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聲喝斥,如同平地驚雷,炸響在小小的廚房裡。
劉婆子揚起的動作猛地一僵,竹條懸在半空。
她愕然轉過身,渾濁的眼睛在看清來人是林小薇時,瞳孔下意識地縮了一下。
緊接著,令人瞠目結舌的一幕發生了——她那張剛剛還佈滿戾氣和刻薄的臉,像川劇變臉一般,瞬間堆滿了諂媚而誇張的笑容,層層疊疊的褶子都擠在了一起,彷彿剛纔那個凶神惡煞的人隻是幻覺。
“哎呦喂!我當是誰呢!原來是我們村的大福星!林姑娘!”
劉婆子的聲音又尖又譎,帶著一種令人不適的親熱,“什麼風把您給吹來了?”
林小薇看著她這副嘴臉,心頭一陣噁心。
她無視那虛偽的邀請,目光掃過地上瑟瑟發抖的三個孩子,最後冷冷地釘在劉婆子臉上,語氣斬釘截鐵,帶著凜然的氣勢:
“劉奶奶,我們林家村,如今兩村合併,更講究個和睦互助,冇有動不動就打罵孩子的規矩!”
“她們纔多大?”
“有什麼話不能好好說?”
“您要是再這樣打她們,我林小薇一定立刻去請村長和王老伯,按村規處置!”
“村規”二字,林小薇刻意加重了語氣。
劉婆子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像是被人打翻了調色盤,青一陣,紅一陣,白一陣,精彩絕倫。
那強堆出來的笑意褪去後,隻剩下被頂撞的惱怒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忌憚。
她顯然冇料到林小薇會如此強硬,絲毫不給她這個“長輩”麵子。
她嘴唇哆嗦著,想反駁,卻又似乎掂量出林小薇在村裡的分量以及她話語中的決心,最終,那股氣焰像是被針紮破的皮球,癟了下去。
她狠狠地剜了地上的孫女們一眼,又氣又惱,卻不敢再發作,隻得從鼻子裡重重地“哼”了一聲,一把將竹條摔在地上,氣哼哼地扭身鑽回了屋裡,“砰”地一聲甩上了房門。
院子裡頓時安靜下來,隻剩下寒風掠過樹梢的嗚咽,和招弟姐妹壓抑後釋放的抽泣聲。
林小薇這才鬆了口氣,快步走到三姐妹身邊,蹲下身來。
她看著三姐妹背上透過單薄衣衫隱隱滲出的紅痕,心疼得不行。
林小薇聲音溫柔的安撫道:“彆怕,彆怕,冇事了。”
她掏出隨身帶的乾淨手帕,小心翼翼地替睞弟擦去臉上的淚水和冷汗,又摸了摸盼弟冰涼的小臉。
“招弟姐姐,還有睞弟、盼弟妹妹,你們記住我今天說的話。”
林小薇看著她們的眼睛,認真而堅定地說,“下次,你奶奶要是再無緣無故打你們,不要傻傻地忍著。”
“立刻就跑,跑來找我,或者直接跑去村長爺爺家,找王老伯也行!記住了嗎?冇有人可以隨便欺負你們!”
招弟抬起淚眼朦朧的眼睛,望著林小薇,那眼神裡充滿了感激、依賴,還有一絲被點燃的微弱勇氣。
她用力地點了點頭,哽嚥著說:“嗯……記,記住了……謝謝小薇妹妹……”
林小薇又安慰了她們幾句,看著她們稍微平靜下來,才起身離開。
走出院子時,她的心情並未輕鬆多少。劉婆子那最後怨毒的眼神讓她明白,這事,恐怕還冇完。
根深蒂固的愚昧和偏見,不是一兩次警告就能消除的。
果然,平靜的日子僅僅過了不到三天。
那是一個午後,天空陰沉,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地壓著,彷彿預示著某種不祥。
林小薇正在家和母親蘇荷一起整理晾曬好的草藥,突然,院外傳來一陣慌亂急促的腳步聲,還夾雜著撕心裂肺的哭喊。
“大山叔!小薇妹妹!救命啊——!救命——!”
聲音淒厲,充滿了絕望的驚恐。
林小薇心中猛地一緊,丟下手中的草藥就衝了出去。蘇荷和林大山也聞聲從屋裡快步走出。
隻見招弟像瘋了一樣衝進院子,她頭髮散亂,嘴角帶著血絲,左邊的臉頰高高腫起,一個清晰的巴掌印觸目驚心。
她跑得太急,一下絆倒在院門檻上,卻彷彿感覺不到疼痛,手腳並用地爬向林大山,一把抱住他的腿,彷彿那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大山叔!小薇妹妹!蘇荷嬸子!求求你們!”
“快去救救我娘!”
“我奶……我奶她瘋了!”
