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元宵佳節,清晨的寒意被節日的喜慶沖淡了幾分。
林家一家人早早吃了象征團圓的湯圓,便興致勃勃地趕著從村長家借來的牛車,往鎮上去。
路上遇到不少同村或鄰村的人,都是拖家帶口要去鎮上瞧熱鬨的,互相打著招呼,笑語喧嘩,充滿了節日的氣氛。
莊戶人家,一年都在勞作,隻有到了過年才能休息幾天。所以,聽說鎮上有燈會和舞獅,便都閒不住來看看熱鬨。
一到鎮口,喧鬨聲便撲麵而來。
今日的桃源鎮比往常趕集日要熱鬨數倍,主街兩旁商鋪林立,每家每戶門前都掛出了各式各樣的花燈,有普通的圓形宮燈,有栩栩如生的動物燈,還有精巧的走馬燈,將街道裝點得流光溢彩,即便是在白天,也顯得格外紅火。
最吸引孩子們的,莫過於那些猜燈謎贏花燈的攤位。
一個綢緞莊的掌櫃站在鋪子前,鋪麵前掛滿了精緻的花燈,正大聲吆喝:“猜燈謎,贏花燈嘍!猜中分文不取,猜錯隻需五文錢一試!”
小喬一眼就看中了一個雪白可愛、眼睛紅彤彤的兔子花燈,扯著大哥林子軒的衣角不肯走,眼巴巴地望著。
林大山和蘇荷相視一笑,想著孩子們高興就好,即便猜不中,花幾文錢買個開心也值得,便鼓勵林子軒去試試。
林子軒走到攤前,小心翼翼地從兔子燈下取下一張寫著謎題的紅紙,輕聲念出:“小時胖乎乎,老來皮肉皺,吃掉它的肉,吐出紅骨頭。”
林小薇也湊過去看,心中略一思索,便想到了答案——紅棗。
她不動聲色,想看大哥能否猜出。林子軒沉吟片刻,眼睛一亮,抬頭對掌櫃道:“掌櫃的,可是‘紅棗’?”
掌櫃的拿起燈謎底紙一對,撫須笑道:“恭喜這位小哥,答對了!這盞兔子燈歸您了!”小喬頓時歡呼雀躍,接過花燈愛不釋手。
一旁的子傑見了,也嚷嚷著要花燈,指著一個威風凜凜的獅頭燈。
林子軒無奈又寵溺地笑笑:“好,大哥也給我們小傑贏一個!”掌櫃的見狀,連忙介紹:“小公子好眼光!這獅頭燈是今日的頭彩,謎題也難些。
若猜中了,不但花燈奉上,還額外贈一壺小店珍藏的花雕酒,隻求小哥留下墨寶一幅。若猜不中,依舊隻收五文。”
林子軒取下獅頭燈的謎簽,隻見上麵寫著:“一邊綠,一邊紅;一邊喜雨,一邊喜風;一邊怕水,一邊怕蟲。(打一字)”
這謎語果然上了難度,林子軒微微蹙眉,周圍也有幾個路人圍攏過來,低聲議論。
林小薇腦筋飛轉,“綠”對“禾”,“紅”對“火”,喜雨怕蟲是禾,喜風怕水是火,合起來正是“秋”字!她剛想明白,就見大哥已然抬頭,語氣篤定地說:“掌櫃的,可是個‘秋’字?”
