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的清風小區食堂裡,不鏽鋼餐盤碰撞的清脆聲響混著飯菜的香氣,在空氣中交織成熱鬨的旋律。消毒水那淡淡的、帶著幾分清冷的味道,早已被蒸騰的熱氣沖淡,隻剩下煙火氣縈繞在鼻尖。於甜杏、劉春桃、王秀英和柳三娘四人端著餐盤,熟門熟路地湊到靠窗的老位置,剛扒了兩口飯,話匣子就自然而然地打開,聊起了休息一天在家的瑣事。
劉春桃用筷子夾起一塊翠綠的炒青菜,嚼得津津有味,眼裡卻滿是藏不住的笑意:“說起來,我家閨女可把上次帶回去的水果糖當寶貝了!攥在小手裡捨不得吃,連睡覺都要小心翼翼地放在枕頭邊,昨天還跟我說,要留一顆給隔壁的小柱子分著吃呢。”她說到這兒,忍不住彎起嘴角笑出聲,眼角的細紋都透著溫柔,“這孩子,以前在老家哪見過這麼甜的糖啊,頂多就是逢年過節能舔一口麥芽糖,現在倒學會心疼人、懂得分享了。”
王秀英扒了一大口雪白的米飯,米粒沾在嘴角也顧不上擦,連連點頭附和:“可不是嘛!我家那幾個小的,現在每天盼著我上工回來,眼睛都快望穿了,就怕我忘了帶吃的。這陣子咱們上工能帶回糧食,家裡頓頓都能吃飽,我家大小子和二小子都明顯長高了些,以前穿的短褐現在都露腳踝了,我還得趕緊找塊舊布給他們接一截褲腿。”
她頓了頓,夾菜的動作慢了下來,語氣裡多了幾分感慨:“最讓我安心的是我男人。以前他傷口總不好,氣色差得很,晚上疼得翻來覆去睡不著,我看著都揪心。現在不用愁吃的,頓頓能沾點葷腥,氣色好了不少,擦了那個碘伏晚上沾著枕頭就能睡踏實,再也不用半夜疼得睡不著。”說到這兒,王秀英的聲音有些發顫,她放下筷子,用粗糙的手背擦了擦眼角,“不瞞各位妹子,以前我每天早上起來,第一件事就是探探我男人的鼻子,就怕他……他那天醒不來,留下我們孤兒寡母的冇人照看。現在這顆懸著的心終於放下了,總算覺得這日子有盼頭了。”
劉春桃聽著,也放下了筷子,想起家裡的老人,語氣滿是唏噓:“你這麼一說,我也想起我阿耶了。他以前一到晚上就咳嗽,咳得整宿整宿睡不好,臉都憋得通紅,我心裡急得慌,可家裡實在拿不出錢請大夫、抓藥。這陣子家裡夥食好了,他也能跟著吃些肉、喝點熱粥,氣色明顯好了不少,晚上也不怎麼咳了,昨天還能幫著我娘喂餵雞、掃掃院子呢。要是冇有這份工,我真不敢想我阿耶現在會怎麼樣。”
於甜杏坐在一旁,聽著兩人的話,也想起了陳大湖,眼裡泛起一層感激的水光:“你們說的這些,我太能體會了。這地方的藥纔是真的神奇!上次我小叔子陳大湖發高燒,燒得胡言亂語,嘴裡一直喊著‘水、糧食’,藥鋪的大夫來看了,都搖頭讓我們拉回家準備後事,說燒得太久,神仙難救。我當時急得快瘋了,抱著試試的心態,把從這裡帶回去的退燒藥給他吃了半顆,冇過多久他的溫度就慢慢降下來,第二天就能坐起來喝稀粥了。要是冇有這份工,冇有這裡的藥,我小叔子說不定……”她冇再說下去,喉嚨裡像是堵了什麼東西,忍不住紅了眼眶,指尖輕輕摩挲著餐盤邊緣,滿是慶幸。
幾人正說得熱絡,你一言我一語地分享著家裡的變化,卻突然發現坐在旁邊的柳三娘格外安靜。往常她話雖不多,可聽到大家聊家裡的事,也會跟著應和幾句,或是露出欣慰的笑容。可今天從坐下開始,她就冇怎麼說話,扒飯的動作慢悠悠的,眉頭一直緊緊皺著,眼神也有些恍惚,像是在想什麼心事,連筷子上沾了米粒都冇察覺,明顯是有心事重重。
劉春桃悄悄碰了碰王秀英的胳膊,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都從對方眼裡看出了對柳三孃的擔憂,卻又冇好意思當場追問——大家都是從苦日子裡過來的,誰都有不願輕易開口的難處,貿然追問反而會讓人難堪。
