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首富”馬甲的驚世一掉,在京城乃至朝堂高層掀起的波瀾,雖然被皇帝與南宮燼有意控製在一定範圍內,但餘韻悠長,經久不息。然而,生活似乎並未因此而產生太多實質性的改變。蘇清顏依舊是那個沉靜溫婉的鎮北王妃,每日在王府與皇宮之間兩點一線,侍弄藥圃,調理皇帝與南宮燼的身體,教養三個孩子,閒暇時與雲鶴探討醫理,或是被南宮燼纏著要她親手繡個荷包、做道點心,日子過得平靜而充實。
直到某一日,一個看似尋常,卻又隱隱透著不尋常的“意外”,如同投入平靜湖麵的又一顆石子,再次打破了這份寧靜,也揭開了一段被塵封更深、關乎蘇清顏前世今生的、終極的秘密。
那是一個夏日的午後,驟雨初歇,空氣中瀰漫著泥土與青草的清新氣息。南宮燼入宮議事未歸,蘇清顏正在藥廬中,對照著一本剛剛從“漱玉軒”地宮殘卷中整理出的、關於南疆古老祝由術(一種類似心理暗示與催眠的巫醫結合體)的記載,嘗試配製一種可安神定魄、輔助破除某些精神控製的熏香。這種祝由術,與“拜月教”的控心邪術有異曲同工之妙,但又更加古老、隱晦,她希望能從中找到剋製或防範類似邪術的方法。
龍鳳胎南宮玨和南宮玥(已近六歲,正是貓嫌狗厭的年紀)在花園裡玩鬨,不小心打翻了一個閒置許久、用來存放雜物的舊陶罐。陶罐碎裂,裡麵滾出幾樣零碎的、不起眼的小物件,有生鏽的銅錢,有裂開的玉環,還有……一枚通體烏黑、觸手溫潤、造型古樸,與“蠱神令”有幾分相似,卻又更加小巧精緻,正麵刻著一隻展翅欲飛、線條淩厲的鳳凰圖案,背麵則是一個古篆“夜”字的令牌。
小傢夥們覺得新奇,便拿著這枚黑色鳳凰令牌,獻寶似的跑來藥廬找母親。
“孃親,孃親!你看我們找到了什麼?一隻黑色的小鳥玉牌!”南宮玨舉著令牌,小臉上滿是興奮。
蘇清顏起初並未在意,隻當是孩子們從哪個犄角旮旯翻出的舊物。然而,當她的目光不經意地落在那令牌上,尤其是看到那隻展翅的鳳凰和那個“夜”字時,她的心臟,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猛地攥緊,驟然停止了跳動!一股難以言喻的、混合著極度熟悉、震驚、迷茫,以及一絲靈魂深處顫栗的洪流,瞬間席捲了她的全身!
這令牌……這圖案……這個“夜”字……
無數破碎的、模糊的、被她刻意遺忘或深埋於意識最底層的畫麵、聲音、感覺,如同決堤的洪水,瘋狂地湧入她的腦海!不是這一世的記憶,而是……屬於另一段遙遠、黑暗、卻又無比真實的人生!是前世的記憶!
冰冷的手術刀,滴落的鮮血,幽暗的地下實驗室,冰冷的電子合成音,同伴絕望的眼神,最後時刻那毀天滅地的爆炸與刺目的白光……以及,那枚象征著組織最高權限、代表著“暗夜之王”、代號“夜凰”的身份令牌——烏木為底,血凰為印,一個古篆“夜”字!與眼前這枚令牌,一模一樣!
不,不完全一樣。眼前這枚,似乎更加古老,質地也略有不同,但那神韻,那氣息,那種血脈相連、靈魂共鳴的感覺,絕不會錯!
“夜凰”……是她前世在某個國際頂尖、亦正亦邪的隱秘組織中的代號。她是組織耗費無數資源培養出的、最完美的“作品”之一,精通醫術、毒術、格鬥、暗殺、情報、乃至各種尖端科技,是遊走於黑暗與光明邊緣的、令人聞風喪膽的“暗夜之王”。然而,最終,她卻因不願執行一項滅絕人性的任務,與組織決裂,在一場同歸於儘的大爆炸中,結束了那短暫而充滿殺戮與背叛的一生,靈魂莫名穿越,成為了這個世界的蘇清顏。
她一直以為,前世的一切,早已隨著那場爆炸煙消雲散,與這個世界毫無關聯。可這枚令牌……怎麼會出現在這裡?出現在大周朝鎮北王府一個不起眼的舊陶罐裡?而且,看這令牌的磨損程度與包漿,顯然已曆經了漫長歲月,絕非近代之物!難道……前世那個組織,或者與“夜凰”相關的事物,也以某種不可思議的方式,與這個世界產生了交集?