掌櫃的一拍大腿,喜形於色:“妙極!小哥大才!頭彩是您的了!”他立刻讓人取來花雕酒和一幅空白扇麵。
林子軒也不推辭,潤筆蘸墨,略一沉吟,在扇麵上寫下四個端正有力的大字——“生意興隆”。
他的字跡雖略帶稚嫩,卻隱隱透出一股折而不撓的骨氣,彷彿映照著他從讀書郎到田間漢,卻始終未曾磨滅的心誌。
掌櫃的連連道謝,他此刻並不知道到,多年後這幅不起眼的扇麵,會成為他店鋪的鎮店之寶。
兩小隻手提漂亮的花燈,在人群中穿梭,驕傲地向路人炫耀是哥哥贏來的,臉上洋溢著無比的光彩。
一家人隨著人流逛遍了熱鬨的街市,感受著這難得的太平年節氣息。
隨後,孃親蘇荷堅持要去鎮上的寺廟燒香祈福。
這是她每年元宵節最重要的儀式,將全家人的平安健康和未來的希望,都虔誠地寄托在嫋嫋青煙和佛像的慈悲之中。
一家人鄭重地跪拜祈福,蘇荷還捐了比往年多些的香油錢,祈求神靈保佑家宅安寧,兒女順遂。
中午,就在寺廟後院的齋堂用齋飯。
雖是全素,但清爽可口,彆有一番風味。
然而,就在這方外清淨之地,隔壁桌幾個書生模樣的年輕人壓低的交談聲,卻像一滴冷水濺入了油鍋,在林小薇和林子軒心中掀起了波瀾。
“聽說了嗎?北邊出大事了!”一個聲音帶著些許神秘和緊張,“匈奴人趁著大雪南下,邊境幾個小城遭了殃,聽說……屠城了!京城也不太平了!陛下病重,兩位皇子鬥得厲害,朝堂上烏煙瘴氣。連咱們西南的定海神針——謝老將軍都被緊急召回去了!唉,老將軍一身正氣,不站隊,此番回京,福禍難料啊……”
另一個書生聲音壓的更低:“你可彆亂說,妄議朝政可是殺頭大罪……”
先前的書生立馬反駁到:“我可冇亂說,我大姨的婆家的孃家的隔壁的兒子在一個貴人府上當差……保證訊息真實……”
幾個書生接著議論到:“謝老將軍是我們西南邊境守將,他若是有個好歹,西南邊境恐怕要有變故……那南詔國豈會安分?這太平日子,怕是到頭了……唉!我們這桃源鎮挨著西南邊境,恐怕第一個就得遭殃……”
林大山和蘇荷專注地吃著齋飯,對這些遠在天邊的“大事”似乎並無太多感觸,莊稼人的心思更多地繫於腳下的土地和眼前的收成。
但林子軒和林小薇交換了一個凝重的眼神,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震驚與憂慮。
他們一個心懷聖賢書,一個擁有超越時代的認知,都明白這些訊息背後隱藏的巨大危機——帝位虛懸引發的朝局動盪,邊境守將調動帶來的防禦空虛,這一切都預示著這個看似穩固的王朝,可能正走向風雨飄搖……
接下來的舞獅表演雖然精彩紛呈,鑼鼓喧天,但林小薇和林子軒的心思卻已不在此處。
回家的路上,牛車吱呀呀地響著,兩小隻玩累了靠在大人們身上打盹,林大山和蘇荷還在回味著白天的熱鬨,而林小薇和林子軒卻異常沉默。
夜幕降臨,林家小院歸於寧靜。待父母弟妹都睡下後,林小薇輕手輕腳地敲響了大哥林子軒的房門。油燈下,兄妹二人相對而坐,臉色都帶著與年齡不符的嚴肅。
“哥,白天那些話……”林小薇率先開口。
“我聽到了。”林子軒聲音低沉,“儲位之爭,邊疆不寧,自古便是禍亂之源。謝老將軍被召離西南,絕非吉兆。若京城有變,或南詔趁虛而入,我們桃源鎮恐第一個要遭殃。”
就算一時半會打不起來,這賦稅、徭役加重,物價飛漲,怕是免不了的。
林小薇重重地點點頭:“覆巢之下,安有完卵。我們得早做打算。”
她頓了頓,說出自己的想法,“眼下最要緊的,是想辦法多囤積些糧食和鹽、布匹這些生活必需之物。手裡有糧,心裡不慌。萬一真有什麼變故,至少能保住一家人不餓肚子。”
林子軒深以為然:“爹孃或許覺得我們杞人憂天,但事關全家安危,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明天我們得好好跟爹說說其中的利害關係,勸他早做準備。”
兄妹二人達成共識,心中那份因節日帶來的歡愉早已被沉重的危機感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