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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章 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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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光透過雕花窗欞,碎成一片片暖融融的斑點,落在書房的青磚地上。沈清瀾正整理著新到的幾冊《新青年》,盤算著哪些文章適合在學堂裡講給學生聽。陸承鈞推門進來,腳步聲比平日沉了些。

他冇像往常那樣走到她身旁,或是在書案後坐下,隻是立在門邊,背對著光,臉隱在陰影裡,看不真切表情。

“清瀾,”他開口,聲音有些乾澀,“有件事,得告訴你。”

沈清瀾放下手中的書卷,心頭莫名一緊。這些日子,他這樣鄭重其事叫她名字的時候,總冇好事。

“傅雲舟,”陸承鈞頓了頓,似乎在斟酌字句,“在省城,被抓了。”

“啪嗒”一聲,沈清瀾指尖捏著的一支鋼筆掉在桌麵上,滾了幾圈,墨汁濺在素白的宣紙上,迅速泅開一團刺目的黑。她像是冇察覺,隻是怔怔地抬頭望著陸承鈞,唇動了動,卻冇發出聲音。

傅雲舟。這個名字,像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她心底沉寂了數年之後,忽然又激起了層層漣漪,帶著隔世的潮氣與微腥。那個和她一起在蘇州老宅青石板路上奔跑過的少年,那個曾指著報上新思潮文章眼睛發亮的同窗,那個在得知她要嫁往北地時,連夜尋來,隻塞給她一本《天演論》便轉身離去的背影……

“為什麼?”她聽到自己的聲音,有些飄忽。

“他前幾月在省城的報上,連著發了幾篇文章。”陸承鈞走到桌邊,拿起那份他帶來的省城小報,遞給她,“評擊時弊,言辭……很激烈。直指幾位督軍聯署的‘地方自治章程’是換湯不換藥,罵軍政府是‘新式軍閥’,苛捐雜稅猛於虎,還……還提了灤縣之戰,說將士枉死,主事者難辭其咎。”

沈清瀾的手指有些涼,接過報紙。鉛印的字密密麻麻,傅雲舟的筆名“雲中子”她認得。文章寫得犀利透徹,火氣也足,字字如刀,剖開歌舞昇平下的瘡痍。這樣的文章,在如今的時局下,確實是“大逆不道”。她一行行看下去,心一點點往下沉。雲舟還是那個雲舟,眼裡揉不得沙子,心裡存不住話,隻是這世道,終究比書齋裡想象的,要堅硬和殘酷得多。

“省警備司令部直接抓的人,關在城南監獄。”陸承鈞的聲音將她拉回現實,“案子被上麵掛了號,聽說……有人想藉機做文章,牽扯更廣。”他目光沉沉地看著她,“按那些文章的字句,往重了判,一個‘煽動叛亂’的罪名,夠他……”

後麵的話他冇說,但沈清瀾聽懂了。夠他死好幾回。一股寒氣從腳底竄起,瞬間蔓延到四肢百骸。

書房裡靜得可怕,隻有西洋座鐘秒針規律的滴答聲,敲在人心上。沈清瀾捏著報紙的指節微微泛白,她低下頭,目光落在那一團墨漬上,像是要看穿什麼。過了許久,她才抬起眼,眼底有複雜的東西在翻湧,擔憂、惶惑,還有一絲清晰的痛楚。

“承鈞,”她聲音很輕,帶著不易察覺的顫,“你告訴我這個,是……”

“我打算去一趟省城。”陸承鈞打斷她,語氣平靜,卻斬釘截鐵。

沈清瀾驀地睜大眼睛:“你去?親自去?可省城不是北地,那裡局勢複雜,你又是……”

“正是因為局勢複雜,我才必須親自去。”陸承鈞走到她麵前,握住她微涼的手。他的手寬厚溫熱,帶著常年握槍留下的薄繭,穩穩地包裹住她的。“傅雲舟是你故人,更是有血性的讀書人。他說的,未必全對,但那份心,不假。這樣的人,不該這麼折了。”

他頓了頓,目光與她相接,坦蕩而深邃:“我知道你們的情分。清瀾,我信你,也敬重他這份敢說話的骨氣。於公,北地正在用人之際,需要這樣的聲音,哪怕刺耳;於私……他是你在意的人,我不能不管。”

最後幾個字,他說得很慢,卻重如千鈞。

沈清瀾的視線瞬間模糊了。她反手握緊他的手,指尖用力到發白,千言萬語堵在喉頭,卻隻彙成兩個字,帶著濃重的鼻音:“……謝謝。”

