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間淡藍色的霧氣還未完全散儘,於甜杏便迫不及待地攥緊了陳大湖和陳長田的手腕。
陳大湖懷裡揣著打包的糖三角,布包被體溫焐得溫熱;陳長田則把記賬本緊緊按在胸口,紙頁邊緣被汗水浸得發皺。
三人站在瓷磚上,於甜杏在心裡默唸“回家”,熟悉的白光瞬間裹住他們,下一秒,鼻腔裡消毒水的冷冽就被晉朝陳氏塢堡特有的泥土腥氣取代。
陳氏塢堡的暮色已經沉了,土坯牆在昏暗中泛著青灰,院角的石榴樹葉子被晚風掀得輕晃,灶房飄來的野菜粥香混著茅草燃燒的暖意,讓陳長田瞬間鬆了口氣。
他剛要喊“阿婆”,就被於甜杏一把按住嘴:“慢些聲!彆讓街坊聽見,忘了規矩?”
陳長田連忙捂住嘴,眼裡卻滿是按捺不住的興奮,懷裡的糖三角硌得胸口發疼,也捨不得挪開半分。
“阿母!你們回來啦!”陳長林的小短腿“噔噔”跑過來,赤著的腳丫踩在青石板上,手裡還攥著個冇捏完的泥巴兔子。
他剛要撲向陳大湖,就被於甜杏拉到身邊,“四郎乖,先讓你小叔和大哥歇會兒,他們帶了好東西回來。”
陳李氏正坐在織布機前,梭子穿梭的“哢嗒”聲在院裡迴盪,見三人回來,她趕緊停下手裡的活,枯瘦的手指在布麵上輕輕摩挲——那是一匹剛織到一半的粗布,上麵的纏枝蓮紋細密均勻。
“可算回來了!大湖、長田,累壞了吧?快坐。”
趙小草和李蓮也從灶房走出來,手裡端著陶碗,碗裡的熱水冒著淡淡的熱氣。
趙小草看到陳大湖懷裡鼓鼓的布包,眼睛亮了亮:“小叔,你們是不是帶好吃的回來了?”
李蓮則紅著臉,小聲問:“大湖哥,今天的集市……熱鬨嗎?”
陳大湖再也忍不住,一把扯開布包,露出裡麵的糖三角和桂花粥,還有他買的兩個打火機。
“阿母、二嫂、蓮兒,你們看!這是糖三角,甜得能流蜜!還有桂花粥,香得很!這兩個小玩意兒叫打火機,一按就能生火,比燧石方便百倍!”他說著就拿起一個打火機,“啪”地按出火苗,橘紅色的火焰在暮色裡格外鮮亮,嚇得陳長林趕緊往陳李氏懷裡縮,趙小草也往後退了半步,以為是啥“妖物”。
“這……這是啥?咋不用燧石就能有火?”陳李氏伸手想去碰,又怕被燒著,手指在半空停了半天。
陳大湖得意地晃了晃打火機:“阿母,這是清風小區的物件,叫打火機,五毛錢一個!以後生火再也不用敲燧石敲得手疼,也不用怕火摺子滅了。”他說著又按了幾下,火苗跳了跳,惹得陳長林忘了害怕,伸著小手想摸。
於甜杏趕緊把打火機收起來:“彆玩了,小心燒著。你們跟大家說說今天的見聞,慢慢說,彆漏了規矩。”
陳長地和陳長林擠過來:“是啊,小叔、大哥,和我們說說清風小區小區是什麼樣子的。”
陳長田坐在石凳上,端起趙小草遞來的水,卻冇急著喝,而是打開了記賬本。粗麻紙本上,用木炭筆寫的賬目工工整整:“繡帕子三十塊,十五元一塊,收入四百五十元;香囊五十個,五元一個,二百五十元;巧果五十個,一塊錢三個,十六塊七毛錢;粟米糕五十個,一塊錢三個,十六塊三毛錢;豆腐腦一百碗,兩塊錢一碗,二百元。總共九百三十三塊!”
他指著賬本上的數字,聲音帶著幾分驕傲,“阿婆,我們今天賣了這麼多錢!能買好多精米和奶粉!”
陳李氏湊過來看,雖然不認得上麵的字,卻能看出筆畫的規整,她伸手摸了摸賬本,紙頁光滑細膩,比塢堡裡的麻紙還好,忍不住感慨:“這紙真好,字也寫得齊整,長田真是出息了。”
陳大湖喝了口水,他舒服得直歎氣,也跟著打開了話匣子:“阿母,你們是冇見著清風小區有多神奇!那路是用黑石頭鋪的,平得像石板,走上去一點都不硌腳,比塢堡裡最平整的石板路還好!路邊還有能亮的燈,不用油不用蠟,晚上亮得能照見人影,比咱們的油燈亮十倍!”
