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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章 暗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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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情緊急,陸承鈞在書房一待就是三天三夜。帥府的氣氛也隨之緊繃,進出的軍官神色匆忙,電話鈴聲與電報機的嘀嗒聲隱約可聞。沈清瀾如同往常一樣料理內務,隻是吩咐廚房定時備好易於消化的餐食送到書房外間,不再像他受傷時那樣親自送去。

第三天夜裡,雪停了,月色清冷地鋪滿庭院。

沈清瀾處理完一天的事務,有些疲憊,正打算歇下,門外卻傳來輕輕的叩門聲,是周驍。

“少夫人,”周驍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疲憊,“少帥請您去書房一趟。”

沈清瀾有些意外。陸承鈞處理軍務時,從不讓她涉足書房重地。她換了身素凈的旗袍,外罩薄絨坎肩,隨周驍穿過夜色籠罩的迴廊。

書房裡瀰漫著濃重的煙味和緊繃的氣氛。巨大的軍事地圖鋪在長桌上,紅藍標記觸目驚心。幾個高階參謀和將領或坐或站,麵色凝重。陸承鈞站在地圖前,背對著門口,軍裝外套隨意搭在椅背上,隻穿著襯衫,袖子挽到小臂,背影挺拔卻透著濃重的疲憊。

聽到開門聲,他回過頭。燈光下,他眼底血絲明顯,下頜冒出青黑的胡茬,但眼神依舊銳利如鷹隼,掃過沈清瀾時,那銳利似乎稍微緩了一瞬。

“都先下去,按剛才議定的部署,即刻準備。”他的聲音沙啞卻不容置疑。

將領和參謀們魚貫而出,經過沈清瀾身邊時,皆微微頷首緻意,目光中帶著探究,但無人敢多問。

書房裡隻剩下他們兩人,還有滿室未散的煙草氣息和凝重氛圍。

“少帥找我?”沈清瀾站在門口,沒有貿然進入。

陸承鈞揉了揉眉心,走到書桌後坐下,指了指對麵的椅子:“坐。”

沈清瀾依言坐下,保持著端莊的姿態,等待他開口。

陸承鈞卻沒有立刻說話,隻是看著她。他的目光很深,帶著審視,也帶著一種奇異的複雜。良久,他才開口,聲音乾澀:“羅城不穩,南邊幾股勢力在暗中串聯,恐怕開春後會有大動作。”

沈清瀾靜靜聽著,這些軍國大事,他從未與她說過。

“我需要離開北地一段時間。”陸承鈞繼續說,目光緊緊鎖住她的反應,“去南邊巡防,穩定局勢,可能……需要兩三個月。”

沈清瀾垂眸:“少帥當以大局為重。府中之事,清瀾會盡心。”

她的回答得體而疏遠,聽不出任何情緒波動。

陸承鈞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對她的平靜感到一絲不耐,又或者,是失望。他拉開抽屜,拿出一個扁平的錦盒,推到沈清瀾麵前。

“開啟看看。”

沈清瀾遲疑了一下,開啟錦盒。裡麵不是她以為的珠寶或首飾,而是一枚小巧精緻的銀色懷錶,錶殼上雕刻著繁複的藤蔓花紋,中央鑲嵌著一顆極小的藍寶石,在燈光下泛著幽微的光。

“這是……”

“我母親的遺物。”陸承鈞的聲音平靜無波,彷彿在說一件尋常事,“她走後,我一直帶在身邊。現在,交給你保管。”

沈清瀾的手微微一顫。這太不尋常了。陸承鈞生母早逝,在帥府是諱莫如深的話題,他從未主動提起,更遑論將如此重要的遺物交給別人。

“這太貴重了,清瀾不敢……”

“拿著。”陸承鈞打斷她,語氣不容拒絕。“我不在北地期間,帥府上下,由你全權主事。”

沈清瀾猛地擡眼,震驚地看著他。帥府主事之權,名義上雖歸她,但實際一直由幾位老管家和陸承鈞的心腹共同把持,重大決定仍需他首肯。如今他將這權力連同母親的遺物一併交給她,意味著前所未有的信任,或者說……託付。

“少帥,這於理不合。府中尚有諸位叔伯長輩,還有……”她頓了頓,“秦小姐那邊,也需要有所交代。”

提到秦舒意,陸承鈞的眼神暗了暗。“她明日便會啟程回南省老家省親,短期內不會回來。”他語氣平淡,聽不出情緒,“至於府中老人,我自有安排。你隻需記住,我不在時,你就是帥府唯一的女主人,你的話,就是我的話。”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她,望著窗外清冷的月色。“北地看似安穩,實則暗流湧動。我這一走,難免有人會起別的心思。這枚懷錶,不僅是我母親的念想,也是……一個憑證。若遇非常之事,可持此物,調動我留在城內的近衛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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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瀾的心沉了下去。這不是簡單的離家,而是將她和整個帥府,推到了風口浪尖。他將如此重要的權力和信物交給她,是真的信任?還是又一次將她置於無法後退的境地,成為他穩固後方的棋子?