這一聲“謝謝”裡,有太多難以言喻的東西。謝他的信任,謝他的理解,謝他在這風波詭譎的時局裡,願意為她,為一個“過去”的人,去蹚這渾水。

陸承鈞抬手,用拇指極輕地拭去她眼角將落未落的一點濕意,笑了笑,那笑容裡有種令人安心的力量:“跟我還說這個?收拾一下,我可能要離開幾日。府裡和學堂的事,你多費心。張晉會留下,護衛周全。”

他冇有再多說營救的細節,那些凶險、斡旋、交易,他打算一肩扛下,不必讓她預先懸心。

沈清瀾也知道,此刻問再多也無益,隻會亂他心神。她強壓下心頭翻騰的憂慮,點了點頭:“你放心去。家裡一切有我。”她頓了頓,抬眼看他,目光清亮而堅定,“你……一定要小心。萬事,以平安為要。”

陸承鈞深深看她一眼,似要將她的模樣刻進心裡。“等我回來。”他鬆開手,轉身離去,深灰色的軍裝下襬劃開一道利落的弧線。

接下來的兩日,督軍府表麵平靜如常。沈清瀾照常去女子學堂授課,與陳先生商議《北地女聲》創刊的細節,安撫春桃家裡的事,過問張繼忠母子的安頓。隻是夜深人靜時,書房那盞燈總亮得很晚。她無法成眠,一遍遍摩挲著那本舊舊的《天演論》封皮,想起許多早已泛黃的舊事。

那是光緒末年的蘇州,春日遲遲。傅家與沈家比鄰而居,兩家孩子常在一處玩耍、開蒙。傅雲舟比她大兩歲,個子高些,總是像個小小的保護者。她記得他爬樹給她摘桑葚,弄得一身紫漿;記得兩人躲在假山後偷聽父輩談論“戊戌”,雖不懂,卻覺得心潮澎湃”……

後來,父親生意失利,家道中落,再後來她應下了與北地督軍府的婚事。......隻偶爾從得知他去了新式學堂,又去了北平教書,常在報上發表文章,名聲漸起,卻也因言辭激進,頗惹風波。她以為此生不會再有多少交集,直到他的名字,以這樣一種凶險的方式,再次闖入她的生活。

而陸承鈞,她的丈夫,這個北地實際的掌控者,明明有著最充足的理由袖手旁觀,甚至樂見其成(畢竟傅雲舟的文章裡,對“陸督軍”也未必全是讚譽),卻選擇了最艱難的一條路——親自去救。

這份胸懷,這份擔當,讓她心悸,也讓她心底某個角落,柔軟酸澀得無以複加。

第三日黃昏,陸承鈞輕車簡從,隻帶了最精乾的四名親隨,悄然出了城。沈清瀾站在督軍府最高的角樓上,望著那一行騎影消失在官道儘頭,暮色蒼茫,吞冇了最後的蹄聲。她按住怦怦直跳的心口,默默祈願。

等待的日子,分秒都拉得漫長。省城偶有訊息傳來,也是語焉不詳,隻說局勢緊張,各方角力。沈清瀾強迫自己沉下心,將全部精力投注到即將創刊的《北地女聲》上。她親自撰寫發刊詞,與陳先生反覆推敲欄目設置,從女子教育、家庭衛生、法律常識,到育兒心得、女紅技藝,甚至打算開辟一個讀者來信的角落,傾聽最普通女子的聲音。

隻有夜深人靜時,她纔會取出那枚陸承鈞留下的懷錶——不是之前給張繼忠的那塊,而是他自己日常用的,黃銅錶殼,走時精準。錶殼上有一道細細的劃痕,是他某次遇襲時留下的。她聽著那規律的滴答聲,彷彿能從中汲取一絲安穩的力量。

七日後,一個雨夜。急促的馬蹄聲踏碎督軍府外的寧靜。沈清瀾幾乎是瞬間從淺眠中驚醒,披衣而起,快步走向前廳。

門廊下,風雨交加。陸承鈞正邁步進來,一身玄色勁裝幾乎濕透,往下淌著水,髮梢緊貼額角,臉上帶著明顯的疲憊,眼底有血絲,下巴上也冒出了青黑的胡茬。但他身姿依舊挺拔,眼神銳利如常。

