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在她那雙慣會演戲、此刻卻難以完全掩飾的盈盈秋水眸底最深處，一絲被當麵戳穿心事、揭破偽裝的羞惱，以及計劃受挫、反遭訓誡的暴戾怒氣，如同暗夜中蟄伏的毒蛇受到了驚擾，驟然閃過！那光芒快得如同電光石火，幾乎超越了人眼能夠捕捉的極限，卻真實地存在過，冰冷、迅疾，充滿了擇人而噬的致命惡意與不甘。
但她謝雲姝，畢竟是在京城最頂級的權貴圈層中周旋多年、深諳逢場作戲之道、演技已臻化境的高手。示弱、偽裝、扭轉局勢，幾乎是刻入她骨髓的本能。幾乎就在那失態的表情即將徹底暴露於人前的下一秒，強烈的自保本能與多年練就的“功底”便發揮了作用。
她迅速地、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彷彿因對方話語而感到受傷和委屈的姿態，垂下了那雙濃密捲翹、如同蝶翼般的眼睫。長而密的睫毛巧妙地遮掩住了眸中所有翻湧的、幾乎要噴薄而出的惡念與驚濤駭浪，隻留下一片看似柔順而無辜的陰影。
緊接著，她伸出那隻戴著通透如水、價值不菲的翡翠鐲子的纖纖玉手，姿態優雅得無可挑剔，彷彿隻是隨意的一個動作，端起了身旁高幾上那盞侍女剛剛續上、此刻正氤氳著嫋嫋白氣的熱茶。瑩白如玉的指尖，與溫潤細膩的青瓷茶杯壁相觸，形成一幅極具美感的畫麵。
她將茶杯輕輕送至唇邊，並未飲用，而是藉著低頭輕輕吹拂茶湯表麵上那幾片舒展開的碧綠茶葉的動作，完美地掩飾了自己麵部瞬間可能殘留的扭曲表情，同時也為自己爭取到了寶貴的、僅有幾個呼吸的短暫時間，來強行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重新凝聚那幾乎潰散的鎮定，並迅速思考應對之策。
溫熱的、帶著茶香的氤氳水汽裊裊上升，如同一層薄薄的紗幕，模糊了她此刻真實的麵容，也暫時隔絕了謝鳳卿那彷彿能洞穿一切的目光。在這水汽的掩護下，她眼底最後一絲戾氣被強行壓回深處，臉上的肌肉重新調整，恢復到那副她最擅長、也最具有欺騙性的狀態。
待她再次抬起眼眸時，臉上已然看不出一絲一毫的慍怒或尷尬，隻剩下那副慣有的、溫柔可親中帶著幾分被“誤解”的淡淡委屈和無限包容的姐姐模樣，彷彿剛纔那瞬間幾乎失控的失態，不過是觀者一時的錯覺，或者隻是她被妹妹“無心”的重話稍稍刺傷後自然的、轉瞬即逝的反應。她甚至還能在唇角勉強牽起一絲愈發顯得脆弱和勉強的笑意，試圖將方纔那劍拔弩張的氣氛，重新拉回到她所熟悉的、用虛偽親情包裹的軌道上來。
“妹妹見識高遠，字字珠璣，說得極是。姐姐受教了，日後定當時時謹記妹妹的教誨，端正心術。”謝雲姝的語氣依舊維持著那份偽裝的柔順與關切，甚至還帶著一絲被“誤解”的黯然，她輕輕將茶杯放回原處，發出細微的磕碰聲，隨即話鋒一轉，神色變得稍稍鄭重起來，彷彿纔想起正事。
“對了，瞧我，光顧著為妹妹高興，差點忘了今日前來的另一樁要緊事。”她微微前傾身體，壓低了聲音，帶著一種分享秘密般的親暱姿態，“妹妹可知，今日乃是二月初二，龍抬頭的大吉之日？按我朝祖製，凡皇室宗親，無論輩分高低，皆需前往太廟舉行隆重的祭拜大典，一則叩謝先祖庇佑，二則為天下蒼生祈求今年風調雨順、五穀豐登。此乃關乎國運民生的大事，歷來備受重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