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色漸深,霜寒露重,無極宗院落裡的草木大多凋零,隻剩下幾株耐寒的藥草還在頑強地挺立著,葉片邊緣捲起了枯黃。然而,宗門內的氛圍,卻因江奕辰這塊“璞玉”的日漸雕琢,而透著一股內斂的、如火爐般溫煦的生機。
這一日,洪曉梅幫著大師姐陳麗霞將最後一批晾曬的乾草藥收入庫房,看著那雖然經過師弟改良、但產量依舊有限的藥材,再想起主宗各峰弟子每月領取的豐厚修煉資源,小嘴又不自覺地撅了起來。一種“我們家師弟這麼厲害,卻連本像樣的功法都冇有”的不平之氣,在她心裡咕嘟咕嘟地冒著泡。
她拍了拍身上的草屑,眼珠子滴溜溜一轉,便像隻尋食的雀兒,在院子裡找到了正對著那株葉片落儘的老桃樹發呆的江奕辰。桃樹虯枝盤曲,在灰濛濛的天空下顯得有些蕭索,但江奕辰的目光卻似乎穿透了樹乾,在推演著某種木屬藥力的生髮與斂藏規律。
“師弟!”洪曉梅蹦到他身邊,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還有一絲做賊般的隱秘感。
江奕辰從沉思中回過神,看到是她,臉上露出一絲溫和的笑意:“師姐,藥材收拾完了?”
“哎呀,早收拾完啦!”洪曉梅擺擺手,湊近他,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說,“師弟,你還記不記得,我上次跟你提過的……宮主書房?”
江奕辰目光微凝,點了點頭。他自然記得,洪曉梅那次誤闖禁地後,回來曾用誇張的語氣描述過那書房如何“比山還高”的書架,“比星星還多”的典籍。當時他神智初複,印象模糊,如今再聽她提起,心中不禁一動。
“我告訴你哦,”洪曉梅見他有興趣,更加來勁,手舞足蹈地比劃著,“我後來偷偷打聽過啦!那裡頭,可不光是修煉功法!什麼醫書藥典、奇門遁甲、上古秘聞……應有儘有!好多都是外麵根本見不到的孤本、殘卷!聽說還有記載著能活死人、肉白骨的逆天醫術呢!”
她的話,如同投入乾柴的火星,瞬間點燃了江奕辰眼底的渴望。他如今醫道入門,丹道初窺,愈是深入學習,愈是感到自身知識的匱乏。黃蓉師尊傾囊相授,但無極宗底蘊有限,許多深奧的疑難、失傳的古方,師尊也束手無策。若真如師姐所言……
洪曉梅觀察著他的神色,見他意動,便趁熱打鐵,說出了一句石破天驚的話:“師弟!你看……師尊找書那麼辛苦,咱們無極宗又這麼……嗯,清貧。那些書放在宮主書房裡,好多估計都落灰了,也冇幾個人看。咱們……咱們能不能……想辦法‘借’幾本出來看看?”
“借?”江奕辰心頭猛地一跳,瞬間明白了洪曉梅的意思。這哪裡是借,分明是偷!闖入宮主書房盜書,一旦被髮現,後果不堪設想!他下意識地就要搖頭。
但洪曉梅接下來的話,卻像是有魔力一般,鑽入他的耳中:“你看你,學東西那麼快,要是能有那些書看,肯定能變得更厲害!到時候,就能煉出更厲害的丹藥幫師尊調理身體,也能找到治好你……治好你以前毛病的辦法也說不定呢?”她頓了頓,聲音更低,帶著蠱惑,“咱們就借來看看,看完了再神不知鬼不覺地還回去,誰會發現?我知道一條小路,好像能繞到那書房後麵……”
江奕辰的心,劇烈地跳動起來。洪曉梅的話,精準地擊中了他內心最深處的渴望——對知識的渴望,對變強的渴望,以及對解開自身封印之謎的渴望。師尊的恩情如山,他無以為報,唯有儘快提升自己。而師姐口中那浩瀚的書海,無疑是條最快的捷徑。
風險巨大,但收益……同樣無法估量。
他沉默著,眉頭緊鎖,內心進行著激烈的天人交戰。理智告訴他這是玩火自焚,但那股對未知領域的探索欲和打破現狀的衝動,卻如同野草般瘋長。
就在這時,一個清冷的聲音自身後響起,如同冰水澆頭,瞬間熄滅了兩人間那點危險的躁動。
“曉梅,休得胡言!”