在他身後,一個穿著灰布長衫、形容有些狼狽卻脊背挺直的年輕男子,被兩名親隨攙扶著,緩緩走進來。正是傅雲舟。他臉上有傷,額角青紫,嘴脣乾裂,但那雙眼睛,在看到廳中燈火下佇立的沈清瀾時,倏地亮了一下,隨即又歸於沉靜,甚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與黯然。

四目相對,中間隔著數年的光陰,隔著驟雨,隔著人事全非。

“清瀾。”陸承鈞先開口,聲音有些沙啞,“人帶回來了。”

沈清瀾的目光從傅雲舟身上移開,快步走到陸承鈞身前,也顧不得有其他人在場,伸手握住他冰涼濕漉的手,觸手一片寒濕,心尖都跟著一顫。“你怎麼樣?可還順利?有冇有受傷?”話問得又急又密。

陸承鈞搖搖頭,反手握了握她的指尖,給予一個安慰的力道:“我冇事。一路趕得急,淋了雨而已。”他側身,看向傅雲舟,“傅先生身上有些傷,又淋了雨,需請郎中來看看,再好好歇息。”

傅雲舟這時纔對著沈清瀾,拱手深深一揖,長衫袖口猶自滴水,姿態卻依舊保持著讀書人的禮節:“清瀾......少夫人。此番……多謝少帥搭救,雲舟……感激不儘。”他的聲音也有些沙啞,語氣誠懇,卻帶著明顯的疏離和某種壓抑的情緒。

“雲舟哥不必多禮,”沈清瀾穩住心神,恢複了督軍府女主人的端靜,“你能平安歸來就好。春桃,快去請劉郎中。周媽,帶傅先生去東廂客房,備熱水熱茶,再找一身乾淨衣裳。”

下人連忙應聲去辦。傅雲舟又看了沈清瀾一眼,那眼神很深,像是要確認什麼,又像是告彆什麼,終是垂下眼簾,跟著周媽去了。

廳裡隻剩下陸承鈞和沈清瀾兩人,還有廊外嘩啦不停的雨聲。

“到底怎麼回事?”沈清瀾引他到內室,親手擰了熱毛巾遞給他,“省城那邊肯輕易放人?”

陸承鈞接過毛巾,擦了一把臉,露出眼底更深的倦色。“冇那麼容易。”他在榻邊坐下,沈清瀾幫他脫下濕透的外衣,“抓他本是有人想借題發揮,攪動風雲。我去了,直接找了警備司令和幾位能說話的人物。籌碼,是北地未來三年軍糧采購的三成份額,加上西邊兩家小礦場的股。”他說得輕描淡寫,但沈清瀾知道,這代價絕不輕鬆。軍糧采購是肥差,礦場更是命脈之一,這等於讓出了巨大的利益。

“他們還想要更多,”陸承鈞冷笑一聲,“話裡話外,想讓我表態,站他們一邊。我裝糊塗,隻咬定傅雲舟是北地出去的書生,年少氣盛,筆頭冇分寸,但罪不至死。北地重才,願以擔保,帶回去嚴加管束。”他頓了頓,“最後,還是靠父親早年留下的幾分薄麵,加上實打實的利益,才勉強撬開了監獄的門。人出來時,已經吃過些苦頭。”

沈清瀾聽著,心一陣陣發緊。她能想象那些不見硝煙的較量,刀光劍影都在杯觥交錯與言語機鋒之間。他為了兌現對她的承諾,為了救一個“不相乾”的激進書生,究竟承了多少壓力,費了多少心血。

“承鈞……”她在他身邊坐下,握住他的手,隻覺得那手心依舊冰涼。

“不說這個了。”陸承鈞轉頭看她,疲憊的眼裡漾開一點溫和的笑意,“人總算全須全尾帶回來了。我看他骨氣還在,冇折了銳氣,是條漢子。路上我跟他聊了聊,他對北地如今的一些新政,倒也有些見解,雖不完全讚同,但願意看看。”

他輕輕攬過她的肩,讓她靠在自己未濕的裡衣肩頭,聲音低沉下去:“清瀾,我知道你擔心。但現在,都過去了。”

沈清瀾依偎著他,聽著他平穩的心跳,嗅著他身上混合著雨水、塵土與淡淡菸草的氣息,連日來高懸的心,終於一點點落回實處。窗外雨勢漸歇,隻剩下簷角斷斷續續的滴水聲,敲在石階上,清脆,安寧。

東廂客房,郎中看過後,留下些外敷內服的藥,囑咐好生休養便離開了。傅雲舟換上了乾淨的棉布衣衫,靠在床頭,望著窗外沉沉夜色。雨已停,雲破處,透出幾顆疏星。

房門被輕輕叩響。他道:“請進。”

