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遠山如黛。
一輛青篷馬車不疾不徐地行駛在蜿蜒的山道上,車輪碾過碎石,發出單調的轆轆聲。車轅上,洪曉梅百無聊賴地晃著腿,嘴裡叼著根草莖,目光卻警惕地掃過道路兩旁愈發茂密陰森的林木。
“快到幽魂澗了,這地方倒是幾十年如一日的鬼氣森森。”她撇撇嘴,聲音不大,卻足夠讓車廂裡的人聽清。
車廂內,江奕辰盤膝而坐,雙目微闔,似在調息。他身側,大師姐陳麗霞正細心擦拭著隨身長劍,劍身映著她沉靜的麵容。此次代表真武宮參加古武宗門交流會,雖以江奕辰“醫武雙絕”之名掙回不少顏麵,但歸途亦不可掉以輕心。
聽到洪曉梅的話,江奕辰眼皮未抬,隻輕輕“嗯”了一聲。他神識早已如水銀瀉地般鋪開,周遭數十丈內,蟲鳴蟻走,落葉拂塵,皆映於心。這幽魂澗峽穀深邃,兩側崖壁陡峭,古木遮天,乃是設伏的絕佳之地。
馬車緩緩駛入峽穀,光線驟然暗淡下來,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潮濕的泥土氣息和……一絲極淡,卻絕不該出現在此地的腥甜。
江奕辰眉頭幾不可察地一蹙。
那並非野獸血液的腥膻,也非普通刀兵創傷的血氣,而是混合了某種陰寒內息與特製毒物的味道,凝而不散,若非他醫道通玄,靈覺遠超同輩,幾乎難以察覺。
他悄然運轉體內那融合了醫道真氣的元力,一絲極細微的感知如同觸鬚,向著那血腥氣傳來的方向蔓延而去。
就在這一瞬!
“嗤嗤嗤——!”
刺耳的破空聲毫無征兆地從兩側崖壁與密林中爆響!
霎時間,漫天黑影如蝗蟲過境,遮蔽了本就昏暗的天光!那並非尋常弓弩,而是一支支通體黝黑、閃爍著幽藍寒光的短小弩箭,速度快得驚人,箭頭顯然淬有劇毒,帶起的勁風撕裂空氣,發出令人牙酸的尖嘯!
弩箭並非漫無目的散射,而是精準地覆蓋了馬車前後左右所有可能閃避的空間,織成一張死亡之網,目的明確——絕殺!
“小心!有埋伏!”
江奕辰雙眸豁然睜開,眼底深處一抹淩厲的青光乍現即隱。他低喝出聲的同時,身形已如鬼魅般從車廂內飄出,竟然後發先至,搶在最先一波弩箭落下之前,擋在了車轅之前!
他雙手在身前虛劃,動作看似緩慢,實則快如閃電,帶起道道殘影。體內那融合了古醫術理、浩然而又蘊含生機的元力澎湃湧出,並非剛猛的氣牆,而是在身前佈下了一層如水波般流轉不定的無形力場。
“叮叮叮叮——!”
密集如雨打芭蕉的撞擊聲響起!大部分弩箭射入這柔韌的力場,竟如同陷入泥沼,速度驟減,軌跡偏移,擦著馬車兩側深深釘入地麵,箭尾兀自劇烈震顫。那幽藍的毒光與力場接觸,發出細微的“滋滋”聲響,卻被其中蘊含的生生不息之氣悄然化去毒性。
然而,襲擊者顯然預料到目標中有高手,這第一波弩箭僅是開胃小菜。弩箭尚未落儘,兩側崖壁上,數十道黑影如夜梟般撲下!
這些人全身籠罩在緊身黑衣中,隻露出一雙雙毫無感情的眼睛,動作整齊劃一,悄無聲息,手中持著各式奇門兵刃——細劍、短刺、分水刺、弧形彎刀,無一不是利於近身搏殺、專攻要害的利器。他們身上的殺氣凝若實質,冰冷刺骨,絕非尋常宗門培養的弟子,更像是……隻為殺戮而存在的機器!
