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督軍府的書房裡還亮著燈。
陸承鈞剛處理完一批公文,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張晉敲門進來:“少帥,傅先生已經安頓好了。下午去了報館,和陳先生談了很久。”
“他態度如何?”
“很平靜。”張晉說,“陳先生讓他看往期報紙,又給了讀者來信。傅先生看得很仔細。”
陸承鈞點點頭,又問:“住處還缺什麼嗎?”
“都齊全了。隔壁王嬸子送了包子,傅先生收下了。”張晉頓了頓,“少帥,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說。”
“馮旅長那邊……今天又在酒桌上說了些閒話。說少帥重用一個外來的書生,寒了老弟兄們的心。”
陸承鈞神色未變:“他還說什麼?”
“還說……傅先生是少夫人的舊識,這層關係,怕是不簡單。”
房間裡靜了一瞬。油燈的火苗跳動了一下。
陸承鈞站起身,走到窗前。夜色如墨,隻有遠處巡夜人的燈籠在移動,像一點流螢。
“張晉,”他緩緩開口,“你跟了我快十年,見過我冤枉過誰嗎?”
“冇有。”
“那就不必理會這些閒話。”陸承鈞轉過身,臉上冇什麼表情,“馮有纔不滿,是因為我動了他斂財的路子。至於清瀾和傅雲舟……”他頓了頓,“清瀾是什麼樣的人,我清楚。傅雲舟是什麼樣的人,我這些日子也看明白了。這些閒話,傷不了他們,也傷不了我。”
張晉鬆了口氣:“是。那馮旅長那邊……”
“他想要剿匪的差事,我給了。但他手下那些人,軍紀太差,必須整肅。”陸承鈞走回書桌前,抽出一份名單,“這上麵的人,你明天帶去軍法處。該撤的撤,該罰的罰。告訴馮有才,我給他麵子,但他也要給我麵子——北地的兵,不能是土匪。”
張晉接過名單,看了一眼,心裡有數:“明白。”
“還有,”陸承鈞坐下,重新拿起筆,“你暗中派兩個人,在槐樹衚衕附近照應著。不是監視,是保護。傅雲舟身份特殊,省城那邊未必死心。小心無大錯。”
“是。”
張晉退出去後,陸承鈞卻冇有繼續批公文。他靠在椅背上,望著跳躍的燈焰。
馮有才的閒話,他確實不放在心上。但這個微妙的平衡需要維繫——老派軍官的忠誠,新興力量的引入,百姓的生計,外部的壓力……每一樣都要權衡,每走一步都要思量。
有時候他覺得,自己像是在走鋼絲。稍有不慎,就是萬丈深淵。
門輕輕開了,沈清瀾端著碗走進來。
“還冇歇息?”她將碗放在桌上,是冰糖燉梨,“秋燥,潤潤肺。”
陸承鈞拉過她的手,讓她坐在自己身邊:“你怎麼也冇睡?”
“剛看完學堂下個月的教案。”沈清瀾看著他眼下的青黑,輕聲道,“彆太累。”
“不累。”陸承鈞舀了勺梨湯,甜而不膩,溫潤適口,“今天傅雲舟去報館了,和陳先生談得不錯。”
沈清瀾點點頭:“雲舟哥是明理的人。他看見北地在做什麼,自然會明白。”
“你就這麼信他?”
“我...........”沈清瀾微笑,“也信你容人的氣度。”
陸承鈞看著她,燈下她的眉眼溫婉沉靜,卻有股內裡的堅韌。他忽然問:“清瀾,如果……我是說如果,有一天傅雲舟的文章觸動了某些人的利益,引來麻煩,你會怎麼選?”
沈清瀾沉默片刻,認真地看著他:“我會站在公理這邊。如果他是對的,我支援他;如果他錯了,我勸他。但這與他是誰無關,隻與是非有關。”她頓了頓,“承鈞,你問我這個問題,是在試探我嗎?”
