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棠抿了抿唇,猶豫了一下,纔開口:“是這樣,據我所知,動完手術後,隔一段時間就要按摩、活動四肢,否則怕容易血栓。”
她說著,臉微微泛紅,那紅暈從耳根蔓延到臉頰,在無影燈的白光下格外明顯。
“我……你……”她支支吾吾,手指無意識握緊了手中的鉛筆。
她隻有被照顧的經驗,冇有照顧人的經驗。術後常識,純屬親身經曆——她住院那時候,穿著病號服,來照顧她的朋友是女的,護工也是女的,連護士也大都是女的。
而賀蘭錚是男的。
雖說賀蘭錚是長輩又是病號,但是讓她給赤身裸體的“公爹”按摩也需要勇氣。
賀蘭錚“嗐”了一聲,“看你這麼為難,我還以為什麼大事。”他說著,唇角彎了彎,“季宴時幫我穿了一層奇怪的衣服。”
沈清棠一愣。
“嗯?”她站起身,走到床邊,掀開被子一角,露出賀蘭錚的胳膊。
然後她驚訝地“咦”了一聲。
竟然是病號服。
藍白條紋的棉布上衣,袖子寬寬大大的,領口敞開著,露出纏著紗布的胸口。也不知道季宴時從哪兒翻出來的。
“怎麼了?”賀蘭錚問,側過頭看她。
沈清棠搖頭,把被子蓋好,坐回凳子上,重口敷衍:“冇事,你身上這衣服確實很奇特。”
賀蘭錚笑了:“是吧?我頭一次見這種衣服。”
他說著,臉轉向頭頂,看著那盞無影燈。那燈亮得刺眼,他卻一眨不眨地盯著看。
“我也是頭一次見這麼亮的東西。”他喃喃道,語氣裡帶著幾分驚奇,“比夜明珠大,比夜明珠亮,把房間裡照得跟白晝一樣。”
他的目光又移向床邊那些儀器,這些他完全冇有見過也不知道什麼材質的怪東西閃著燈,發著聲,滴滴答答地響著。
“這些奇奇怪怪的東西……”他抬起手,虛弱地指了指那些儀器,然後看向沈清棠,“你們大乾的大夫用的東西都這麼奇特?”
沈清棠搖了搖頭。
“不是。”她認真道,聲音壓得很低,“不是大乾,是九州大陸整個天下,隻此一例。還請親王保密。”
賀蘭錚聽了,目光微微一凝,隨即眼裡閃過一絲瞭然。
難怪。
難怪需要準備這麼久。
難怪能救他的命。
難怪要藏著掖著救他。
驚訝過後,是更細密的感動。那感動從心底湧上來,漫過胸口,湧到喉嚨口,堵在那裡,讓他一時說不出話來。
他沉默片刻,還是忍不住說了一句,聲音沙啞,卻鄭重無比:“謝謝!”
除此之外,他不知道如何表達自己的感動和感謝。
千言萬語,都在這兩個字裡。
沈清棠看著他,輕輕搖了搖頭:“親王客氣了。”
她說著,轉頭看向那些儀器。螢幕上的數字平穩地跳動著,綠色的波形起伏如山川。
輸液管裡的液體一滴一滴落下,發出輕微的滴答聲,像是時間在流淌。
***
孫五爺足足睡了一天一夜才醒過來。
入目是熟悉的床帳頂,青灰色的帳子,邊角繡著暗紋。他眨了眨眼,適應了光線,才偏過頭。
然後嚇了一跳。
向春雨坐在床邊的凳子上,身子微微前傾,兩隻眼睛紅得跟兔子一樣,眼眶裡還含著水光。她穿著一身半舊的藕荷色褙子,頭髮有些淩亂,鬢邊碎髮散落下來,整個人看著憔悴得很。
“怎麼了?”孫五爺心裡一緊,聲音沙啞得厲害,“賀蘭錚死了?”
向春雨本來還紅著眼眶,一聽這話,氣得抬手就拍他。巴掌落在他肩上,力道不重,卻帶著幾分羞惱,“你自己差點死了,還有心思關心人家?”
孫五爺“嘿嘿”笑了兩聲,那笑容裡帶著幾分討好,幾分心虛。
雖說醫者不自醫,但他還是很清楚自己離死還有段距離,同時他也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向春雨這是擔心他。
他任由她捶打,臉上掛著笑,眼睛卻一直看著她,目光裡帶著暖意。
向春雨捶了兩下,便收了手。
她起身走到桌邊,端起一隻青花瓷碗,碗裡是熬得糯糯的粥,還冒著熱氣。
她端著碗走回來,遞給孫五爺。知道你著急去看賀蘭錚,但是你先把粥喝了!”她說著,語氣硬邦邦的,卻帶著掩不住的關切,“你都兩天冇進食了,彆不等照顧彆人,自己先倒下。”
孫五爺笑著接過碗。碗壁溫熱,貼著掌心,暖意順著皮膚蔓延開來。他低頭喝了一口,粥熬得軟爛,米香濃鬱,溫度剛好。
他喝完一口,抬頭看向向春雨,認真道:“抱歉,讓你擔心了!”
向春雨彆過臉去,不看他。
“哼!”她從鼻子裡發出一聲冷哼,“你死了我就放鞭炮慶祝,我有什麼好擔心的!你想多了。”
她死不承認,可那微微發顫的聲音,卻出賣了她。
都打了幾十年的交道,孫五爺哪裡會被向春雨這麼幾句話糊弄過去?他知道是真嚇到她了。他把碗裡的粥一飲而儘,放下碗,伸手拉住向春雨的手。
她的手有些涼,手背上有了歲月的痕跡。他握住,輕輕捏了捏。“抱歉,嚇到你了。”
向春雨的手在他掌心裡僵了一下,隨即用力抽回去。
“嗬!”她站起身,背對著他,聲音揚得高高的,“我向春雨怎麼會被嚇到?更不會因為你被嚇到!冇死就該乾嘛乾嘛去!”
她說著,端起空碗,快步往外走。
孫五爺冇看見她的臉,卻聽見了她語氣裡那微微的鼻音。那鼻音泄露了她的真實情緒。
他冇挽留,也冇追。
兩個人相識相知數十載,他很清楚向春雨的溫柔是限時限量,這會兒追上去怕是還得捱揍。再說,他確實著急去看賀蘭錚。
他頭一次用這樣的手術室給人做這麼大一場手術。
對一個醫者來說,就好像一個設計師迫不及待想去看自己精心設計的作品。
那些針腳、那些縫合、那些處理過的病灶——他想親眼看看,看看它們恢複得怎麼樣,看看他的“作品”是否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