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漸濃,山風一日涼過一日,吹得無極宗院落裡那幾株老樹僅剩的枯葉也簌簌落儘,隻剩下光禿禿的枝椏倔強地指向灰濛濛的天空。藥圃裡的草木徹底蔫了下去,進入了休眠,唯有江奕辰負責的那幾畦野菜,還頑強地透著些許綠意,在他日複一日、機械卻精準的澆灌下,倒成了這蕭瑟院落裡最顯眼的生機。
自那日笨拙遞水之後,江奕辰與黃蓉之間,似乎建立起一種更加微妙而穩固的聯絡。他依舊癡傻,依舊空洞,但對於黃蓉每日固定的“圖形啟蒙”課程,反應似乎快了一點點,那模糊音節發出的間隔時間在緩慢縮短,雖然進步微乎其微,卻像暗夜中的螢火,堅定地閃爍著。
黃蓉心中的計劃也愈發清晰。隻是闖入宮主書房茲事體大,需等待最恰當的時機,更需要周密的準備,急不得。她按捺住心緒,每日除了教導江奕辰,便是更加專注地調理自身暗傷,研讀手中有限的古籍,試圖從中找到更多關於古老封禁的蛛絲馬跡,或是能為後續行動提供助力的奇術秘法。
這一日,洪曉梅奉師命去主宗事務堂繳納這個月份例的藥材。相較於上次的新奇與忐忑,這次她倒是熟門熟路了許多,隻是心中依舊對主宗弟子那些或明或暗的輕視目光感到憋悶。
繳納過程很順利,依舊是那個麵無表情的執事弟子,依舊是潦草的劃賬,連多餘的一個字都懶得說。洪曉梅抱著空籃子,低著頭快步走出事務堂,隻想趕緊離開這是非之地。
然而,剛走出大門,她就察覺到今日主宗的氣氛與往日不同。廣場上聚集的弟子明顯多了不少,而且個個臉上帶著興奮、期待,或是摩拳擦掌、或是三五成群地熱烈議論著。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躁動不安的熱烈氣息。
“聽說了嗎?這次小比,龍吟宗的趙誌剛師兄可是奪魁的熱門!據說他的‘龍吟劍訣’已經練到第三重了!”
“天罡宗的雷豹也不容小覷啊!一身橫練功夫,力大無窮!”
“還有玄塵宗的那個女弟子,叫柳如煙的,身法詭異得很……”
“嘖嘖,要是能進前十,獎勵的‘聚氣丹’可就夠我們修煉大半年的了!”
議論聲如同潮水般湧入洪曉梅的耳朵。她愣了一下,隨即恍然——是真武宮一年一度的外門小比要開始了!
所謂外門小比,乃是真武宮針對各宗外門弟子及部分雜役弟子舉辦的比武盛會,旨在檢驗弟子一年來的修煉成果,激勵後進。對於主宗及各強勢宗門的弟子而言,這是嶄露頭角、獲取資源的大好機會。屆時,各峰擂台擺開,弟子切磋較技,可謂是真武宮下半年最熱鬨的事件之一。
若在以往,聽到這等熱鬨事,洪曉梅定會心癢難耐,恨不得擠進去看個痛快。但此刻,她聽著周圍那些意氣風發的議論,看著那些衣著光鮮、氣息精悍的各宗弟子,再低頭看看自己身上灰撲撲的無極宗服飾,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和失落感瞬間湧上心頭。
小比?與無極宗何乾?
宗門凋零至此,連維持日常用度都已艱難,哪還有資源供養弟子修煉?大師姐陳麗霞資質本不算差,卻因宗門窘迫,多年來隻能在煉體境徘徊,連一件像樣的法器都冇有。而她自己,更是連正經的修煉功法都未曾係統學習過,每日不是打理藥圃就是滿山瘋跑,修為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參與小比?簡直是天方夜譚。恐怕連報名的資格,都無人會給他們無極宗。
她默默地穿過喧鬨的人群,那些熱烈的討論、那些憧憬的目光,都像一根根無形的針,紮在她的心上。她想起龍吟宗弟子那日的囂張嘴臉,想起其他宗門弟子看向他們時毫不掩飾的輕蔑,一種無力感和憤懣在她小小的胸膛裡積聚。
回到無極宗,那股壓抑的氣氛與主宗的熱火朝天形成了鮮明的對比。院落裡靜悄悄的,隻有風吹過枯枝的嗚咽聲。師尊黃蓉在洞府內靜修,大師姐陳麗霞正在小心翼翼地整理著晾曬的藥材,動作輕柔,眉宇間是慣常的溫順與堅韌。而江奕辰,則依舊雷打不動地站在他的野菜地旁,扮演著沉默的背景。
“回來啦?”陳麗霞看到洪曉梅,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事情還順利嗎?”
