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風嗚咽,捲過嶙峋怪石,帶起一片肅殺。
天衍山脈深處,一處背陰的狹窄穀地中,氣氛劍拔弩張,幾乎凝滯。原本該是靈草幽香瀰漫的靜謐之地,此刻卻被狂暴的真氣撕扯得支離破碎。
“龍吟宗的雜碎,這株‘七葉蘊靈芝’乃是我天罡宗先發現的,也敢伸手?給我滾開!”
一聲暴喝如驚雷炸響,天罡宗那名身材魁梧、肌肉虯結的弟子熊罡,雙目赤紅,周身土黃色的真氣洶湧澎湃,帶著山嶽般的沉重壓迫感,一拳轟出。拳風剛猛無儔,直取對麵龍吟宗為首那名麵色陰鷙的青衣弟子。
“哼,熊蠻子,天材地寶,有德者居之!你天罡宗先看到就是你的?哪來的規矩!”青衣弟子厲飛羽冷哼一聲,身形如鬼魅般飄忽側移,避開拳鋒,同時並指如劍,一道尖銳淩厲的青色真氣破空射出,直刺熊罡肋下。那真氣凝練異常,帶著撕裂空氣的嘶嘶銳響,正是龍吟宗招牌的“龍吟劍氣”。
“轟!”
拳勁與劍氣悍然對撞,狂暴的氣浪以兩人為中心猛地擴散開來,將地麵上的碎石塵土儘數掀起,四周草木摧折,一片狼藉。
這一下如同點燃了導火索,雙方早已按捺不住的其他弟子齊齊怒吼,各色真氣光芒爆閃,瞬間混戰在一處。
天罡宗弟子走的皆是剛猛路子,拳、掌、腿勢大力沉,大開大合,土黃色、暗金色的真氣護住周身,如同人形凶獸,橫衝直撞,每一擊都帶著崩山裂石之威。
龍吟宗弟子則多以靈巧迅疾見長,身法飄忽,劍指、掌風刁鑽狠辣,道道青色劍氣縱橫切割,專攻要害,往往於間不容髮之際尋隙而入,逼得天罡宗弟子不得不回防,場麵一時陷入焦灼。
真氣碰撞的轟鳴聲、兵刃(雖多以拳腳真氣為主,亦有人使了短刃匕首)交擊的脆響、怒罵聲、悶哼聲不絕於耳。混亂的真氣亂流將這片小小的穀地攪得天翻地覆,岩石上留下道道深痕,地麵坑窪不平。
而就在這戰團中心不遠處,一株奇特的植物靜靜生長在石縫之中。它高不過半尺,生有七片狹長葉子,每一片葉子都呈現出不同的色彩流轉,赤、橙、黃、綠、青、藍、紫,氤氳著淡淡的七彩霞光,一股沁人心脾的異香從中散發出來,即便在如此混亂的場麵下,依舊清晰可聞,牽引著在場每一個人的心神——正是那足以讓築基期修士都為之瘋狂的六品靈藥,七葉蘊靈芝!
所有人的爭鬥,都因它而起。
……
距離戰場約莫三十丈外,一方毫不起眼的、佈滿青苔的巨岩之後,江奕辰屏息凝神,整個人幾乎與岩石的陰影融為一體。
他穿著一身無極宗最常見的灰色弟子服,此刻更是以粗淺的匿氣法門,將自身氣息收斂到最低,如同蟄伏的冬蟲,不見絲毫生機外泄。
那雙曾經一度渾濁懵懂的眼眸,此刻清澈深邃,倒映著遠處混亂的光影與廝殺,冷靜得冇有一絲波瀾。
“龍吟宗的‘青鱗訣’真氣鋒銳,善於點破,但持久力稍遜,配合他們的‘遊龍身法’,確實難纏。天罡宗的‘磐石罡氣’根基紮實,防禦與力量驚人,可惜靈動不足,容易被牽著鼻子走……”
他心中默唸,目光銳利如鷹隼,不僅在看熱鬨,更在分析雙方功法的特點、弟子的實力高低、真氣運轉的節點以及配合間的破綻。這些平日裡難得一見的其他宗門精英弟子的實戰,對他而言,是極好的觀摩學習機會。他那過目不忘的本事和逆天的悟性,使得這些看似雜亂無章的爭鬥,化作無數資訊碎片,在他腦海中飛速整合、推演。
洪曉梅偷偷“借”來的那些涉及各宗武學理論的典籍,此刻與眼前的實戰一一印證,讓他對真武宮其他幾宗的武學路數有了更直觀、更深刻的理解。
他的注意力,大半卻並不在那株誘人的七葉蘊靈芝上,而是如同無形的蛛網,細細密密地掃過戰場周圍的每一處陰影,每一簇灌木,每一塊可能藏匿形跡的岩石。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這山穀,可不太平。”江奕辰嘴角勾起一絲微不可察的弧度。他的靈覺遠超常人,尤其是在恢複神智後,經過醫術調理和那無名練氣法門的溫養,感知更是敏銳。早在雙方動手之前,他就已經隱約察覺到,除了自己,這附近至少還潛伏著兩股若有若無的氣息。
一股帶著淡淡的陰寒,藏身於側上方一處藤蔓覆蓋的凹陷處,極為隱蔽。另一股則更為飄忽,似乎精通潛行匿蹤之術,位置難以確定,但那份若有若無的鎖定感,始終縈繞在七葉蘊靈芝周圍。
他在等。等一個時機,一個鷸蚌相爭、兩敗俱傷,並且所有潛伏者都按捺不住現身的時機。盲目衝出去,隻會成為眾矢之的。
場中的激鬥愈發慘烈。
天罡宗的熊罡雖然勇猛,身上也已多了數道深可見骨的劍痕,鮮血染紅了衣袍,呼吸粗重如風箱。厲飛羽也好不到哪裡去,臉色蒼白,左肩胛骨處有一個明顯的拳印,微微凹陷,顯然受了不輕的內傷,身法也不複最初的靈動。
雙方帶來的弟子更是折損近半,還能站著的也個個帶傷,真氣消耗巨大,出手的威勢遠不如前。
那株七葉蘊靈芝散發的霞光,在瀰漫的血腥氣中,顯得愈發誘人。
“厲飛羽!再打下去,誰都得不到好處,還要便宜了旁人!不如我們先罷手,取了靈藥再商量歸屬?”熊罡喘著粗氣,一拳逼退一名龍吟宗弟子,嘶聲吼道。他也感覺到情況不妙。
厲飛羽眼神閃爍,顯然也動了同樣的心思,手下攻勢稍緩:“好!先取靈藥!”
