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奕辰的話語如同驚雷,在偏廳內炸響。
那老道士青雲子佝僂的身軀猛地一顫,渾濁雙眼中的神采瞬間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不見底的古井無波。他沉默著,枯瘦的手指無意識地撚著破舊的道袍,廳內隻剩下那年輕女修偶爾發出的無意識囈語,以及檀香燃燒的細微劈啪聲。
空氣彷彿凝固了。
江奕辰並不催促,隻是平靜地看著他,目光彷彿能穿透一切虛妄,直視本源。肩頭的金霆似乎也察覺到了氣氛的異樣,慵懶的姿態收起,琥珀色的豎瞳微微睜開一條縫,鎖定在青雲子身上,喉間發出幾不可聞的低嗚。
半晌,青雲子長長地、帶著腐朽氣息地歎了口氣,那歎息聲中充滿了無儘的疲憊與滄桑。
“奕聖慧眼如炬。”他聲音愈發沙啞,卻不再偽裝那份虛弱,反而透出一股看透世事的淡然,“老道……確實並非尋常散修。此傷之根源,牽扯甚大,關乎一樁古老的恩怨與一個……極其可怕的勢力。非是老道不願言明,實乃知曉過多,於你,於無極宗,恐有滅頂之災。”
他抬起眼,目光複雜地看著江奕辰:“老道隻問一句,若不知根源,奕聖可能治這‘道傷’?”
江奕辰聞言,並未立刻回答,而是再次伸出手指,虛點在青雲子眉心三寸之外。這一次,他指尖縈繞的不再是純粹的元力,而是融合了一絲得自梵音閣玉簡的“探幽音紋”波動,以及自身強大神識的感知。
那無形的音紋波動如同最精密的探針,小心翼翼地觸及青雲子體內那死寂之力與古老道韻的衝突邊界。江奕辰閉目細細體悟,識海中飛快推演。
良久,他收回手指,睜開雙眼,眼中閃過一絲瞭然與凝重。
“道長體內兩股力量糾纏已深,近乎融為一體。那死寂詛咒之力,如附骨之疽,已侵蝕道基本源。而那道韻雖堅韌,卻如無根之萍,隻能勉力維持,無法反攻。”江奕辰緩緩道,“若要救治,並非不可能,但需行險著,如同在萬丈懸崖間走鋼絲。”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需以金針秘法,暫時隔絕那死寂之力與道韻的聯絡,創造出一線空隙。然後,以蘊含磅礴生機的至寶,如‘萬年石乳’或‘乙木精粹’為核心,輔以特殊的‘溯本歸源’陣法,強行激發道長自身那古老道韻的潛力,使其在短時間內壓製甚至反噬那死寂詛咒。此過程凶險萬分,稍有差池,兩股力量徹底失衡爆發,道長立刻便會道基崩碎,魂飛魄散。而即便成功,也僅是拔除詛咒,道長受損的本源,仍需漫長歲月才能恢複。”
青雲子聽著這聞所未聞、大膽至極的治療方案,枯槁的臉上非但冇有懼色,反而露出瞭如釋重負卻又更加決絕的神情。
“有一線生機,便足矣!”他聲音低沉卻堅定,“老道苟延殘喘至今,便是為了等這一線生機!奕聖儘管施為,成敗與否,皆是天意,老道絕無怨言!至於報酬……”
他艱難地從懷中摸索出一塊非金非玉、顏色暗沉、邊緣殘破不堪的古老龜甲,龜甲上刻著一些模糊難辨、卻散發著蒼茫道韻的奇異符號。
“此物乃老道師門傳承最後信物,雖已殘破,內裡卻封印著一式上古殘缺神通——‘縮地成寸’的皮毛,雖無法真正咫尺天涯,卻於身法遁術有極大助益。若奕聖不棄,便以此作為診金!”
縮地成寸?!即便是殘缺皮毛,也絕對是世間難尋的保命、追敵的無上秘術!其價值,難以估量!
江奕辰看著那殘破龜甲,能感受到其中蘊含的古老空間道韻,心中亦是一動。但他並未立刻去接,而是目光掃過偏廳,最終落在窗外那依稀還能看到些許人影的山門方向,語氣平靜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青雲子道長,你的傷,我接了。此龜甲,我也收下。”
他話鋒一轉,聲音清晰地傳遍偏廳,也彷彿是在對宗門外那些依舊關注此地的人們宣告:
“自今日起,我江奕辰立下三不治之規:一,非疑難雜症、瀕死絕症不治;二,非心術端正、與我無極宗有緣者不治;三,非付出相應代價者不治!”
“診金不拘一格,可以是天材地寶,可以是功法秘術,也可以是一個承諾。但,需等價!”
“每月初一,依舊隻接診三人。符合規矩者,由我大師姐陳麗霞初步甄彆,再由我定奪是否出手。”
“此規,立於此,望周知!”
聲音不高,卻蘊含著精純的元力與一股凜然之意,如同烙印般清晰地傳入山門前尚未完全散去的一些修士耳中,也透過他們,迅速向著更廣闊的古武界傳播開去。
偏廳內,青雲子深深地看著江奕辰,將那殘破龜甲推到他麵前,鄭重道:“老道,合乎此規。”
江奕辰這才伸手接過龜甲,觸手溫涼,那古老的道韻讓他心神微震。他將其收起,對青雲子道:“道長傷勢複雜,需做萬全準備。請先在宗內客房住下,三日後,我為你施治。”
他又看向一旁已被黃蓉穩定住病情的年輕女修,對陳麗霞道:“大師姐,這位姑孃的神魂之傷,後續調理便交由你與師尊,按我留下的方子與針訣行事即可。”
陳麗霞沉穩點頭:“小師弟放心。”
規矩已立,界限已明。
從此,奕聖出手,不再是無的放矢。慕名而來者,需先掂量自身傷勢是否夠“重”,心性是否夠“正”,又能付出何等“代價”。這無疑篩掉了大量湊熱鬨或心存僥倖之輩,但也讓每一次奕聖出手,都更具分量,更引人矚目。
無極宗的山門,依舊會熱鬨,卻不會再雜亂無章。而這新立的規矩,連同那“縮地成寸”殘篇作為診金的訊息,也如同長了翅膀,迅速飛向古武界的各個角落,將“奕聖”之名,推向了又一個高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