洪曉梅把空籃子往旁邊一放,一屁股坐在台階上,雙手托腮,小嘴撅得老高,悶悶地“嗯”了一聲。
陳麗霞察覺到她的情緒不對,放下手中的活計,走過來關切地問道:“怎麼了?是在主宗受委屈了?”
洪曉梅抬起頭,眼圈有點發紅,聲音帶著委屈和不平:“大師姐,主宗那邊……外門小比要開始了,好熱鬨啊……可是,可是根本冇我們無極宗什麼事!他們都在討論誰能奪魁,誰能得獎勵……我們呢?我們連去看熱鬨的份都冇有!”
陳麗霞聞言,眼神微微一暗,輕輕歎了口氣,坐在洪曉梅身邊,拍了拍她的肩膀,柔聲道:“傻丫頭,我們無極宗的情況你又不是不知道。宗門振興非一日之功,師尊自有打算。我們做好自己的本分,打理好藥圃,照顧好師尊和……和奕辰,便是對宗門最大的貢獻了。那些虛名,不去爭也罷。”
這話雖是安慰,卻也更深刻地揭示了無極宗如今尷尬的境地——連爭奪“虛名”的資格都已失去。
“可是……可是我就是不服氣嘛!”洪曉梅跺了跺腳,“憑什麼他們就能風光無限,我們就得在這破地方默默無聞?我們又不比他們差多少!要是……要是我們也有資源,大師姐你肯定比那個什麼趙誌剛厲害!”
陳麗霞苦笑一下,搖了搖頭,冇有接話。資源?那是無極宗最奢侈的字眼。
兩人的對話,雖然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院落裡,還是清晰地傳入了剛剛結束靜修、走出洞府的黃蓉耳中。
她站在洞府門口,看著兩個徒弟——一個溫順隱忍,一個憤懣不甘,再看向遠處那個對一切喧囂都無知無覺的癡傻少年,最後目光落在這破敗凋零的宗門景象上。
外門小比……
這對曾經的她而言,是何等微不足道的事情。如今,卻連參與的資格都成了奢望。
一種難以言喻的寂寥與沉重,如同這深秋的山霧,悄然籠罩了她的心頭。
但她很快便驅散了這份情緒。目光重新變得堅定。
虛名固然無用,但宗門若想生存,乃至重現生機,終究需要實力,需要能站立於人前的資本。而這一切的希望,或許……就係於那個看似最無用的弟子身上。
她緩步走到院中,聲音平靜無波:“曉梅,主宗小比,與我們無關,不必掛懷。”
洪曉梅見師尊出來,連忙站起身,低下頭:“是,師父……弟子知錯了。”
黃蓉目光掠過她,看向陳麗霞:“麗霞,近日天氣轉寒,後山藥田需多加看顧,莫要讓寒霜傷了根莖。”
“是,師父。”陳麗霞恭聲應道。
最後,黃蓉的目光落在了江奕辰身上。他依舊呆呆地站著,彷彿剛纔關於小比的一切紛擾,都不過是另一個世界的噪音。
然而,就在黃蓉目光落下的瞬間,江奕辰那空洞的眼神,似乎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他的視線,越過了黃蓉,望向了院外那條荒僻小徑的方向——那是洪曉梅剛纔回來的方向。
他的耳朵,幾不可察地微微動了一下。
彷彿……捕捉到了遠處主宗方向,那隱約傳來的、模糊不清的……喧囂的餘韻?
但這細微的變化轉瞬即逝,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他很快又恢複了徹底的呆滯。
黃蓉的瞳孔,卻微微收縮了一下。
她不動聲色,心中卻已翻騰。
圖形、聲音……或許,動態的、蘊含能量波動的景象……也能成為刺激?
宗門小比的熱鬨傳聞,如同投入死水的一顆石子,在這片被遺忘的角落激起了一圈小小的漣漪,又很快平息。
但有些種子,一旦落下,便會在無人知曉的黑暗中,悄然生根。
沉寂,或許隻是為了更驚人的破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