他越說越興奮,手舞足蹈地比劃著:“還有那叫‘電視’的黑方框,裡麵能有人動,還能說話唱歌!今天演的是七夕的戲,有姑娘拋繡帕,還有兔子燈,耳朵會動!周江和周玉剛開始還嚇得哭,後來都看入迷了!”
陳香荷正幫著趙小草擺碗筷,聽到“兔子燈”,眼睛一下子亮了:“小叔,兔子燈長啥樣?比我繡的帕子上的兔子好看嗎?”
陳大湖用力點頭:“好看!那兔子燈是紅的,耳朵能晃,裡麵還能點燈,晚上提著走,比火把還好看!下次咱們也做一個!”
香蘭迷惑的問:“那得多好看,我是想不出啥樣。”
陳長田放下賬本,補充道:“阿婆,我們還去了食堂吃飯,裡麵的桌子椅子擺得整整齊齊,桌麵光得能照見人。師傅給我們盛了羊肉,燉得軟乎乎的,還有甜的糖三角,我冇捨得吃,給長林和香荷留了。”
他說著就從懷裡掏出兩個糖三角,遞到弟弟妹妹手裡,“快吃,涼了就不好吃了。”
陳長地接過糖三角,和兩個弟弟分吃一個。
陳長林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糖霜粘在嘴角,甜得他眼睛彎成了月牙:“阿母,太甜了!比蜂蜜還甜!”
陳香荷放下手裡的繡針,和陳香蘭分吃一個。
陳香蘭小口吃著,“小叔,食堂的師傅還會做彆的好吃的嗎?下次你們還能去嗎?”
“能!隻要咱們好好做活,以後還能去!”陳大湖拍了拍胸脯,又想起什麼,壓低聲音說,“我們還見了能自己跑的車,叫‘電動三輪車’,不用牛拉,充一次電能跑好遠,拉糧食比牛車還快!秀英嫂子說,那車一個人就能開,比咱們用扁擔挑省力多了。”
陳李氏手裡的梭子“啪嗒”掉在地上,她撿起梭子,指尖有些發顫:“不用牛拉?還能自己跑?這……這真是神仙物件啊!要是咱們塢堡有這東西,拉糧食、拉柴火就不用這麼費勁了。”她活了四十五年,卻從冇聽過不用牲畜就能跑的車,心裡滿是震撼。
趙小草端著陶碗,小聲問:“大朗,你們今天賣的繡帕子,他們會不會覺得不好看?”
陳長田搖搖頭,眼裡滿是自豪:“好多姑娘都搶著買,說咱們的帕子針腳細,比她們買的機繡帕子好看!還有人訂了下次的貨呢!”
李蓮坐在陳大湖旁邊,手裡攥著塊剛繡好的小帕子,小聲問:“大湖哥,清風小區的姑娘們,穿的衣裳好看嗎?是不是比咱們的粗布短褐好看?”
陳大湖想了想,笑著說:“好看!有穿粉色的,還有穿藍色的,布料軟乎乎的,上麵繡著花,比塢堡裡主家小姐的衣裳還好看!不過咱們的粗布短褐也不差,她們還問咱們的布是不是自己織的呢!”
於甜杏坐在一旁,看著家人興奮的模樣,心裡滿是踏實。
她從布兜裡掏出買的太陽能手電筒和幾支圓珠筆,“阿母,我們賺錢了,這次就又買了太陽能電燈和手電筒。”
陳李氏接過手電筒,按了下開關,一道光柱射在土坯牆上,亮得晃眼,她趕緊關掉:“也是,一個根本不夠用。”
於甜杏忙不迭的把買的本子和筆拿出來:“大郎,把這些和弟弟妹妹們分了。”
陳大湖看著家人歡喜的模樣,心裡也滿是感慨。他想起今天在清風小區看到的高樓、電燈、電視,還有那些穿著光鮮的居民,忽然覺得,以前在塢堡裡過的日子,就像蒙著一層灰,而今天的經曆,就像掀開了灰層,讓他看到了不一樣的世界。
“阿母,以後我一定好好幫阿嫂做活,多賺些錢,咱們也買些小區的好物件,讓大家的日子過得再好些。”
陳李氏拍拍陳大湖,眼裡滿是欣慰:“好孩子,你們有這份心就好。咱們現在能吃飽飯,還有這些好物件用,都是托了甜杏的福。以後你們要是還有機會去小區,一定要守規矩,彆給甜杏添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