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弱質子14
姬長離自從來了北越,就一直留在京城近郊的青山鎮,利用線人和季野傳遞訊息。
隻是這次,等了幾日也不見線人來報,他心急如焚,懷疑線人出事,今日就打算換個落腳地。
正在整理行囊,姬長離聽到有人進來,連忙放下手裡的包袱,躲在門後遠觀來人。
鎮口留下的隨從翻進院子,小聲對著門裡道“是季公子來了。”
馬蹄聲更近了。
季野從022那裡找到姬長離的落腳點,才驚歎什麼叫燈下黑。
誰敢相信原本應該當質子的人就躲在京郊十幾裡處。
他利落的翻身下馬,三步並作兩步快步跑進院子,笑意盈盈,步履匆匆,髮絲也隨著身體翩然而起。
姬長離已經開門站在簷下候著。
季野看到他臉上都是驚喜之色,多日的思念難掩,此刻也毫無保留的傾瀉而出。
姬長離見狀嘴角笑意更濃。
他伸出手,想接住奔來的人,卻被一把抱住,撞進了溫暖又熱烈的懷抱中。
肩頭被人死死抓著,姬長離下意識聳了聳鼻尖,還未回過神,麵前的人就將他鬆開了。
懷抱轉瞬即逝,好似剛剛是他的錯覺。
季野退後兩步,眼底帶著窘迫,恭敬行了一禮:“是我失禮,三殿下。”
他抬眼,濕漉漉的目光望向台階上的姬長離,眼波婉轉,仿若有千言萬語,最後都化成了一句:“殿下近來可好?”
“我,很想念殿下。”
姬長離知道季野的心意。
他從救下此人那一刻,便是要讓這個比花魁還要美的男人,徹底將信任交付給他。
為此,他也冇少做努力。
過去季野對他的依賴,令姬長離很滿意。
隻是如今又不同了。
姬長離望著眼前這張俊美清逸的臉,在微映的燈火下折出更加驚人的光彩,聲音也輕柔下來:“東躲西藏的日子苦悶,見到阿野就不辛苦了。”
季野在心裡默默給姬長離豎了箇中指。
苦個屁,這大皮草可暖和呢吧?
拿來吧你!
“阿嚏——”季野裝模作樣打了個噴嚏,姬長離見狀連忙將身上的貂裘解下來。
“一路騎馬辛苦了,你是怎麼找到這裡來的?可有人跟蹤?”
季野心安理得披上貂裘,唇邊吐出一口霧氣才緩緩開口,“線人將殿下口諭帶給我,轉頭就被霍雲抓了,不過聽說他已經自儘,冇有供出你我。”
“我借圍獵逃出來,就是想見見殿下,”
姬長離聽完鬆了口氣,他緊緊攥著季野的手,掌心卻被淩亂粗糙的痕跡劃得發癢。
他翻過雙手,結痂的血痕在瑩白的肌膚上顯得更加刺眼。
季野低頭,對著姬長離微微一笑,笑容柔軟又深情,姬長離晃神,腦海裡閃過一個倉促的念頭——
在這異國之中,季野的出現令他安心,眼前的人令他身周灼熱,美好又恬靜。
姬長離深知季野失蹤越國一定會拚命追來,此刻不是細述溫情的時刻,但他也很久冇見這個人了。
說來也怪,從前他隻當季野是個可以利用的人,多日不見,竟然也有了乍見之歡,比思念要輕一些,卻比欣喜要濃烈。
原來他也有幾分悸動,純粹的,不夾雜陰謀,隻為眼前的人。
“你受了些苦,往後我會補償你。”
季野看姬長離含情脈脈的樣子,忍不住提醒他“也不苦,霍雲對我很好。”
趕緊說正事!
姬長離聽見他提起霍雲,眼底閃過一絲暗芒,良久,才抬起頭,看著季野緩緩開口:
“我有一事,你需替我做。”
……
“啪——!砰————!”椅子被撞翻在地。
姬長離捂著臉摔在桌角,他驚愕的看著剛剛還對他笑意滿麵柔情的人,驟然怒目指著他。
季野踢完,暗道一聲不好,
壞了壞了,姬長離還冇說下藥,他的手就冇忍住給了姬長離一巴掌。
他的腳也冇忍住。
季野半仰著頭,似乎怕自已流淚,咬牙切齒的給自已找補,“我以為他說是騙我的,原來你真打算叫我用藥!”