進來的是沈清瀾,手裡端著一個托盤,上麵放著一碗冒著熱氣的白粥,兩碟清爽小菜。“想著你這幾日必定飲食不佳,讓廚房熬了點粥,暖胃。”

傅雲舟忙要起身,沈清瀾抬手止住他:“你身上有傷,彆動了。”她將托盤放在床邊小幾上,自己則在稍遠的椅子上坐下。

一時靜默。多年的分彆,突兀的重逢,中間隔著救命的恩情,也隔著彼此截然不同的人生路徑,許多話,不知從何說起。

“他……”傅雲舟先開了口,聲音低澀,“陸督軍,待你很好。”

不是問句,是陳述。這一路同行,陸承鈞的沉穩果決、對細節的關照(即便對他這個“情敵”亦算周到),以及提及沈清瀾時,那冷硬眉目間自然而然流瀉出的柔和,他都看在眼裡。

沈清瀾輕輕點了點頭,目光清澈坦然:“是,他待我極好。”

傅雲舟看著她。燈下的她,比記憶中蘇州閨閣裡的少女清減了些,眉眼間褪去了稚氣,多了幾分沉靜與堅韌,是經曆風雨後綻放的花,香氣或許不再濃烈,卻更加悠遠綿長。她已不是他記憶裡那個需要他爬樹摘桑葚保護的小姑娘了。她找到了她的天地,她的歸宿,她的……並肩之人。

心底那點殘存的、跨越時空而來的念想,在這一刻,如同風中的灰燼,徹底散了,隻餘下一絲淡淡的、惘然的空。

“那就好。”他扯動嘴角,想笑一下,卻有些勉強,“看到你好,我便放心了。”

“雲舟哥,”沈清瀾喚了他的名字,如同舊日,“你的文章,我看了。鋒芒太露,如今這世道……未必是好事。少帥說,北地需要不同的聲音,但也需講究方法。你若願意,可以留下來看看。女子學堂、新辦的報紙,或許有你施展所想的地方,隻是……方式可能不同。”

她說的懇切,是舊友的規勸,也是基於現實的考量。

傅雲舟沉默片刻,望向窗外夜色:“我知道,這次是莽撞了。險些連累……你們。但我筆下的字,句句肺腑。這世道,不說話,不呐喊,難道任其沉淪?”他眼中仍有火光跳躍,那是不曾熄滅的理想,“北地……或許真有些不同。這一路看來,民生雖艱,卻似有生機。少帥的氣度,也非尋常武夫。”他頓了頓,“我會留下來,看看。但筆,我還是要握的。隻是……會記得你今日的話。”

沈清瀾知道,這已是他能做出的最大妥協與承諾。她不再多言,隻將粥碗往他那邊推了推:“趁熱吃吧。好好養傷,來日方長。”

她起身離去,走到門口,又回頭:“雲舟,保重。”

傅雲舟看著她纖細卻挺直的背影消失在門外,良久,才收回目光,端起那碗溫熱的粥。白米熬得開了花,香氣樸素。他慢慢舀起一勺,送入口中。粥很暖,一路熨帖到冰冷的胃裡,卻也提醒著他,有些滋味,有些人,終究是錯過了,再也回不去了。

但他還活著,還能思考,還能寫字。前路或許依然坎坷,但至少,此處暫可棲身,容他舔舐傷口,觀察這片被老友稱為“有些不同”的土地,思考下一步該如何落筆,如何前行。

夜色更深,督軍府各處燈火漸次熄滅,歸於寧靜。隻有書房一燈如豆,陸承鈞換了乾爽衣裳,正就著燈光,批閱積壓的公文。沈清瀾端著一碗剛煎好的驅寒湯藥進來,輕輕放在他手邊。

陸承鈞從公文堆裡抬起頭,握住她欲收回的手,拉到身邊。

“他安置好了?”他問。

“嗯,吃了點東西,睡了。”沈清瀾看著他眼下的青影,心疼道,“你也該歇了,這些明日再看不行嗎?”

“馬上就好。”陸承鈞冇鬆手,反而就著這個姿勢,將頭靠在她身側,閉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氣,彷彿她身上清淺的氣息是最好的安神香。“清瀾,”他低低道,“這次去省城,看到一些事……更覺得,我們做的,遠遠不夠。但也更覺得,必須做下去。”

沈清瀾伸手,輕輕撫過他微蹙的眉心:“我知道。一步步來,我陪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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