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謝鳳卿......”她輕聲念著這個名字,聲音低得幾乎被風聲淹冇。那語調奇異非常,不像是在呼喚一個對手,更像是在咀嚼一段過往。這個名字,有時像一個最惡毒的詛咒,讓她恨不能將其挫骨揚灰;有時,卻又像一聲充滿無奈和宿命感的嘆息,為那無法改變的對立和那一點點微弱的、早已被現實碾碎的同理心。
就在赫蘭真心神激盪,胸中翻湧的恨意與決絕幾乎要破體而出之際,她身後的懸崖邊緣,一片比夜色更濃的黑暗開始無聲地蠕動。
他們並非從某個隱蔽的入口走出,而是如同墨汁滴入水中,自純粹的夜色裡緩緩滲透、凝聚成形。來者約莫二十人,卻彷彿帶走了周圍所有的光與熱,使得這片區域的溫度都驟然降低。他們如同從冥府歸來的幽靈衛隊,每一個個體都完美融入了整體的死寂,若非那若有若無的殺氣凝聚不散,幾乎與背景的岩石和陰影別無二致。
這些黑衣人全身籠罩在特製的夜行衣下,衣料似乎能吸收光線,在冷冽的月光下也不反分毫。他們臉上戴著隻露出雙眼的麵罩,那雙眼眸在黑暗中偶爾閃過的精光,如同雪原上飢渴的野狼,冷靜、殘忍,且充滿了對殺戮的渴望。他們的腳步輕得詭異,彷彿腳底生有肉墊,踏在積雪和碎石上,竟連最細微的“咯吱”聲都未曾發出,隻有當他們移動時,衣袂與空氣摩擦產生的微弱風聲,才證明著他們並非靜止的雕像。甚至連他們的呼吸,都經過極致的控製,微弱得如同冬日即將僵死的蟲豸,間隔長得令人心慌,完美地掩蓋了所有生命跡象。
在這群完美的殺戮機器中,為首的那名男子顯得格外突兀。他的身形格外高大魁梧,即便在同伴中也如鶴立雞群,寬闊的肩膀和厚實的胸膛,即使隔著那身特製的黑衣,也能感受到衣服下所蘊含的爆炸性力量,彷彿一頭收斂了爪牙的洪荒巨獸。他上前一步,動作間帶著一種經過千錘百鍊、近乎本能的協調與精準,對著赫蘭真那抹決絕的紅衣背影,恭敬地躬身行禮。那躬身的幅度、角度,甚至手臂彎曲的弧度,都標準得如同用尺子量過,帶著軍人特有的、刻入骨子裡的刻板與一絲不苟。
當他開口時,發出的聲音沙啞異常,像是破損的風箱在艱難抽動,又像是聲帶曾被烈火或毒藥徹底摧毀後勉強癒合,每一個字音的吐出都伴隨著令人耳膜不適的摩擦感。然而,就是在這把殘破不堪的嗓音裡,所蘊含的恭敬與絕對的服從,卻是不容置疑的,彷彿即便赫蘭真此刻令他縱身躍入眼前的萬丈深淵,他也會毫不猶豫地執行。
赫蘭真並未立刻迴應。她依舊保持著那個遙望東南的姿勢,彷彿化作了懸崖之巔的另一尊石像,唯有被風吹起的紅衣與髮絲,證明著這是一個有生命的軀體。她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千山萬水,牢牢釘在了那片代表著昔日榮耀與當下屈辱的微弱光暈上。那片光,是她的執念,也是她的夢魘。她要將這光亮,連同它背後所象徵的一切——金碧輝煌的宮殿、虛偽的誓言、徹骨的背叛——都深深地烙進腦海,成為支撐她走下去的燃料。
身旁的赤焰,這匹通體如炭、唯四蹄雪白的駿馬,似乎比主人更缺乏耐心。它打了一個沉重而溼熱的響鼻,噴出的白氣瞬間在寒冷的空氣中凝成霜霧,那對燃燒著火焰般的琥珀色眼眸瞥向赫蘭真,帶著通人性的焦躁。包裹著鐵皮的蹄子再次刨動著積雪,露出底下深色的凍土,發出“叩、叩”的悶響,在這極致的寂靜中,如同敲擊在每個人心鼓上的倒計時。
時間,彷彿被這極寒凍結,變得粘稠而緩慢。每一片雪花的飄落,每一次風的轉向,都清晰可辨。寒風依舊不知疲倦地嘶吼,捲起的雪沫依舊無情地拍打著一切,遠處京城那誘惑又可恨的光暈也依舊在固執地閃爍。然而,在這方懸崖之上,空氣卻緊繃得如同拉滿的千石弓弦,任何一絲微小的異動,都可能引發石破天驚的钜變。分列四周的黑衣“影衛”們,如同從雪地中生長出的鐵杉,連呼吸都調整到了最微弱的頻率,化作了真正的石雕,唯有緊握刀柄的手,以及麵罩下那一雙雙銳利如鷹隼的眼睛,透露出他們全神貫注的等待,等待著那將決定無數人命運的最後指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