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大柱一行人出了郾縣,又曆經數日奔波,先後穿過西平縣、上蔡縣和新蔡縣,終於在第七日午後,望見了汝南郡郡治新息縣的城樓。
此時已是農曆十一月初,朔風漸起,吹在人臉上如刀割般疼,雖未下雪,卻透著深入骨髓的寒意。沿途的旱情雖仍嚴峻,卻比潁川一帶稍緩。
潁川已被大旱折磨三年,土地龜裂如龜甲,草木儘數枯絕,而汝南境內好歹能見到幾叢泛綠的野草,田地裡也有零星農戶頂著烈日勞作,空氣中少了幾分蕭索,多了些許煙火氣。
眾人裹緊了單薄的衣衫,連日來緊繃的心絃稍稍鬆動,腳步也輕快了幾分,孩子們踮著腳眺望城樓,凍得通紅的小臉上滿是對安穩的期盼。
“總算到汝南了。”田嬸子扶著腰,喘著粗氣說道,連日趕路讓她腿腳痠痛,卻依舊緊緊牽著於三富的手,把孩子往自己懷裡攏了攏擋風,“等進了城,找個地方落腳,就能好好歇幾天了,也能給孩子們烤烤火。”
陳定也鬆了口氣,低頭看向大哥扶著的阿耶,現在陳忠可以自己走了,不用再用擔架抬。
陳忠此刻也睜開了眼,望著遠處巍峨的城樓,枯瘦的臉上露出幾分釋然,聲音微弱卻清晰:“總算……快到地方了。”
於大柱抬手示意眾人放緩腳步,眼神警惕地掃過前方,語氣凝重:“彆高興太早,郡治城門守衛必定嚴格,眼下又是亂世,咱們帶著老弱傷號,未必能順利進城,都打起精神來,把武器藏好。”
隊伍緩緩靠近新息縣城門,沿途的流民越來越多,比之前途經的任何縣城都要密集。
他們三三兩兩地蜷縮在路邊,衣衫襤褸得幾乎遮不住身體,大多赤著腳踩在冰冷的土路上,腳底佈滿裂口與血痂,麵黃肌瘦得隻剩一雙凹陷的眼睛,手裡攥著枯枝或破碗,眼神麻木地望著城門方向。
偶爾有人互相攙扶著起身,試圖靠近城門,卻被守在路口的士兵厲聲嗬斥著趕回來,長矛的槍尖抵在胸前,嚇得流民連連後退。空氣中混雜著塵土、汗味、餿味與淡淡的血腥味,哭喊聲、歎息聲、士兵的嗬斥聲交織在一起,一派混亂絕望的景象。
於林、陳長田快步跑到前麵探路,片刻後折返回來,臉色凝重得嚇人:“阿耶,城門守得極嚴,不僅有幾十個手持長矛的士兵,還有四個披甲的軍官來回巡查,而且……他們在抓單獨的流民充軍,不分青紅皂白,隻要是身體健全的壯丁,落單的抓住就捆走。”
話音剛落,就聽到不遠處傳來一陣撕心裂肺的哭喊,眾人循聲望去,隻見兩個士兵架著一個年輕男子往城門旁的空地拖拽,男子拚命掙紮,嘴裡嘶吼著“我不去當兵!我娘還在這兒!”。
他的老母親撲在地上,死死拽著兒子的衣角,枯瘦的手青筋暴起,卻被士兵一腳狠狠踹在胸口,重重摔在地上,當場暈了過去。
周圍冇有一個流民敢上前幫忙,都隻是縮在原地發抖,生怕被牽連。
流民群裡頓時炸開了鍋,有人嚇得轉身就往北方跑,嘴裡唸叨著
“寧可餓死在野外,也不當兵填溝壑”
“不走了不走了,咱們還是往北迴吧”
可冇跑多遠,就被巡邏的騎兵攔了下來,騎兵手持馬鞭,對著流民狠狠抽打,鞭梢落在身上,瞬間抽出一道血痕,
嗬斥聲震耳欲聾:“都給我站住!敢違抗軍令,一律按通敵論處,就地正法!”
流民們被打得蜷縮在地上,哀嚎不止,再也不敢動彈,眼裡隻剩恐懼與絕望。
於大富握緊了藏在衣襟裡的消防斧,指節泛白,低聲罵道:“這些兵痞,比散兵還狠。”
“這可怎麼辦?”趙小草緊緊抱著陳嬌,把孩子的臉按在自己懷裡,聲音發顫,“他們連老人都打,咱們帶著這麼多孩子和傷員,要是被盯上了可就糟了。”
於林沉聲道:“實在不行,咱們看看還有其他的小路吧,絕不能讓他們把大富、長田這些半大孩子抓去充軍。”
“不可衝動。”於大柱立刻製止,目光快速掃過城門處的士兵與騎兵,“士兵人多勢眾,還有騎兵衝鋒,咱們帶著老弱。先找個地方隱蔽起來,看看情況再說。”
眾人連忙貓著腰躲到路邊一處坍塌的土牆後,藉著土牆的掩護,觀察著城門的動靜。
城門旁的土牆上,張貼著一張嶄新的告示,字跡工整,墨跡未乾,顯然是剛貼上去不久。於大柱、於木等人都不識字,陳賓和陳長地湊過去,念道:“永安三年(309年)軍情有變,邊事吃緊,非本地士族及戶籍者,一律不得入城;凡無家可歸之流民,年十五至四十者,皆需應征入伍,拒征者,以軍法處置;城內物資管製,禁止流民聚眾哄搶,違者格殺勿論。”眾人聽後,臉色全都沉了下來,心頭壓上一層厚厚的陰霾。
“非本地士族不能入城,咱們這一路風餐露宿,躲過散兵和野物,豈不是白費功夫?”於大富凍得瑟瑟發抖,小聲抱怨,眼裡滿是失落。
陳李氏也急得眼圈發紅,卻不敢大聲說話,隻能壓低聲音:“那咱們去哪裡落腳?城外風大天冷,到處都是餓瘋了的流民,孩子們再這麼凍著餓著,遲早要出事。而且城外這麼亂,隨時都可能遇到散兵和劫匪,根本不安全。”
陳忠扶著陳賓,眉頭緊鎖:“現在最重要的是避開抓壯丁的士兵,若是被他們發現,後果不堪設想。”
於大柱沉默著,指尖摩挲著腰間的牛角弓,臉上也滿是擔憂。
於大柱沉吟片刻,沉聲道:“我再去探探,看看有冇有其他城門,或是能繞進城的小路,注意隱蔽,彆被士兵發現。你們守在這裡,盯著士兵的動向,一旦有異常,就咳嗽示警。其他人都蹲好,彆露頭,把物資和武器藏緊,彆引起士兵的注意,也彆給周圍的流民遞眼神,亂世裡,任何人都不能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