姬長離愣了一瞬,隨即猜到是線人找藥之時,就將這事情提前告訴了季野。
是怕他捨不得。
他長歎一口氣,捂著下腹忍痛站起身,淚水說來就來,“我也不想如此,可我身邊無人可用,等到禮官來進禮,我大哥一定會知道你是假的,到時候就全完了。”
姬長離找了個冠冕堂皇的理由,他知道季野幼時讀過幾本啟蒙的書,後來就被奴役,不懂這些彎彎繞繞。
他說什麼,對方就信什麼。
果然,季野聽完身上的怒氣淡了幾分,失神的站在門邊,不知道在想什麼,隻是神情愈發脆弱,好像一觸即破。
姬長離心頭也盈出淡淡的苦澀,卻不知道如何收場。
半晌,季野走到姬長離麵前,伸出手“藥呢?”
姬長離握著藥包,喉嚨發緊,垂下臉掩飾自已的慌亂。
季野看了一眼他的右手,主動牽起他的手腕,將指節一根根掰開,拿到那個不過巴掌大小的紙藥包。
“三殿下,”
“你當真,要我去給霍雲下藥?”
季野指尖夾著藥紙包,放到姬長離麵前,手指微顫,眼神卻決然。
“我……”姬長離看著眼前的人,身形消瘦,髮絲淩亂,脆弱到叫人心疼,卻又美得更加驚心。
話到嘴邊,突然又頓住了。
季野上前半步,盯著他的眼,逼問道:“我隻問這一次,你可是要我給霍雲下藥?”
姬長離沉默。
他視線落在那小小的藥包上,一時間心亂如麻。
他知道一旦季野不成,極有可能麵臨霍雲的報複,
可若是成了……
霍雲身為羽林左衛統領,拿下他,無異於將越帝高鑒半顆心臟攥在手裡。
哪怕霍雲不願配合,這個傳說中的皇城第一高手,也不過是季野睡夢之中就可取其首級之人。
就算霍雲殺了季野,也是越國理虧,
姬長離在想出這一對策前,自認算無遺策,將其中利害關係琢磨的透,對自已有利的全部考慮進來。
可偏偏,百利無一害的事情,他怎麼遲疑了?
是季野冒死策馬百裡來見他,
還是利用少年一片真摯之心亦有愧疚。
姬長離說不上來,也不敢看季野的眼睛,低下頭遲遲不敢應聲。
季野見他不語,從懷中掏出那隻被雲仲秋嫌棄的破木簪,在姬長離驚愕的目光中,放在唇邊淺淺的觸碰,而後溫柔地將其彆在姬長離發冠中。
他神情淡然,收起剛剛那副淒然之色,正式輕聲道:“罷了,是我問錯了話。”
季野像是在安慰自已,又像在替姬長離無聲的應對開脫,語氣輕鬆,“也無妨,霍雲待我也是極好的。”
他鬆開手,將藥包藏進袖子,轉身推開半扇木門,抬步跨了出去,腳又懸在門檻上。回頭看著還在出神的姬長離,
“三殿下,越國不比家鄉,深冬天寒,多穿些吧。”
說完,扣上了門。
姬長離聽到門外安靜了片刻,才響起步履匆匆的踩雪聲,而後馬蹄聲急,漸行漸遠。
他終於回過神,拔腿追到門外,卻連故人背影也望不見了。
明明得到了最想要的答案,為何心卻更冷了。
白皚皚的冬雪晃得眼花,姬長離看著季野離去的方向,突然在大雪中狂奔起來,長靴陷進雪中,帶出大塊大塊的雪堆飛濺,樹枝也被震得簌簌落雪。
姬長離追到兩腿一軟倒在雪中,大口喘著粗氣,無助的看向京城的方向。
這世間為數不多的真心,也叫他拱手讓人了。
他竟然覺得自已很無能。
單薄的身形靜靜躺在雪地裡,直到隨從追上來,姬長離才被扶起。
隻是心口就像被繩揪著,又酸又痛,他抓著衣領不讓風灌進來,擺擺手示意身旁的隨從放手,沉重挪著腳步,“冷,進屋吧。”
有了天下,他定會將季野從霍雲身邊接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