巨大的衝擊,讓蘇清顏臉色瞬間變得蒼白如紙,身體搖搖欲墜,手中的藥杵“噹啷”一聲掉在地上。
“孃親!你怎麼了?”“孃親,你臉色好白!是不是病了?”兩個孩子被嚇壞了,連忙丟掉令牌,撲上來抱住她。
蘇清顏勉強穩住心神,彎腰撿起那枚黑色鳳凰令牌,入手溫潤依舊,卻讓她感到一種刺骨的冰寒。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對孩子們擠出一個安撫的笑容:“孃親冇事,隻是突然有點頭暈。這牌牌……你們是在哪裡找到的?”
“就在後花園那個放雜物的牆角,陶罐自己摔碎了,它就滾出來了。”南宮玥小聲說,大眼睛裡滿是擔憂。
蘇清顏點點頭,將令牌緊緊攥在手心,那股奇異的共鳴感更加強烈。她柔聲道:“這牌牌……孃親收起來了,可能是很重要的東西。你們去玩吧,孃親休息一下就好。”
打發走孩子們,蘇清顏關上藥廬的門,獨自一人,對著手中這枚小小的令牌,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迷茫與驚濤駭浪之中。
這絕不可能是巧合!這枚令牌,與她前世的身份令牌如此相似,出現在這個世界,出現在她身邊,必然有著某種她尚不知曉的聯絡!難道……她的穿越,並非偶然?難道這個世界,與她前世所在的世界,存在著某種時空的縫隙或關聯?難道……那個組織,或者類似的存在,也曾在這個世界活動過?甚至……“拜月教”的某些詭異手段,是否也與她前世接觸過的某些“非自然”力量有關?
無數的疑問,如同亂麻,糾纏在她心頭。她試圖回憶更多關於前世組織、關於“夜凰”的細節,卻發現很多記憶依舊模糊,彷彿被一層濃霧籠罩。唯獨這枚令牌,以及令牌所代表的那種深入骨髓的、對黑暗、危險、以及強大力量的感知,清晰得可怕。
“清顏?你在裡麵嗎?我回來了。”南宮燼的聲音在藥廬外響起,伴隨著輕輕的敲門聲。
蘇清顏心中一慌,下意識地將令牌藏入袖中,定了定神,才上前開門。
南宮燼一眼就看出她臉色不對,眼中還殘留著一絲未散的驚悸與迷茫,連忙扶住她:“怎麼了?臉色這麼難看?可是哪裡不舒服?”說著,便要去探她的脈搏。
“我冇事,隻是……剛纔配藥,有些耗神。”蘇清顏躲開他的手,勉強笑了笑。她不知該如何向他解釋這枚令牌,解釋她那匪夷所思的前世。這太離奇,太驚世駭俗,連她自己都尚未理清頭緒。
南宮燼眉頭微蹙,目光銳利地掃過她的臉,又瞥了一眼她略顯不自然的、緊握的右手袖口。他冇有再追問,隻是將她輕輕擁入懷中,低聲道:“累了就休息,彆強撐。孩子們說你剛纔不舒服,嚇壞了。到底怎麼了?可是……想起了什麼不好的事?”
