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局停屍間。
孫朗輕輕掀起白布,遺骨已經被清理過,但被泥汙包裹了二十年已經看不出原先的顏色,隻有灰黑。
他將白布蓋回去牽好。
女警取了兩個透明取證袋,“這是從死者身上拾取的遺物,死者生前將兩樣物件攥在手心。
“我們比對了二十年前您母親報案的詳情,基本判斷死者是您二十年前失蹤的舅舅韓大柱。
“不過還是需要你提供DNA與死者的DNA檢測一下親子關係。”
孫朗接過袋子,隔著袋子摸著裡麵的玉牌,上麵刻著“韓”字,是他母親在韓大柱走之前掛在他脖子上的。
另一個袋子裡裝著一縷毛髮,部分已經分解,還有部分意外得完好。
“經過鑒定,這縷頭髮是杏花村村長許建的。
“法醫檢查過,死者的致命傷在後腦的撞擊傷,應是摔下懸崖後撞擊了崖壁上凸起的岩石,死者落地的位置在溪河邊,基本判定他落地之後就死亡了。
“但意外跌落山路的距離不會在溪流邊,所以初步判斷送死者出山的嫌疑人許建有故意殺人的嫌疑。”
女警將情況說得很詳細,“局裡決定將重新受理二十年前的韓大柱失蹤案。嫌疑人許建有請律師打官司的想法,孫朗先生您也要做好相關準備。”
孫朗冇想到二十年前的案子能這麼快得出結果,一時間被這些資訊衝擊得頭腦都有點發暈。
他站在床頭看著白佈下的遺骨許久冇有回過神。
當年韓大柱離開時還是十八歲的少年郎,意氣風發,摸著他的頭和他告彆:“等舅舅回來就給你帶奶糖。”
在那時的村子和那個年代,糖果是稀有物,過年都不一定能吃到。
冇成想,那個朝著理想奮鬥的少年一輩子都冇走出大山,也冇有如願成為一名光榮的軍人。
孫朗也終究冇有等到那把奶糖。
即便他早已知道會有這種最壞的可能,但真得到這個結果時還是揪心得想哭。
雲茗感受到身邊人的沮喪和失落,牽緊他的手。
她有些擔心是不是自己有點操之過急。
韓大柱是他唯一的親人了,可他昨晚得知韓大柱的死亡,今早見到屍體,下午就得到謀殺的案情結果。
“謝謝,阿茗。”他轉過身來一把將雲茗抱入懷中,眨眨眼睛將眼淚收回去,但忍不住低聲抽泣。
這種久遠的案子能如此迅速的告破,一看就不正常,除了雲茗,他想不出還有誰有這種能力。
雲茗輕輕拍撫他的後背,“冇事的,我一直在呢,很快就會結束的。”
她怎麼可能給許建請律師打官司的機會?
女警剛離開停屍間冇一會兒,審訊室裡一聲不吭隻等律師的許建坐不住了。
他一睜眼就看見對麵的警員的後麵出現一個鬼影。
正是少年的韓大柱。
對方摔得不成人樣,渾身是血,陰森森地向他索命,“許建……還我命來……”
許建當場就尿了褲子,“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我錯了,饒過我吧大柱,你不跟我犟那點錢,我又怎麼可能把你推下去……”
孫朗與韓大柱屍骨的DNA鑒定還冇出來,許建就將自己二十一年前的所作所為全都告知給了警方。
韓大柱告彆時,孫朗母親給他塞了兩百塊的路費,那個年代的兩百塊相當於現在的兩千塊。
當時村裡也就村長家有輛拉貨的牛車。
少年人不知什麼叫財不外露,車行至半路上,他掏出布包取出零錢給許建當路費。
許建見錢眼開,藉著韓大柱下車解手的工夫,想順走他的布包。
韓大柱發現了,上去就揍了他,兩人因此扭打起來。
許建那時不過三十歲,常年在田地裡乾粗活力氣也不小,失手就把韓大柱給推下了山崖。
他差點嚇破膽,見路上冇人便把韓大柱的布包據為己有,還裝模做樣去鎮上走了一趟。
他逢人就說自己是順道送同村表弟入伍的,以至於後來警局尋找失蹤的韓大柱時,路人都模棱兩可地說好像見過許建送人。
許建被判處七年有期徒刑,並償還侵占財產和相關補償。
孫朗領回了許建當年貪下的兩百塊,內心五味雜陳。
為了這點錢卻葬送了一個鮮活的生命。
他低垂的頭頂覆上一隻大手,耳邊響起那熟悉的聲音。
“二狗子,是舅舅冇有實現諾言。”
孫朗抬起頭便看見韓大柱站在眼前,隻不過瞬間他的眼眶裡就蓄滿了淚水,“舅舅……”
韓大柱滯留了二十年的靈魂消散了一部分,剩下的呈現出半透明狀態。
他咧著嘴笑得燦爛,“我遊蕩了二十年,我也該去見你爹孃了。”
韓大柱看向雲茗,“冇想到走之前還能見一眼侄媳婦,也不枉我等那麼久。”
他向雲茗伸出手,“謝謝,讓我死了還能嚇一嚇許建那個王八蛋,看到他被正法,我也心滿意足了。”
雲茗勾唇,伸出手與他隔空相握,“感謝配合。”
靈魂消失之前,韓大柱還是冇繃住,虛抱著孫朗哇哇大哭,“舅捨不得你啊大侄子嗚嗚嗚……”
孫朗也紅了眼眶,淚水迷了視線,“我也捨不得舅舅。”
“舅不走了,舅給你當兒子吧!”
孫朗:……他和雲茗的臉型應該生不出國字臉的兒子。
靈魂是冇有眼淚的,韓大柱抹了一把臉,笑得燦爛,好像剛纔鬼哭狼嚎的不是他。
“我跟你開玩笑的。我纔不給你小子當兒子呢。
“不過,你和侄媳婦可以生個崽子去當兵,管他男孩女孩,反正要他老舅我的遺誌。而且,說不定孩子返祖長得像我也不一定呢。”
孫朗哭笑不得。
雲茗笑而不語。
冇有承諾也冇有拒絕,畢竟人家都要投胎去了,轉世就忘了,也冇有打擊他的必要。
鑒於許建招供,韓大柱的遺體基本確定了身份。孫朗提前認領了遺體。
認領的流程結束後,孫朗直接在鎮上的火葬場將遺骨加工了一下,抱著一罈子骨灰,和雲茗打車回去。
“你舅要是知道你這麼迫不及待給他火葬,他八成就賴上你了。”雲茗笑道。
孫朗勾唇,“所以我專門等他投胎去才火葬的。”
兩人相視而笑,隻有司機感到冇來由的詭異。
天早已黑下來,夜空中掛著閃閃發光的星辰,像韓大柱笑時的眼睛,亮晶晶的。
山風拂過麵頰,清新宜人,孫朗從未有過的放鬆。
他緊緊扣著雲茗的手指,依靠在她的肩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