黃蓉不知何時已站在不遠處,麵色沉靜,目光卻銳利如刀,先狠狠瞪了洪曉梅一眼,嚇得洪曉梅一縮脖子,吐了吐舌頭,不敢再言。然後,黃蓉的目光轉向江奕辰,眼神複雜,帶著一絲後怕,更多的則是凝重。
“奕辰,隨我來。”她說完,轉身便走向自己的洞府。
江奕辰心中一凜,知道師尊定然是聽到了他們的對話,連忙跟上。洪曉梅也自知闖禍,耷拉著腦袋,灰溜溜地跟在了後麵。
洞府內,光線昏暗,隻有一盞油燈搖曳著微弱的光芒,映照著黃蓉有些蒼白的臉。她揮揮手,讓惴惴不安的洪曉梅先去外麵等候,洞府內隻剩下師徒二人。
“跪下。”黃蓉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江奕辰依言跪下,垂首道:“弟子知錯,不該妄動邪念,請師尊責罰。”
黃蓉看著他,許久,才長長歎了口氣,那歎息聲中充滿了疲憊與無奈:“奕辰,你可知那宮主書房是何等所在?葛宮主修為深不可測,其書房更是禁製重重,莫說是你,便是為師擅闖,也是九死一生之局!你二人若貿然前往,與送死何異?”
她走到江奕辰麵前,伸手將他扶起,語氣緩和下來,卻帶著更深沉的意味:“為師知你求進心切,此乃好事。但大道之行,當腳踏實地,循序漸進。投機取巧,妄圖僥倖,乃修行大忌!鋒芒未露,尚可蟄伏;若因一時貪念而暴露行藏,引來滅頂之災,屆時悔之晚矣!”
江奕辰聽著師尊的教誨,如同醍醐灌頂,背後驚出一身冷汗。剛纔那一刻,他確實被那“書海”誘惑,險些迷失心智。此刻冷靜下來,才知其中利害。
“弟子愚鈍,險些釀成大錯,多謝師尊點醒。”他心悅誠服地躬身道。
黃蓉看著他誠惶誠恐的模樣,眼神柔和了些許,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起來吧。你的心思,為師明白。書,自然是要讀的,而且要讀最好的書。但方法,絕非曉梅那丫頭所說的那般魯莽。”
她走到洞府內側一個鎖著的陳舊木箱前,取出一枚樣式古樸的鑰匙,打開木箱,從最底層取出一個用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物件。揭開油布,裡麵是一枚顏色暗沉、毫不起眼的木質令牌,上麵刻著一個模糊的“藥”字。
“此乃‘百草令’,”黃蓉摩挲著令牌,眼中閃過一絲追憶,“是為師當年……因緣際會所得。憑此令,可入主宗‘經閣’外圍區域,借閱部分非核心的醫藥典籍。雖不及宮主書房之萬一,卻也遠勝宗門所藏。”
她將令牌鄭重地放入江奕辰手中:“經閣借閱,需貢獻點兌換。你近日煉製的那爐上品金瘡藥,可為宗門換取些許貢獻。此事,為師會替你安排。你且安心修行,待時機成熟,自有光明正大閱覽群書之日,何必行那險招?”
握著手中溫潤的令牌,聽著師尊周詳的安排,江奕辰心中湧起一股暖流,更是慚愧不已。師尊早已為他謀劃好了一切,而他竟還生出那般危險的念頭。
“弟子……謹遵師尊教誨!”他深深一拜。
“去吧,好好想想為師今日之言。”黃蓉揮了揮手,轉身望向洞府外沉沉的夜色,目光悠遠。
江奕辰退出洞府,看到在門口探頭探腦、一臉緊張的洪曉梅,輕輕搖了搖頭,示意她冇事了。洪曉梅這才鬆了口氣,拍著胸口,小聲說:“嚇死我了,師弟,以後可不敢亂說了。”
江奕辰看著她,心中並無責怪,反而有些感激。若非師姐這番“慫恿”,他或許還不知師尊早已為他鋪路,也更難以體會師尊那深沉的護犢之心與長遠謀劃。
書房之秘,如同一個遙遠的誘惑,暫時被壓下。
但一顆種子已經埋下。無論是江奕辰對更高知識的渴望,還是黃蓉心中那更為深遠的計劃,都因洪曉梅這天真的“慫恿”,而悄然加速。
蟄伏,是為了更強勁的爆發。
而通往書海的路,似乎並非隻有“偷”這一條險徑。
夜色中,黃蓉獨立良久,最終,目光落在了那枚象征著某種過往的“百草令”上,一絲決然,掠過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