他的懷抱溫暖而堅實,帶著令人心安的氣息。蘇清顏靠在他胸前,聽著他沉穩的心跳,慌亂的心緒漸漸平複。她猶豫了一下,終究冇有立刻說出令牌之事,隻是搖了搖頭:“真的冇事,許是天氣悶熱,有些中暑。歇歇就好了。”
南宮燼深深看了她一眼,冇有勉強,隻是將她抱得更緊:“好,我陪你。”
接下來的幾日,蘇清顏表麵上一切如常,但心中卻始終無法平靜。那枚黑色鳳凰令牌,如同一個無聲的幽靈,時刻提醒著她那被遺忘的前世,以及可能隱藏在這個世界背後的、更加深邃的秘密。她開始不動聲色地,在王府的藏書閣、地窖、乃至南宮燼早年留下的一些筆記、舊物中,尋找可能與這枚令牌、或是與“夜凰”、“暗夜”等字眼相關的線索,但一無所獲。這枚令牌,彷彿真的是憑空出現,與她開了一個天大的玩笑。
然而,就在她幾乎要說服自己,這或許真的隻是一個詭異的巧合,或是自己記憶混亂產生的幻覺時,一個更加意想不到的“訪客”,不期而至。
那是一個深夜,月明星稀。南宮燼因白日與兵部商議邊防換防之事,倦極而眠。蘇清顏心中有事,輾轉難眠,便悄悄起身,披衣來到庭院中,對著那枚被她藏在貼身荷包裡的黑色鳳凰令牌,默默出神。
忽然,她敏銳地感覺到,身後不遠處的梧桐樹陰影下,多了一道極其微弱、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的氣息!那不是“影衛”的守衛,也不是府中任何人!那氣息飄忽、冰冷,帶著一種她無比熟悉的、屬於最頂尖暗夜行者的隱匿與殺意!
“誰?!”蘇清顏猛地轉身,袖中銀針已然扣在指間,目光如電,鎖定那片陰影。她冇有驚動府中侍衛,因為來者的隱匿功夫極高,若非她前世身為“夜凰”時鍛鍊出的、近乎本能的危險感知,恐怕也發現不了。
陰影微微晃動,一個全身籠罩在漆黑夜行衣中、臉上戴著半張玄鐵麵具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月光之下。來人身材高挑纖細,明顯是女子,露出的半張臉線條冷硬,眼神銳利如鷹,緊緊鎖定蘇清顏,尤其是在她手中那枚無意間露出的黑色鳳凰令牌上,停留了數息。
“夜凰令……”一個嘶啞、冰冷,彷彿許久未曾開口的女聲響起,用的是蘇清顏前世所在世界的某種古老密語,“時隔百年,終於……再次現世了。”
蘇清顏渾身劇震,瞳孔驟縮!對方認識這令牌!而且,說的是前世的密語!時隔百年?什麼意思?
“你是誰?”蘇清顏同樣以那種密語反問,聲音因震驚而微微發顫,全身肌肉卻已繃緊,進入最高戒備狀態。來者不善,且深不可測。
黑衣女子冇有回答,隻是緩緩抬起手,她的掌心,赫然也躺著一枚令牌!同樣是烏黑底色,正麵是一隻姿態略有不同、但神韻如出一轍的展翅鳳凰,背麵,則是一個古篆“影”字!
“夜凰”與“影凰”?!這是前世組織“暗夜”中,最高級彆的兩位“凰”字輩首領的代號令牌!“夜凰”主外,執掌殺伐、情報、滲透;“影凰”主內,負責內部監察、傳承、以及……尋找失落的“鑰匙”與“門”!
“吾乃‘影凰’,第一百七十三代守護者。”黑衣女子,不,“影凰”的聲音依舊冰冷,卻似乎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激動與滄桑,“奉初代‘夜凰’遺命,世代守護‘歸墟之門’,等待‘夜凰令’重現,引領‘夜凰’血脈,重歸‘暗夜’,執掌權柄,開啟……歸鄉之路。”
歸墟之門?夜凰血脈?歸鄉之路?每一個詞,都如同重錘,敲打在蘇清顏的心上。她隱約記起,前世組織中似乎確有關於某個神秘“歸墟之門”的傳說,據說那是連接不同時空維度的通道,也是組織最初力量與知識的來源。而“夜凰”血脈……難道指的是她自己?可她是穿越者,靈魂來自異世,身體是這個世界的蘇清顏,何來血脈之說?除非……她這具身體的原主,本就與“夜凰”有著某種聯絡?或者,她的穿越,本身就是“夜凰”計劃的一部分?
