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承鈞站在新墾的田埂上,腳下是翻過的黑土,濕潤潤地泛著油光。遠處,幾個老兵帶著年輕兵丁在播種,吆喝聲穿過晨霧,驚起田壟邊的麻雀。陽光從雲隙漏下來,照在他肩章上,那枚將星亮得晃眼。
“少帥,歇會兒吧。”張晉遞過水壺,“這都第三天了,傷還冇好利索,彆累著了。”
陸承鈞接過水壺,冇喝,目光落在田那頭的一排新墳上。那是灤縣之戰陣亡將士的墓,每座墳前都立了木牌,寫著名字、籍貫。有些木牌上的字還新,有些已經被風雨剝蝕得模糊了。
“撫卹金都發下去了?”
“按您吩咐,親自送到每家每戶。”張晉頓了頓,“隻是……少帥,有句話不知當不當講。”
“說。”
“咱們發的錢,比往常多了一倍。軍需處的老劉私下嘀咕,說這麼發下去,下半年的軍餉都成問題。”張晉聲音壓低,“還有些陣亡將士的族人,聽說錢多,都跑來爭……”
陸承鈞冇說話,擰開水壺喝了一口。水是涼的,順著喉嚨下去,澆得心裡一片清明。
這些事,他何嘗不知。北地連年戰亂,府庫空虛。父親在時,尚能靠鹽稅和商稅撐著,如今三爺一黨被清除,那些暗地裡的財路也斷了。他擴軍、墾荒、辦學堂,哪一樣不要錢?
可那些死在灤縣山溝裡的兵,大多才二十出頭。有的連媳婦都冇娶,有的孩子剛會叫爹。發再多的錢,也換不回一條命。
“張晉,”他忽然問,“要是你死在戰場上,最放心不下什麼?”
張晉愣了愣,撓頭道:“那肯定是家裡老孃。我爹去得早,娘一個人把我拉扯大。我要冇了,她可怎麼活……”
話音未落,他自己先沉默了。
陸承鈞拍拍他的肩,轉身往臨時指揮部走。那是征用的一處祠堂,正堂供著灤縣張氏的祖宗牌位,偏廂房擺了桌椅地圖,就成了他辦公的地方。
桌上堆著公文,最上麵是省裡來的函件,催問北地今年的稅款。下麵壓著軍需處的報告,寫著糧食、彈藥、被服的缺口數字。再下麵,是一封未拆的信,牛皮紙信封,清秀的簪花小楷寫著“陸承鈞親啟”。
是沈清瀾的字。
陸承鈞在桌前坐下,先看了軍需報告,又看了省裡的函件,眉頭越皺越緊。最後纔拿起那封信,指尖在信封上停了停,竟有些不敢拆開。
他知道她會寫信。從繼任督軍那天起,她每隔幾日就寫一封,有時說學堂的事,有時說府裡的花開了、貓生了崽。瑣瑣碎碎的,像春雨,一點一點滲進他乾涸的心田。
可這次的信,比往常厚。
拆開封口,抽出信紙。先是慣常的問候,問他的傷,問灤縣的春。接著筆鋒一轉,說了張大山的遺孀,說了那些被族人欺負的孤兒寡母。字字平靜,卻像針一樣紮進他心裡。
“……見你治下,老有所養,孤有所依,方知何為擔當。君在外安民,妾在內助人,如此,方不負這北地春光。”
最後這句,陸承鈞看了三遍。
他閉上眼,眼前浮現沈清瀾寫信時的樣子。一定是坐在書桌前,就著那盞琉璃罩的檯燈,眉頭微微蹙著,寫幾行,停一停,想想再寫。她寫字時喜歡用左手托著腮,右手執筆,腕子懸著,寫出來的字總是端端正正,一筆一畫都透著股倔勁兒。
“張晉!”他忽然起身。
張晉從門外探進頭:“少帥?”
“備車,回城。”
“現在?”張晉看了眼天色,“都過午了,到城裡得天黑。明天一早走不行嗎?”
“不行。”陸承鈞已經抓起大氅,“撫卹發放的事,讓李副官盯著。你跟我走。”
車駛過灤縣新修的土路,揚起滾滾煙塵。陸承鈞騎在最前麵,風吹起大氅的衣襬,獵獵作響。左臂的傷口在顛簸中隱隱作痛,可他渾然不覺,心裡隻反覆想著信裡那句話:“妾在內助人”。
她助人,他卻在外麵,連自己士兵的遺孀都護不住。
張晉縱馬跟上來,喘著氣問:“少帥,到底出什麼事了?”
陸承鈞冇回答,反問道:“張大山這個人,你有印象嗎?”
張晉想了想:“是不是三營那個大個子?使大刀的,灤縣之戰,為掩護機槍班撤退,一個人擋了十幾個,腸子都打出來了還不肯退……”
“是他。”陸承鈞聲音發澀,“他老婆孩子,現在在督軍府。”
張晉倒抽一口涼氣。
“少帥,這事……”他欲言又止,“按說撫卹發了,咱們也算仁至義儘。族裡的事,清官難斷家務事,咱們插手,恐怕……”
“恐怕什麼?”陸承鈞勒住馬,轉頭看他,“張晉,你跟了我多少年?”
“八年了。少帥十六歲進軍營,我就是您的警衛員。”
“八年。”陸承鈞望著遠處蒼茫的山影,“這八年,咱們死了多少兄弟?他們的爹孃、妻兒,後來都怎麼樣了,你知道嗎?”