“是‘影煞’的人!”陳麗霞清叱一聲,長劍已然出鞘,化作一道匹練白虹,劍氣森然,護住馬車一側。她劍法沉穩老辣,每一劍都攻守兼備,瞬間便與三名撲上的黑衣人纏鬥在一起,金鐵交鳴之聲不絕於耳。
洪曉梅早已扔掉草莖,俏臉含霜,手中一對分水峨眉刺舞動如風,身法靈動詭譎,專攻敵人下三路,口中罵道:“哪個見不得光的雜碎,敢攔你姑奶奶的路!”她雖看似跳脫,下手卻毫不留情,峨眉刺劃過刁鑽的弧度,帶起點點血光。
但黑衣人實在太多,而且配合默契,招式狠辣刁鑽,完全不顧自身防禦,隻求以傷換命。陳麗霞與洪曉梅雖武功不弱,但在如此圍攻之下,頓時險象環生。
江奕辰身處圍攻中心,麵色沉靜如水。他腳步微錯,身形如柳絮飄飛,於刀光劍影中穿梭,每每於箭不容發之際避開致命攻擊。他並未急於使用強橫武技,而是並指如劍,指尖凝聚著高度壓縮的元力,認穴打穴,精準無比。
“噗!”
一名黑衣人手持短刺,悄無聲息地刺向他後心。江奕辰彷彿背後長眼,頭也不回,反手一指點出,正中那人手腕“神門穴”。黑衣人隻覺整條手臂瞬間痠麻劇痛,短刺“噹啷”墜地。不等他反應,江奕辰指尖元氣微吐,一股暗勁透體而入,直摧其心脈。黑衣人悶哼一聲,軟軟倒地,眼中猶帶著難以置信的驚駭。
他以醫道通曉人體經絡氣血運轉,認穴之準,發力之妙,遠超尋常點穴功夫。看似輕描淡寫的一指,往往便能決定生死。
然而,襲擊者中亦有高手。一名一直隱在最後,氣息幾乎與陰影融為一體的黑衣人首領,此刻終於動了。他身形一晃,如同瞬移般出現在江奕辰麵前,一掌拍出!
這一掌無聲無息,掌心卻呈現一種詭異的烏黑之色,所過之處,空氣似乎都變得粘稠、腐蝕,帶著一股令人作嘔的腥臭之氣!
“腐心掌!”江奕辰瞳孔微縮,認出這是某種極為陰毒的邪功,掌力蘊含劇毒,能腐蝕內力,潰爛五臟。
他不敢怠慢,一直收斂的氣息驟然爆發,一股磅礴浩瀚的威壓以他為中心擴散開來!他不再保留,右手握拳,拳頭上隱隱有青金色的光芒流轉,彷彿蘊含著天地至理,生機與毀滅並存。
“破!”
一拳轟出,冇有任何花哨,隻有最純粹的力量與道韻!
拳掌相交!
冇有驚天動地的巨響,隻有一聲沉悶如擊敗革的聲音。
那黑衣人首領身形劇震,眼中首次露出駭然之色。他隻覺一股沛然莫禦的力量沿著手臂洶湧而來,其中更夾雜著一股灼熱如烈陽、卻又充滿生機的奇異勁力,自己苦修多年的陰寒掌力與劇毒,在這股力量麵前竟如冰雪遇陽,飛速消融!
“哢嚓!”臂骨斷裂聲清晰可聞。
黑衣人首領悶哼一聲,借力倒飛而出,人在空中,已是一口烏黑的鮮血噴出。他死死盯了江奕辰一眼,似乎要將他的模樣刻入靈魂深處,隨即發出一聲尖銳的呼哨。
剩餘的黑衣人聞聲,毫不戀戰,如同潮水般向四周密林退去,動作迅捷無比,轉眼間便消失在昏暗的林地深處,隻留下滿地狼藉的弩箭和幾具冰冷的屍體。
峽穀中,重新恢複了死寂,隻有濃重的血腥氣瀰漫不散。
洪曉梅喘著粗氣,看著黑衣人退走的方向,心有餘悸:“這些到底是什麼人?手段太狠了!”
陳麗霞收劍入鞘,麵色凝重,走到一具屍體旁,蹲下身仔細檢查,隨即從屍體腰間摸出一塊非金非木的黑色令牌,令牌上隻有一個模糊的、彷彿滴著鮮血的爪印圖案。
“不是宗門的人。”她將令牌遞給走過來的江奕辰,聲音低沉,“看這作風,像是……專業的殺手組織。”
江奕辰接過令牌,指尖摩挲著那冰冷的圖案,感受著其中殘留的一絲隱晦的陰煞氣息。他目光掃過滿地淬毒的弩箭,回想起那黑衣人首領狠辣果決、一擊不中遠遁千裡的作風,以及那遠超普通宗門爭鬥的、純粹為了毀滅而生的殺意。
他緩緩抬頭,望向真武宮的方向,眼眸深處,寒意漸凝。
“殺手組織……為何會盯上我們?”他輕聲自語,語氣卻帶著一絲冰冷的銳利,“或者說,是盯上了我?”
歸途,看來並不會太平靜了。這突如其來的襲殺,彷彿一塊投入湖麵的石子,預示著看似平靜的古武界之下,暗流已開始洶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