“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蘇清顏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目光銳利地盯著“影凰”,“這令牌是我偶然所得。我乃大周鎮北王妃蘇清顏,與你口中的‘夜凰’、‘暗夜’,毫無瓜葛。”
“偶然?”“影凰”冷笑一聲,麵具下的眼睛閃爍著幽光,“‘夜凰令’唯有身負‘夜凰’本源血脈、且靈魂覺醒者,方能引動共鳴,顯化於世。你方纔手握令牌時的靈魂波動,瞞不過我。更何況……”她頓了頓,語氣中多了一絲探究,“你身上,有‘祝由’、‘蠱神’、甚至……‘火藥’的氣息。這些,皆是初代‘夜凰’當年遊曆此界時,留下的‘種子’與‘鑰匙’的一部分。你,就是我們要找的人。這一代的‘夜凰’。”
初代夜凰遊曆此界?留下的種子與鑰匙?祝由術?蠱神令?火藥?蘇清顏腦海中瞬間閃過無數念頭。難道,她前世所在的組織“暗夜”,其創始人,那位神秘的初代“夜凰”,竟然也是一位穿越者?而且曾經來到過這個世界,留下了諸多痕跡與傳承?而自己繼承的醫術、毒術、乃至那些“雜學”,甚至對“蠱神令”的感應,對“火藥”的“複原”,都與那位初代夜凰有關?自己穿越到此,並非偶然,而是某種……宿命的迴歸與繼承?
這個推測,讓她不寒而栗,卻又隱隱覺得,或許……接近了真相。
“即便如你所說,”蘇清顏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我已在此界成家立業,有夫有子,生活安寧。對那所謂的‘暗夜’權柄、‘歸鄉之路’,並無興趣。你請回吧。”
“安寧?”“影凰”眼中閃過一絲嘲諷,“你以為,擁有了‘夜凰令’,覺醒了血脈與記憶,還能置身事外嗎?‘歸墟之門’的波動日益頻繁,兩個世界的壁壘正在削弱。此界‘拜月教’之類信奉邪神、試圖溝通異界、攫取禁忌力量的蠢貨,隻會越來越多。更有此界原生的野心家,若知曉‘夜凰’與‘門’的存在,必會不惜一切代價奪取。你的安寧,如同沙上城堡,一擊即潰。唯有重掌‘暗夜’,掌控‘門’的奧秘,方能擁有真正的力量,守護你想守護的一切,甚至……找到返回你真正故鄉的路。”
她的話,如同最鋒利的刀子,剖開了蘇清顏內心深處最大的隱秘與渴望。守護家人,是她此生最大的執念。而返回真正的故鄉(前世世界),哪怕隻是看一眼,確認那個世界是否安好,是否還有她牽掛的人或事……這個念頭,如同野草,一旦被點燃,便難以熄滅。
“你們……想讓我做什麼?”蘇清顏的聲音,不自覺地帶上了一絲乾澀。
“隨我回‘暗夜’祖地,接受完整的傳承,正式繼任‘夜凰’之位。然後,集齊初代留下的三把‘鑰匙’——‘蠱神令’、‘夜凰令’,以及……你身上那枚,蘊含‘生’之力的奇異玉佩(指靈藥空間媒介)。三者合一,輔以特定儀式與地點,便可穩定‘歸墟之門’,獲得部分掌控權。屆時,是徹底封閉此門,隔絕兩界,還是有限度地利用,甚至……尋找歸鄉之路,皆由你決斷。”“影凰”緩緩說道,語氣中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這是你的命運,也是你的責任。初代‘夜凰’留下的預言顯示,當‘夜凰令’重現,新‘夜凰’覺醒之時,便是兩界交彙、危機與機遇並存之刻。逃避,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蘇清顏沉默了。月光如水,灑在她清麗卻凝重的麵容上。手中的“夜凰令”微微發燙,彷彿在應和著“影凰”的話語。前世的記憶碎片,今生的種種離奇遭遇,南宮燼溫暖的懷抱,孩子們天真的笑臉,皇帝信賴的眼神,天下百姓的安樂……還有那可能存在的、通往故鄉的“門”……
這一切,交織成一幅巨大而複雜的命運之網,而她,已然身處網的中心。
暗夜之王,夜凰歸來。這不再是前世那個遊走黑暗的殺手代號,而是一個關乎兩個世界、關乎她所愛的一切、也關乎她自身終極歸宿的、沉重而真實的身份與使命。
她知道,自己無法再逃避,也無法再隱瞞。是時候,將一切告訴南宮燼,然後,做出抉擇了。
“給我……三天時間。”蘇清顏抬起頭,目光恢複了清明與堅定,看向“影凰”,“三天後,我給你答覆。”
“影凰”深深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身影如同融入夜色般,緩緩變淡,最終消失不見,隻留下一縷幾不可察的、冰冷的氣息,隨風而散。
庭院中,重歸寂靜。隻有蘇清顏獨自一人,立於月下,手中緊握著那枚黑色的“夜凰令”,目光投向臥房的方向,那裡,有她此生最大的牽掛與軟肋,也是她做出一切決定的、力量的源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