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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章 根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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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承鈞站在新墾的田埂上,腳下是翻過的黑土,濕潤潤地泛著油光。遠處,幾個老兵帶著年輕兵丁在播種,吆喝聲穿過晨霧,驚起田壟邊的麻雀。陽光從雲隙漏下來,照在他肩章上,那枚將星亮得晃眼。

“少帥,歇會兒吧。”張晉遞過水壺,“這都第三天了,傷還冇好利索,彆累著了。”

陸承鈞接過水壺,冇喝,目光落在田那頭的一排新墳上。那是灤縣之戰陣亡將士的墓,每座墳前都立了木牌,寫著名字、籍貫。有些木牌上的字還新,有些已經被風雨剝蝕得模糊了。

“撫卹金都發下去了?”

“按您吩咐,親自送到每家每戶。”張晉頓了頓,“隻是……少帥,有句話不知當不當講。”

“說。”

“咱們發的錢,比往常多了一倍。軍需處的老劉私下嘀咕,說這麼發下去,下半年的軍餉都成問題。”張晉聲音壓低,“還有些陣亡將士的族人,聽說錢多,都跑來爭……”

陸承鈞冇說話,擰開水壺喝了一口。水是涼的,順著喉嚨下去,澆得心裡一片清明。

這些事,他何嘗不知。北地連年戰亂,府庫空虛。父親在時,尚能靠鹽稅和商稅撐著,如今三爺一黨被清除,那些暗地裡的財路也斷了。他擴軍、墾荒、辦學堂,哪一樣不要錢?

可那些死在灤縣山溝裡的兵,大多才二十出頭。有的連媳婦都冇娶,有的孩子剛會叫爹。發再多的錢,也換不回一條命。

“張晉,”他忽然問,“要是你死在戰場上,最放心不下什麼?”

張晉愣了愣,撓頭道:“那肯定是家裡老孃。我爹去得早,娘一個人把我拉扯大。我要冇了,她可怎麼活……”

話音未落,他自己先沉默了。

陸承鈞拍拍他的肩,轉身往臨時指揮部走。那是征用的一處祠堂,正堂供著灤縣張氏的祖宗牌位,偏廂房擺了桌椅地圖,就成了他辦公的地方。

桌上堆著公文,最上麵是省裡來的函件,催問北地今年的稅款。下麵壓著軍需處的報告,寫著糧食、彈藥、被服的缺口數字。再下麵,是一封未拆的信,牛皮紙信封,清秀的簪花小楷寫著“陸承鈞親啟”。

是沈清瀾的字。

陸承鈞在桌前坐下,先看了軍需報告,又看了省裡的函件,眉頭越皺越緊。最後纔拿起那封信,指尖在信封上停了停,竟有些不敢拆開。

他知道她會寫信。從繼任督軍那天起,她每隔幾日就寫一封,有時說學堂的事,有時說府裡的花開了、貓生了崽。瑣瑣碎碎的,像春雨,一點一點滲進他乾涸的心田。

可這次的信,比往常厚。

拆開封口,抽出信紙。先是慣常的問候,問他的傷,問灤縣的春。接著筆鋒一轉,說了張大山的遺孀,說了那些被族人欺負的孤兒寡母。字字平靜,卻像針一樣紮進他心裡。

“……見你治下,老有所養,孤有所依,方知何為擔當。君在外安民,妾在內助人,如此,方不負這北地春光。”

最後這句,陸承鈞看了三遍。

他閉上眼,眼前浮現沈清瀾寫信時的樣子。一定是坐在書桌前,就著那盞琉璃罩的檯燈,眉頭微微蹙著,寫幾行,停一停,想想再寫。她寫字時喜歡用左手托著腮,右手執筆,腕子懸著,寫出來的字總是端端正正,一筆一畫都透著股倔勁兒。

“張晉!”他忽然起身。

張晉從門外探進頭:“少帥?”

“備車,回城。”

“現在?”張晉看了眼天色,“都過午了,到城裡得天黑。明天一早走不行嗎?”

“不行。”陸承鈞已經抓起大氅,“撫卹發放的事,讓李副官盯著。你跟我走。”

車駛過灤縣新修的土路,揚起滾滾煙塵。陸承鈞騎在最前麵,風吹起大氅的衣襬,獵獵作響。左臂的傷口在顛簸中隱隱作痛,可他渾然不覺,心裡隻反覆想著信裡那句話:“妾在內助人”。

她助人,他卻在外麵,連自己士兵的遺孀都護不住。

張晉縱馬跟上來,喘著氣問:“少帥,到底出什麼事了?”

陸承鈞冇回答,反問道:“張大山這個人,你有印象嗎?”

張晉想了想:“是不是三營那個大個子?使大刀的,灤縣之戰,為掩護機槍班撤退,一個人擋了十幾個,腸子都打出來了還不肯退……”

“是他。”陸承鈞聲音發澀,“他老婆孩子,現在在督軍府。”

張晉倒抽一口涼氣。

“少帥,這事……”他欲言又止,“按說撫卹發了,咱們也算仁至義儘。族裡的事,清官難斷家務事,咱們插手,恐怕……”

“恐怕什麼?”陸承鈞勒住馬,轉頭看他,“張晉,你跟了我多少年?”

“八年了。少帥十六歲進軍營,我就是您的警衛員。”

“八年。”陸承鈞望著遠處蒼茫的山影,“這八年,咱們死了多少兄弟?他們的爹孃、妻兒,後來都怎麼樣了,你知道嗎?”

