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雪後的北疆箭場,彷彿被天地間最純淨的素白重新滌盪過一般,呈現出一片遼闊而肅穆的景象。連日肆虐的暴風雪終於停歇,留給世人的是一個被厚厚積雪覆蓋的廣袤原野。箭場位於大營西側,原本平坦的土地此刻披上了足有半尺深的銀裝,在初升朝陽的照射下,閃爍著無數細碎而璀璨的光芒,耀眼得令人幾乎無法直視。
遠處的箭靶在明亮的陽光下佇立,靶心那抹紅色在素白世界的映襯下格外醒目,宛如雪地中傲然綻放的紅梅,又似戰士胸膛熱血凝固成的硃砂痣。空氣清冷徹骨,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凜冽的寒意,嗬出的白氣在晨光中嫋嫋升起,隨即消散在乾冷的北風裡。箭場四周插著的旌旗在風中獵獵作響,旗麵上積著的薄雪不時被風拂落,飄散成細密的雪霧。
謝鳳卿一襲玄色繡金鳳戰袍,外罩同色大氅,領口簇擁著的玄狐風毛在寒風中輕輕顫動。她穩步走向箭場中央,腳下積雪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在寂靜的清晨格外清晰。這個提議確實出於政治智慧——在談判桌上僵持不下時,轉移到武場較技,既能緩和劍拔弩張的氣氛,又能藉此窺探對手的真實實力。更何況,她對這位號稱“北疆女神”的王女早有耳聞,今日正可親眼驗證其傳奇箭術是否名副其實。
赫蘭真幾乎在謝鳳卿話音落下的瞬間便揚起了唇角。這個提議正中她的下懷。她對自己的箭術有著絕對的自信,這是她在馬背上成長、在廝殺中磨礪出的看家本領。此刻正是殺殺這位年輕攝政王威風的大好時機,讓她見識見識什麼是真正的草原功夫。
赫蘭真利落地取下揹負的那張暗銀色狼頭長弓,動作流暢得彷彿這把弓是她身體的延伸。這張弓來歷不凡,弓身以北海玄鐵為骨,在鍛造時摻入了雪山深處的寒鐵精華,使得整張弓在陽光下會泛出若有若無的幽藍光暈。弓臂兩端鑲嵌著七顆雪狼最鋒利的牙齒,按照北鬥七星的方位排列,據說這樣能讓箭矢獲得星辰的指引。弓弦則是取自天山雪豹的大筋鞣製而成,經過草原秘傳的工藝處理,堅韌異常卻又不失彈性。
她修長的手指輕輕撫過冰涼的弓身,指腹感受著上麵細密的紋路——那是無數個日夜苦練留下的印記,每一道劃痕都記錄著一段故事。陽光照射在弓身上,反射出冷冽的寒光,與周圍雪地交相輝映,彷彿這把弓就是為這片雪原而生。弓柄處纏繞著暗紅色的皮革,那是她用第一頭獵殺的雪狼皮親手鞣製而成,經過歲月的摩挲,已經呈現出溫潤的光澤。
“久聞攝政王不僅謀略過人,更有一手出神入化的銀針絕技,”赫蘭真的聲音清脆如玉珠落盤,卻又帶著草原兒女特有的直率與野性,在空曠的箭場上迴盪,“能於百步之外取人性命,纖毫之間定人生死。”她的唇角揚起一抹混合著自信與傲然的明媚笑意,琥珀色的眼眸中閃爍著挑戰的光芒,“卻不知,與我這自幼在馬背上練就、飲慣了野獸鮮血的神箭相比,孰強孰弱?”
這番話看似客氣,實則暗藏機鋒。她特意點出謝鳳卿的銀針絕技,既展示了己方情報工作的細緻,又巧妙地將比較的焦點引向自己最擅長的領域。草原兒女向來以箭術為榮,她這一手箭法曾射落百步之外的蒼鷹之目,曾一箭貫穿三名敵人的咽喉,這些戰績早已成為草原上的傳奇。如今在這樣開闊的雪原箭場上比試,正是她大展身手的好機會。
謝鳳卿聞言,麵色依舊平靜如水。她輕輕抬手,示意侍從呈上她的弓箭。這是一張造型優雅的紫檀木長弓,弓身雕刻著精細的雲紋,與赫蘭真那張充滿野性力量的狼頭弓形成鮮明對比。這張弓選用百年紫檀木心所製,經過七七四十九天的精心打磨,弓身呈現出深沉的紫紅色光澤。弓弦是用江南特產的冰蠶絲編織而成,看似纖細卻蘊含著驚人的韌性。
她不急不緩地說道:“王女過獎了。銀針之術不過微末小技,怎比得上王女馳騁草原的絕世箭法。今日切磋,還望王女不吝賜教。”她的聲音平和從容,卻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儀。隨著她握弓的動作,袖口隱約露出纖細的手腕,但握弓的姿勢卻穩如磐石,顯示出經過長期訓練的專業素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