兩人幾乎是同時抽身後撤,目光齊齊轉向那近在咫尺的七彩霞光,強提一口真氣,便要撲過去。
就在這舊力已儘、新力未生,雙方心神都被靈藥吸引的刹那——
“咻!”
一道黑影,如同暗夜中撲食的獵豹,毫無征兆地從側上方那藤蔓覆蓋的凹陷處激射而出!速度之快,遠超之前的龍吟宗弟子,隻在空中留下一道淡淡的黑色殘影,直取石縫中的七葉蘊靈芝!
此人全身籠罩在緊身黑衣中,隻露出一雙精光四射的眼睛,身法詭秘異常,不帶絲毫風聲,顯然蓄謀已久,就等著這最關鍵的時刻。
“玄塵宗的鼠輩!敢爾!”熊罡和厲飛羽同時驚怒交加,他們怎麼也冇想到,潛伏在一旁的竟是素以詭秘難纏著稱的玄塵宗弟子!兩人身受重傷,真氣不濟,想要阻攔已是慢了半拍,隻能眼睜睜看著那黑色身影即將觸及靈草。
一直冷靜觀察的江奕辰,瞳孔驟然收縮!
就是現在!
他等的就是這個所有注意力都被吸引,潛伏者終於按捺不住現身的瞬間!
然而,就在他體內那經過千錘百鍊、融合了醫道生機與武道剛猛的真氣即將噴薄而出,施展出那改良自基礎身法、卻迅疾如電的“寸步”時——
異變再生!
“嗡!”
一聲輕微的、幾不可聞的震顫,來自七葉蘊靈芝下方的陰影。一道近乎透明的、薄如蟬翼的刃光,彷彿早已計算好了軌跡,悄無聲息地橫切而出,目標並非靈草,而是那玄塵宗弟子探向靈草的手腕!
這一擊,時機、角度、速度,都拿捏得妙到毫巔,陰險毒辣到了極點!
那玄塵宗弟子全部心神都在靈草和防備身後的熊罡、厲飛羽身上,萬萬冇料到真正的殺招,竟然來自靈草之下,那片他以為絕對安全的陰影!
“什麼?!”黑衣弟子驚駭欲絕,想要變招已是不及。
“噗!”
血光迸現!
一隻斷手帶著噴射的鮮血,飛上半空。那玄塵宗弟子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身形劇震,向後翻倒。
而那道透明的刃光主人,一擊得手,毫不停留,身形如同鬼魅般從陰影中“浮”出,一把抓向七葉蘊靈芝!此人身形瘦小,同樣穿著便於隱匿的灰色衣物,臉上似乎蒙著特製的麵紗,讓人看不清麵容,隻有一雙眼睛,冰冷得冇有一絲人類情感。
“還有一個!”熊罡和厲飛羽心膽俱寒。
這一切說來話長,實則都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從玄塵宗弟子出手被斷腕,到那隱匿更深者搶奪靈草,幾乎無縫銜接。
場中形勢瞬間逆轉,真正的黃雀,終於露出了獠牙!
而也就在這第二名潛伏者身形完全暴露,手指即將觸碰到靈草葉片的千鈞一髮之際——
“就是現在!”
江奕辰心中一聲低喝,蓄勢已久的力量,終於轟然爆發!
他雙腳猛地蹬踏身後岩石,那經過無數草藥淬鍊、蘊含恐怖力量的肉身,在此刻展現出驚人的效能。冇有絢爛的真氣光芒,隻有純粹到極致的速度與力量!
“嗤啦!”
灰色的身影如同撕裂空氣的箭矢,以一種超出所有人視覺捕捉能力的速度,悍然切入戰場中心!他所選取的時機,正是那第二名潛伏者心神全部沉浸在即將得手的喜悅、舊力已發、新力未生的絕對空虛刹那!
三十丈距離,彷彿不存在。
後發,而先至!
在那隻冰冷的手抓住七葉蘊靈芝之前,一隻修長、穩定、帶著淡淡藥草清香的手,已經如同鐵鉗般,搶先一步,輕輕地、卻無比堅定地,連根帶起土壤,將那株霞光流轉的靈草,握在了手中。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
熊罡、厲飛羽目瞪口呆。
斷腕的玄塵宗弟子忘記了慘叫。
那名身形瘦小的潛伏者,冰冷的眼眸中第一次出現了難以置信的驚愕。
所有人的目光,都彙聚在那突然出現的、穿著無極宗最低等灰色弟子服的少年身上。
江奕辰手持七葉蘊靈芝,身形如鬆般挺立在場中,感受著掌心傳來的磅礴靈氣與溫熱藥力,他緩緩抬起頭,目光平靜地掃過周圍一張張震驚、憤怒、貪婪的麵孔,最後落在那名距離最近、眼神最為陰冷的瘦小潛伏者身上。
山穀中,隻剩下風聲,以及濃得化不開的死寂和殺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