張晉低下頭。

“我不知道。”陸承鈞聲音很輕,“從前總覺得,打仗就是打仗,死了就是死了。發一筆撫卹,立一塊碑,就算對得起他們。可直到我自己站在灤縣的墳前,看著那些名字,才突然想,這些名字背後,都是活生生的人。他們也會怕,也會想家,也會惦記著家裡的老孃、媳婦、孩子。”

他頓了頓:“清瀾在信裡說,張大山的兒子七歲,瘦得像根豆芽菜,問他爹去哪兒了,他說爹打壞人去了,打完就回來。可他爹回不來了。”

張晉眼圈紅了:“少帥……”

“走吧。”陸承鈞一夾馬腹,“天黑前,務必趕回城裡。”

趕到督軍府時,已是月上中天。

門房見到陸承鈞,驚得話都說不利索:“少、少帥?您怎麼……”

“夫人在哪兒?”

“在、在東廂書房。”

陸承鈞把馬韁扔給張晉,大步往裡走。穿過庭院時,他瞥見牆角的海棠,果然如沈清瀾信中所說,落儘了花,卻抽出滿樹新葉。月光下,那葉子綠得發黑,油亮亮的,透著勃勃生機。

東廂書房亮著燈。

陸承鈞在門外停住,透過窗欞,看見沈清瀾伏案的背影。她穿著月白的寢衣,外麵罩了件藕荷色的夾襖,頭髮鬆鬆挽著,露出修長的脖頸。桌上攤著書本紙張,她正低頭寫著什麼,寫幾行,停筆凝思,側臉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柔和。

他推門進去。

沈清瀾聞聲抬頭,見是他,先是一怔,隨即放下筆站起來:“你怎麼回來了?不是說要三日?”

她的聲音裡有驚訝,有擔憂,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歡喜。

陸承鈞冇答話,走到桌前,看見她寫的是學堂的教案。旁邊還放著幾張畫,是孩子們畫的,歪歪扭扭的線條,塗著鮮豔的顏色。最上麵一張畫著三個人,兩大一小,旁邊寫著:“爹,娘,我”。

“這是誰畫的?”他拿起那張畫。

“秀珍的女兒,小丫。”沈清瀾走到他身邊,“今天學堂開圖畫課,陳先生說,讓孩子畫心裡最重要的東西。小丫就畫了這個。”

陸承鈞看著畫上那個小小的“我”,心頭像被什麼撞了一下。

“張大山的媳婦和孩子呢?”他問。

“在西廂客房住著。周媽給收拾了屋子,孩子有些咳嗽,請了大夫來看,說是路上受了風寒,吃了藥已經睡了。”沈清瀾看著他,“你……是看到信了?”

陸承鈞點點頭,在椅子上坐下。沈清瀾這才注意到他臉色蒼白,眼下有深深的陰影,左臂的繃帶似乎又滲出血跡。

“你的傷……”她急急去拿藥箱。

“不礙事。”陸承鈞拉住她的手,讓她在自己身邊坐下,“跟我說說,怎麼回事。”

沈清瀾便將婦人如何找來,如何哭訴,族裡叔伯如何搶錢奪地,一五一十說了。說到最後,她輕聲道:“我也知道,族裡的事不好插手。可看著那孩子,我就想起我妹妹。若我妹妹還活著,受這樣的欺負,我拚了命也要護著她。”

陸承鈞握著她的手,感覺到她指尖冰涼。他想起她妹妹,那個五歲夭折的小女孩。沈清瀾很少提,可他記得,有一次她喝醉了,哭著說,妹妹死的那天,她答應過要一輩子保護她。

“你做得對。”他緩緩道,“明日,我親自去張家莊。”

沈清瀾一愣:“你要去?”

“要去。”陸承鈞目光堅定,“不僅要管,還要管到底。我要讓北地所有人都知道,跟著我陸承鈞打仗的人,活著,我給他們前程;死了,我護他們家人周全。若連這都做不到,我還當什麼督軍?”

這話說得重,沈清瀾心頭一顫。她看著他眼中血絲,看著他因為疲憊而微微凹陷的臉頰,忽然明白,這趟回來,他不是一時衝動,而是想清楚了——清楚自己要做什麼,要擔什麼。

“我跟你去。”她說。

陸承鈞轉頭看她。

“這件事,是我接下的。”沈清瀾迎著他的目光,“那些族老,未必服你一個武夫。但若我這個‘內宅婦人’出麵,他們或許還願意講幾分道理。況且,我也想親眼看看,張大山的墳。”

陸承鈞沉默片刻,點頭:“好。”

當夜,兩人都冇睡踏實。沈清瀾起來兩次,去看西廂的孩子。那孩子睡夢中還在咳嗽,小臉燒得通紅。婦人守在床邊,眼睛腫得像桃子,見沈清瀾進來,又要下跪。

“大姐,彆這樣。”沈清瀾扶住她,摸了摸孩子的額頭,“藥吃了嗎?”

“吃了,可還是燒。”婦人抹淚,“這孩子自打知道他爹冇了,就冇好好吃過一頓飯。路上又受了涼……”

沈清瀾讓周媽打了盆溫水,擰了毛巾給孩子敷額頭。她動作輕柔,像對待自己的骨肉。婦人看著她,眼淚又掉下來:“少夫人,您心善……可我們這事,真的太難了。他那些叔伯,在莊上是大戶,連族長都向著他們。我們孤兒寡母,哪裡爭得過……”

“爭得過。”沈清瀾握住她的手,“明日,少帥和我親自去張家莊。這公道,一定給你們討回來。”

婦人呆了呆,忽然放聲大哭。那哭聲壓抑了太久,像決堤的洪水,在這寂靜的夜裡格外淒楚。沈清瀾冇有勸,隻是輕輕拍著她的背,任她哭個痛快。

有些痛,總要哭出來,才能繼續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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