陸承鈞搖頭,握住她的手:“不是試探。是……”他尋找著措辭,“是想知道,我娶了一個多麼明白的妻子。”
沈清瀾臉微紅,抽出手:“又說這些。快把梨湯喝了,早些歇息。明日還要見商會的人。”
“一起喝。”陸承鈞將碗推到她麵前。
兩人分食一碗梨湯,窗外秋風掠過屋簷,發出嗚嗚的輕響。但屋內是暖的,燈是亮的,人在身邊。
這一刻的安寧,足以抵禦世間所有風雨。
夜深了,槐樹衚衕三號裡,傅雲舟卻忽然醒了。
他是被夢驚醒的。夢裡又回到監獄,冰冷的鐐銬,刺眼的燈光,還有皮帶抽在身上的悶響。驚醒時,渾身冷汗,心臟狂跳。
他坐起身,黑暗中急促地喘息。月光從窗紙透進來,在地上投出模糊的光斑。過了好一會兒,心跳才漸漸平複。
下床,點亮油燈。昏黃的光驅散夢魘的殘餘。他走到書桌前,看見那封賣菜老漢的來信,在月光下靜靜躺著。
傅雲舟拿起信,又讀了一遍。錯彆字很多,有些句子也不通順,但意思很清楚:攤位費漲了,菜價卻不敢漲,因為漲了就賣不出去。一天掙的錢,除去本錢和攤位費,隻剩十幾個銅板,不夠一家五口吃飯。
他想起白天在菜市看見的那些麵孔——黝黑的、佈滿皺紋的、為了一分錢討價還價半天的麵孔。他們可能一輩子冇讀過書,不懂什麼主義、什麼思潮,但他們懂得日子難過,懂得要活下去。
從前他寫文章,總想著要喚醒民眾,要啟迪民智。可現在他想,也許民眾不需要被居高臨下地“喚醒”。他們本就清醒著,在生活的重壓下清醒地掙紮。他們需要的,也許隻是一點實實在在的改變——攤位費少收一點,路修平整一點,孩子能上學堂認幾個字。
傅雲舟重新鋪開紙,提筆寫下新的一行:
“今日見賣菜老翁,手如枯枝,麵如風霜。問其生計,搖頭歎息。歸家讀其來信,字歪斜如稚子,然字字沉重……”
他寫得很慢,寫到天邊泛起魚肚白。寫完最後一個字,擱下筆,才發現手指都僵了。
推開窗,晨風清冷,帶著落葉和泥土的氣息。東邊天空泛起淡淡的玫瑰色,新的一天又要開始了。
傅雲舟活動了下手腕,將寫好的稿子疊好。今天,他要去找那個賣菜的老漢,要去菜市看看,要去問清楚攤位費到底漲了多少,為什麼漲。
這不是什麼宏大的文章,也許登出來隻有豆腐塊大小。但它連著一個人的生計,一個家庭的溫飽。
他洗漱完畢,換了件乾淨長衫。出門時,王嬸子正在院裡曬被子,看見他,笑道:“傅先生這麼早?”
“去菜市看看。”傅雲舟說。
“喲,買菜啊?這時候去正好,新鮮。”王嬸子熱心地說,“要買什麼?我給你推薦幾家實在的。”
傅雲舟笑了笑:“先看看,順便辦點事。”
走出衚衕,街上已有零星行人。早點攤子冒出騰騰熱氣,炸油條的香味飄來。賣豆漿的吆喝聲悠長:“熱豆漿——剛磨的熱豆漿——”
傅雲舟在一個攤前坐下,要了碗豆漿,兩根油條。攤主是個啞巴,比劃著手勢,笑起來滿臉皺紋。豆漿醇厚,油條酥脆,他慢慢吃著,看天色一點點亮起來。
吃完付錢,啞巴攤主找零時多給了兩個銅板,比劃著說“第一次來,便宜”。傅雲舟推辭不過,隻好收下,心裡卻想:這樣實誠的人,在北地似乎不少。
走到菜市時,已是人聲鼎沸。各種蔬菜水靈靈地擺著,雞鴨在籠裡撲騰,魚在盆裡遊動。傅雲舟按信上的描述,找到了那個賣菜的老漢——在菜市最西頭,攤位很小,擺著些白菜、蘿蔔、土豆,都是最普通的菜。
老漢正蹲在地上整理菜葉,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他約莫六十歲,背有些駝,臉上皺紋深如刀刻。
“老人家,”傅雲舟蹲下身,“這白菜怎麼賣?”
“兩文錢一斤。”老漢聲音沙啞,“新鮮著哩,今早剛摘的。”
傅雲舟挑了一棵:“就這個吧。”付錢時,他狀似隨意地問,“聽說攤位費漲了?生意還好做嗎?”
老漢臉色頓時苦下來:“可不是漲了!以前一天五個銅板,現在要八個。我這小本買賣,一天也就掙十來個銅板,這一下就去了一大半。”
“為什麼漲?”
“說是要整修菜市,排水啊、棚頂啊。”老漢歎氣,“整修是好事,可這錢都攤到我們頭上……唉,也冇處說理去。”
傅雲舟點點頭,冇有多問,提著白菜走了。他在菜市裡轉了一圈,又問了幾個攤主,說法大致相同:攤位費漲了,生意難做了,但“上麵”的決定,老百姓能怎樣?
走出菜市時,太陽已經升起來了。秋陽溫暖,照著熙攘的人群,照著那些為生計奔波的麵孔。
傅雲舟站在街口,望著這一切。手中的白菜沉甸甸的,菜葉上還沾著晨露。
他忽然明白陳望之那句話的意思了:“寫你看見的北地。”
他看見了。看見了問題,也看見了人。而他要做的,不是簡單地批判,而是把這些問題攤開來,讓該看見的人看見,讓能解決的人解決。
深吸一口氣,傅雲舟轉身往報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