她看著錦盒中那枚泛著冷光的懷錶,指尖冰涼。

“為什麼是我?”她終於問出口,聲音輕得像嘆息。

陸承鈞轉過身,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臉上,那眼神裡有疲憊,有決斷,還有一絲她看不懂的深沉。“因為你是沈清瀾,”他說,“是我陸承鈞明媒正娶的妻子。”

“妻子”二字,他咬得格外重。

沈清瀾閉了閉眼。這個身份,是她無法掙脫的枷鎖,也是他現在賦予她權柄的唯一理由。

“我……明白了。”她合上錦盒,將那枚冰涼的懷錶握在手心,“定不負少帥所託。”

陸承鈞看著她收起錦盒時鄭重的模樣,緊繃的下頜線條似乎柔和了一瞬。他走到她麵前,高大的身影籠罩下來。這次,他沒有觸碰她,隻是深深地看著她的眼睛。

“沈清瀾,”他低聲道,“等我回來。”

這句話,不像命令,更像一種……約定。

沈清瀾心絃微顫,擡眸對上他深邃的眼。那裡麵沒有了平日的冷厲和掌控,隻有一片望不到底的幽深,和一絲幾不可察的……期待。

她張了張嘴,最終隻是輕輕點了點頭:“少帥……保重。”

陸承鈞似乎還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嗯”了一聲,移開了目光。“回去休息吧。明日不必來送。”

沈清瀾起身,行禮告退。走到門口時,她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陸承鈞已經重新走回地圖前,點燃了一支煙,微蹙著眉,專註地凝視著那些代表山川河流與兵力的線條,側影在燈光下顯得孤獨而堅硬。

她收回目光,輕輕帶上房門,將那沉重的託付和男人複雜難言的眼神,一併關在了身後。

回到臥房,她攤開手掌,那枚銀色懷錶靜靜地躺在掌心,藍寶石閃爍著微光。她開啟表蓋,內側鐫刻著一行極小的花體英文:“To my beloved, forever.”

(緻我所愛,至死不渝。)

沈清瀾的手指撫過那行字,冰涼的觸感彷彿直達心底。這是陸承鈞母親愛情的見證,如今卻成了他交託給她的“權柄”與“憑證”。

她將懷錶小心收好,鎖進了自己妝匣的最底層。如同鎖起那一絲不該有的悸動和這沉重如山的責任。

窗外,夜色濃重,寒風呼嘯。離天亮,還有很久。

而遠在南省的秦舒意,此刻也並未安眠。她站在江南別院精緻的綉樓窗前,聽著心腹丫鬟低聲彙報北地傳來的訊息。

“小姐,少帥將帥府主事之權,連同先夫人的遺物懷錶,都交給了少夫人。還吩咐近衛營,必要時聽她調遣。”

秦舒意塗著丹蔻的指尖,緩緩掐進了窗欞的木框裡,臉上溫婉的笑容早已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寒。

“沈、清、瀾……”她一字一頓,聲音冷得像淬了毒,“我倒要看看,這北地的風浪,你這朵溫室裡的蘭花,能扛多久。”

她轉身,走到書桌前,提筆疾書。娟秀的字跡,卻透著狠絕:“計劃提前。務必在陸承鈞離境後,讓她在帥府……身敗名裂。”

信紙被迅速封好,交給心腹:“立刻送出去,務必親自交到三爺手上。”

“是。”

丫鬟退下後,秦舒意看著鏡中自己依舊美麗卻略顯扭曲的臉龐,輕聲自語:“承鈞,這是你逼我的。你既把心偏向她,就別怪我……毀了你的‘賢內助’。”

北地的雪,南方的雨,都在悄無聲息地醞釀著。而身處風暴中心的沈清瀾,對此還一無所知。她隻是守著那枚冰涼的懷錶,和一句沉重的“等我回來”,開始了她在帥府真正掌權的第一天。

黎明前的黑暗,總是格外漫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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