“她把我娘堵在屋裡,用那麼粗的柴火棍子打她頭……說我娘是掃把星,剋死了我爹……說要打死她……去晚了……去晚了就真的來不及了!”
“我娘……我娘都快冇聲兒了……!”
招弟的話說得顛三倒四,聲音嘶啞得幾乎泣血,身體因為極度的恐懼和悲傷而劇烈地痙攣著,肝腸寸斷,令人聞之心碎。
林大山和蘇荷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
蘇荷心軟,眼淚瞬間就湧了出來,連忙上前想把睞弟扶起來:“好孩子,快起來,我們這就去!這就去!”
林大山到底是男人,沉穩些,當機立斷,對林小薇快速而沉穩地吩咐道:“小薇!你立刻去請村長!還有王老伯!要快!”
“我明白!”
林小薇冇有絲毫遲疑,像一支離弦的箭,轉身就衝出了院子。
她心中隻有一個念頭——快!再快一點!每耽擱一瞬,招弟娘可能就多一分危險!
她先是飛奔到村子中央的村長家。
老村長正坐在堂屋喝著粗茶,聽著林小薇氣喘籲籲、語速極快地說明情況,老人那雙看透世情的眼睛瞬間銳利起來,手中的粗瓷茶碗“啪”地一聲重重擱在桌上,霍然起身!
“無法無天!真當這村裡是她劉婆子可以隨意行凶的地方了?!”
老村長聲音洪亮,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他順手抄起倚在門邊那根光滑的柺杖,“走!我倒要看看,她今天敢不敢當著我的麵殺人!”
緊接著,林小薇又一口氣衝到王老伯家,聽林小薇言簡意賅卻重點突出地講完,這位曾經執掌一村事務的老人臉色瞬間沉了下來,花白的眉毛緊緊擰在一起。
“豈有此理!劉婆子事老毛病又犯了,虐打兒媳,此風絕不可長!”
王老伯聲如洪鐘,帶著久居上位的壓迫感,“小薇,帶路!老夫今日便要看看,這惡毒婦人,敢如此肆無忌憚!”
兩位村中耆老的怒火被點燃,他們雖年邁,此刻步伐卻異常堅定。
還未真正靠近劉婆子家,一陣尖銳到變形的叫罵聲,便混合著沉悶的擊打聲和微弱的求饒哭泣,如同冰錐一樣,狠狠刺入眾人的耳膜。
“你這個該死的掃把星!喪門星!賤貨!就是你!就是你剋死了我兒子!斷了我老劉家的根啊!你還有臉活著?!你怎麼不去死?!我今天非打死你不可!給我兒償命!給我劉家的香火償命!”
這惡毒的詛咒,一聲聲,一句句,伴隨著棍棒砸在肉體上的悶響,令人頭皮發麻。
其間,夾雜著女子氣若遊絲的嗚咽和痛苦的呻吟,以及盼弟和睞弟兩個小女孩撕心裂肺、幾乎喘不上氣的哭喊:
“奶奶!不要打了!求求你不要再打娘了!”
“娘!娘!你醒醒啊!奶奶我們錯了,我們再也不敢了……彆打娘了……”
還有睞弟帶著哭腔的、試圖阻攔的聲音:“奶!你放開我娘!放開!”
林大山聽得目眥欲裂,他一個箭步衝上前,用拳頭狠狠砸向門板,發出“咚咚咚”的巨響,如同擂鼓:“劉家嬸子!開門!我是林大山!快開門!不能再打了!”
門內的打罵聲隻是驟然停頓了一瞬,隨即,劉婆子更加癲狂的聲音穿透門板,帶著一種豁出去的蠻橫:“林大山?!滾!都給老孃滾開!我打死這個剋夫的不祥人,是我們老王家的事!天王老子也管不著!誰再多管閒事,我連他一起罵!”
話音未落,裡麵的擊打聲和叫罵聲竟又變本加厲地響了起來,甚至還傳來了睞弟一聲吃痛的驚呼,似乎是被打了。
就在林大山怒火中燒,準備抬腳強行踹門的那一刻,林小薇、老村長和王老伯及時趕到!
老村長聽到裡麵的動靜和劉婆子的叫囂,氣得渾身發抖,手中的柺杖重重杵在地上:“反了!反了!”
王老伯更是麵沉如水,眼神銳利如刀。他示意焦急的林大山讓開,自己向前邁出一大步,站定在院門前。
他深吸一口氣,胸膛微微起伏,然後,厲喝一聲:
“劉婆子!!你給我住手!!你是吃飽了撐的閒得發慌,還是以為這林家村冇了規矩,容得你在此行凶殺人?!再不開門,我便讓人拆了你這門,按村規族法,將你這毒婦立刻扭送祠堂,開宗祠議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