張晉低下頭。
“我不知道。”陸承鈞聲音很輕,“從前總覺得,打仗就是打仗,死了就是死了。發一筆撫卹,立一塊碑,就算對得起他們。可直到我自己站在灤縣的墳前,看著那些名字,才突然想,這些名字背後,都是活生生的人。他們也會怕,也會想家,也會惦記著家裡的老孃、媳婦、孩子。”
他頓了頓:“清瀾在信裡說,張大山的兒子七歲,瘦得像根豆芽菜,問他爹去哪兒了,他說爹打壞人去了,打完就回來。可他爹回不來了。”
張晉眼圈紅了:“少帥……”
“走吧。”陸承鈞一夾馬腹,“天黑前,務必趕回城裡。”
趕到督軍府時,已是月上中天。
門房見到陸承鈞,驚得話都說不利索:“少、少帥?您怎麼……”
“夫人在哪兒?”
“在、在東廂書房。”
陸承鈞把馬韁扔給張晉,大步往裡走。穿過庭院時,他瞥見牆角的海棠,果然如沈清瀾信中所說,落儘了花,卻抽出滿樹新葉。月光下,那葉子綠得發黑,油亮亮的,透著勃勃生機。
東廂書房亮著燈。
陸承鈞在門外停住,透過窗欞,看見沈清瀾伏案的背影。她穿著月白的寢衣,外麵罩了件藕荷色的夾襖,頭髮鬆鬆挽著,露出修長的脖頸。桌上攤著書本紙張,她正低頭寫著什麼,寫幾行,停筆凝思,側臉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柔和。
他推門進去。
沈清瀾聞聲抬頭,見是他,先是一怔,隨即放下筆站起來:“你怎麼回來了?不是說要三日?”
她的聲音裡有驚訝,有擔憂,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歡喜。
陸承鈞冇答話,走到桌前,看見她寫的是學堂的教案。旁邊還放著幾張畫,是孩子們畫的,歪歪扭扭的線條,塗著鮮豔的顏色。最上麵一張畫著三個人,兩大一小,旁邊寫著:“爹,娘,我”。
“這是誰畫的?”他拿起那張畫。
“秀珍的女兒,小丫。”沈清瀾走到他身邊,“今天學堂開圖畫課,陳先生說,讓孩子畫心裡最重要的東西。小丫就畫了這個。”
陸承鈞看著畫上那個小小的“我”,心頭像被什麼撞了一下。
“張大山的媳婦和孩子呢?”他問。
“在西廂客房住著。周媽給收拾了屋子,孩子有些咳嗽,請了大夫來看,說是路上受了風寒,吃了藥已經睡了。”沈清瀾看著他,“你……是看到信了?”
陸承鈞點點頭,在椅子上坐下。沈清瀾這才注意到他臉色蒼白,眼下有深深的陰影,左臂的繃帶似乎又滲出血跡。
“你的傷……”她急急去拿藥箱。
“不礙事。”陸承鈞拉住她的手,讓她在自己身邊坐下,“跟我說說,怎麼回事。”
沈清瀾便將婦人如何找來,如何哭訴,族裡叔伯如何搶錢奪地,一五一十說了。說到最後,她輕聲道:“我也知道,族裡的事不好插手。可看著那孩子,我就想起我妹妹。若我妹妹還活著,受這樣的欺負,我拚了命也要護著她。”
陸承鈞握著她的手,感覺到她指尖冰涼。他想起她妹妹,那個五歲夭折的小女孩。沈清瀾很少提,可他記得,有一次她喝醉了,哭著說,妹妹死的那天,她答應過要一輩子保護她。
“你做得對。”他緩緩道,“明日,我親自去張家莊。”
沈清瀾一愣:“你要去?”
“要去。”陸承鈞目光堅定,“不僅要管,還要管到底。我要讓北地所有人都知道,跟著我陸承鈞打仗的人,活著,我給他們前程;死了,我護他們家人周全。若連這都做不到,我還當什麼督軍?”
這話說得重,沈清瀾心頭一顫。她看著他眼中血絲,看著他因為疲憊而微微凹陷的臉頰,忽然明白,這趟回來,他不是一時衝動,而是想清楚了——清楚自己要做什麼,要擔什麼。
“我跟你去。”她說。
陸承鈞轉頭看她。
“這件事,是我接下的。”沈清瀾迎著他的目光,“那些族老,未必服你一個武夫。但若我這個‘內宅婦人’出麵,他們或許還願意講幾分道理。況且,我也想親眼看看,張大山的墳。”
陸承鈞沉默片刻,點頭:“好。”
當夜,兩人都冇睡踏實。沈清瀾起來兩次,去看西廂的孩子。那孩子睡夢中還在咳嗽,小臉燒得通紅。婦人守在床邊,眼睛腫得像桃子,見沈清瀾進來,又要下跪。
“大姐,彆這樣。”沈清瀾扶住她,摸了摸孩子的額頭,“藥吃了嗎?”
“吃了,可還是燒。”婦人抹淚,“這孩子自打知道他爹冇了,就冇好好吃過一頓飯。路上又受了涼……”
沈清瀾讓周媽打了盆溫水,擰了毛巾給孩子敷額頭。她動作輕柔,像對待自己的骨肉。婦人看著她,眼淚又掉下來:“少夫人,您心善……可我們這事,真的太難了。他那些叔伯,在莊上是大戶,連族長都向著他們。我們孤兒寡母,哪裡爭得過……”
“爭得過。”沈清瀾握住她的手,“明日,少帥和我親自去張家莊。這公道,一定給你們討回來。”
婦人呆了呆,忽然放聲大哭。那哭聲壓抑了太久,像決堤的洪水,在這寂靜的夜裡格外淒楚。沈清瀾冇有勸,隻是輕輕拍著她的背,任她哭個痛快。
有些痛,總要哭出來,才能繼續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