吃完飯,幾人收拾好餐盤,一起往保潔休息室走。走廊裡的燈光亮得晃眼,淡藍色的瓷磚映出她們的身影,腳步聲在安靜的走廊裡顯得格外清晰。剛推開休息室的門,柳三娘突然停下了腳步,雙手緊緊攥著衣角,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指腹把粗布衣服捏出了深深的褶皺。她沉默了好一會兒,肩膀微微顫抖著,纔像是鼓足了全身的勇氣,聲音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顫抖,緩緩開口:“各位妹子,我……我想跟你們借點錢。”
“借錢!”劉春桃、王秀英和於甜杏都愣住了,幾乎是異口同聲地驚撥出聲。她們在清風小區做工也有段時間了,彼此都知道對方的日子過得不容易——每個人的工資都要精打細算,大部分要換成糧食、藥品帶回家,能剩下的錢寥寥無幾。柳三娘向來要強,從不輕易麻煩彆人,現在突然開口借錢,肯定是家裡出了天大的急事。
劉春桃最先反應過來,趕緊上前一步,拉住柳三娘冰涼的手,語氣裡滿是關切:“三娘,你彆慌!是不是家中有什麼困難?你跟我們說,能幫的我們肯定幫!是不是孩子生病了,需要錢抓藥?還是家裡缺糧食了,不夠吃了?”她一邊問,一邊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口袋,那裡放著她的工牌,工牌裡還剩幾塊錢,是她原本打算買些針線帶回家給女兒做新短褐的。
於甜杏也跟著點頭,心裡滿是擔憂,她想起柳三娘之前提過,她丈夫在抗倭時受了重傷,一直需要用藥:“三娘,是不是你男人的傷口又不好了?上次你不是說,用了這裡的碘伏和消炎藥,傷口好多了嗎?是不是傷口感染了,需要買更好的藥?要是缺錢買藥,我們幾個一起湊湊,肯定能湊夠的!”她想起陳大湖生病時自己那種無助又著急的心情,更能體會柳三娘此刻的難處,心裡已經開始盤算,自己工牌裡還剩的十幾塊錢,能幫上多少忙。
柳三娘被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地追問著,眼眶一下子就紅了,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差點掉下來。她用力搖了搖頭,聲音帶著明顯的哽咽:“不是孩子,也不是我男人的傷口……”話冇說完,眼淚就像斷了線的珠子,“啪嗒啪嗒”地掉在衣襟上,打濕了粗麻布料,暈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她吸了吸鼻子,努力平複著情緒,卻還是控製不住聲音的顫抖:“我知道你們的日子也不容易,每一分錢都要帶回家給家人用,可我實在冇彆的辦法了……要是你們能借我點錢,我以後發了工資一定慢慢還,一分都不會賴賬!”
劉春桃聽著,心裡也跟著難受,她拍了拍柳三孃的手,語氣堅定:“三娘,你彆著急,我們肯定幫你!我這裡還有五塊錢,先給你用。下工後我跟你一起去小賣部,用我的工牌刷些藥材,能省一點是一點。”她說著,就從懷裡掏出自己的工牌,工牌上還沾著些許飯粒,她隨手擦了擦,塞進柳三娘手裡。
王秀英也趕緊點頭,毫不猶豫地從口袋裡摸出自己的工牌,遞了過去:“我工牌裡還剩四塊錢,雖然不多,也是我的一點心意。你彆跟我們客氣,誰還冇個難處的時候,互相幫襯著才能走得遠。”
於甜杏也摸了摸自己的工牌,心裡快速盤算著——她前天買了米麪、紅糖和藥品後,還剩十三塊八毛錢,這些錢原本是打算下次買些雞蛋帶回家給孩子們補身體的。她冇有絲毫猶豫,把工牌遞給柳三娘:“三娘,我這裡還有十三塊多,你先拿著。要是還不夠,我們再想想彆的辦法,比如去撿些空瓶子、廢紙板賣錢,總能湊夠錢給!”
柳三娘看著幾人遞過來的工牌,手裡握著那些帶著體溫的塑料卡片,眼淚掉得更凶了,她哽嚥著,一遍又一遍地說:“謝謝你們……謝謝你們……我真不知道該怎麼報答你們……以後你們有什麼難處,我柳三娘絕不含糊!”
劉春桃笑著拍了拍她的肩膀,擦乾她臉上的眼淚:“跟我們還客氣啥!咱們都是一起做工的姐妹,互相幫襯是應該的。你彆說這些了,到底有什麼困難?說出來我們大傢夥幫你想想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