爆的江奕辰!
“謹遵江長老之令!”眾人齊齊躬身。
會議散去,各宗門代表匆匆離去,開始傳達新規。
江奕辰獨自留在帳中,看著桌上的地圖,眉頭卻並未舒展。
他知道,這些措施隻能暫時壓住矛盾,治標不治本。隻要戰爭還在繼續,隻要資源依舊匱乏,裂痕就永遠存在。
“江長老。”帳外傳來一個恭敬的聲音,“資源統籌司的臨時駐地已經準備好了,各宗門代表也已到齊,您看……”
“我這就過去。”
江奕辰起身,剛要走出大帳,腳步卻忽然一頓。
星眼被動觸發!
在他的視野中,營地西北角,一處屬於玄塵宗的營帳上空,隱隱盤旋著一縷極淡的血色氣息。那氣息與嚴嵩體內的血煞之氣同源,但更加隱晦,若非星眼對汙穢之物極其敏感,根本察覺不到。
“玄塵宗……”江奕辰眼中寒芒一閃。
果然,裂痕不止來自內部矛盾,還有……內鬼。
他冇有打草驚蛇,而是如常走向資源統籌司的駐地。
但心中,已經給玄塵宗劃上了一個大大的問號。
這場戰爭,遠比他想象的……更複雜。
而此刻,百裡之外的黑風穀。
烈九陽看著手中剛剛傳來的情報,臉上露出猙獰的笑容。
“資源分配不均?內訌?哈哈哈……江奕辰,你果然還是太年輕了。你以為用些規矩就能壓住人心?”
他轉身,看向身後陰影中那道模糊的身影:
“大人,計劃可以開始了。”
陰影中傳來沙啞的笑聲:
“很好……那就讓這場戲,更熱鬨些吧。”
“血祭的第二階段……該啟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