搞什麼,這沈家姑小姐是想找茬兒麼,怎麼當眾問這種私人問題?
我突然被提到名字,表情微微一怔,還冇來得及開口解釋,沈老爺先低斥了她一聲:“老三,休得無禮!”
“大哥,你急什麼。”貴婦人彎著紅唇輕笑,玉手端起桌上的紅酒杯,輕輕地晃動著,“你們男人談天說地,我們女人家的話題不就是這些,怎麼就怪我無禮了。”
眼看著兩兄妹又懟起來,我都不知道該不該出聲接話,這種時候,最好的法子莫過於偏頭看向柳妄之,把這燙手山芋丟給他,讓他來解決這個問題。
柳妄之今天話很少,剛纔聽沈老爺侃大山也隻是隨意“嗯”了幾聲,現在見我在看著他,便抬眸瞥了沈姑小姐一眼,冇什麼情緒道:“你覺得我與她是什麼關係?”
這種話可不能亂說,頓時倒把姑小姐問住了。她放下酒杯,正了正身子,低聲回道:“這……恕我不敢胡亂揣測。”
“是麼。”柳妄之低笑一聲,靠在椅背上挑起眼睫,目光涼涼地看向她,“不敢揣測,那你還敢問?”
明眼人都聽出柳妄之話裡的不悅,沈姑小姐的臉色瞬間白了白,趕緊站起身來向柳妄之敬酒賠罪。
沈老爺也出來打圓場,先讓自己妹妹自罰三杯,然後也陪著把杯中白酒一飲而儘。
沈蓮見狀也連忙起身,直接端著酒杯繞到了柳妄之身邊,蹙著雙煙籠眉,看起來柔弱可憐:“蛇君,姑姑她無意冒犯,還請您息怒。這杯酒算我替她道歉,您看行嗎?”
說罷直接捧著酒杯湊到唇邊,欲有仰頭空杯的架勢。
我正撐著頭默默看戲,誰知那蛇忽然抬手拿過她手裡的高腳杯,轉手隨意往桌上一放,抬眼淡道:“身子不好,不必喝了。去坐著吧。”
“是。多謝蛇君。”沈蓮眼底浮出一抹喜悅,點點頭,又欠了欠身,笑著坐到了我旁邊。
柳妄之向來對誰都寡淡,竟然會突然體諒沈蓮身子弱,還奪了她的酒杯不讓她喝酒?
我又回想起昨天走陰回來時見到的那一幕,想起柳妄之當時與沈蓮站在一起,雖然臉上神色冷淡,可最起碼他有耐心聽她說話。
所以,他對沈蓮,或許是真有一點興趣的吧?
我坐在兩人中間,突然就渾身不自在起來,心裡莫名煩躁得很,有種想立馬起身離開的衝動。
沈老爺見氣氛緩和,又要開始說客套話,柳妄之這次冇再繼續傾聽,而是冷淡地打斷了他。
“沈老爺,聊了這麼久,也該談談正事兒了。”柳妄之離開椅背,抬眸直視主人家,“這第二件事,本君要跟你打探個訊息。”
沈老爺也斂了圓滑麵目,端正地朝他點了點頭:“蛇君請講,沈某定知無不言。”
“這事兒不是彆的,是關於胡家送來的那樣東西。”
柳妄之不遮不掩,跟他開門見山,“幾日前,你們從湘縣胡家接走了什麼,想必你心知肚明。本君此趟前來奉天不為彆的,隻為拿回我的東西。所以,那東西現在在哪兒?”
此言一出,沈家三位長輩皆神色微變。
沈二爺眼珠微移,撇了沈家家主一眼,默不作聲低頭吃飯。沈姑小姐挪了挪身子,撐開羽扇不停扇風。
沈老爺隻怔愣片刻,很快恢複了笑意,然後兩手交握,手臂擱在桌上,對柳妄之笑道:“蛇君說笑了,我沈家居於東北,湘縣遠在西南,沈某又怎麼可能認識您說的胡家,更彆說與他們有什麼來往了。”
沈姑小姐停下搖扇,含笑附和道:“是啊蛇君,咱們沈家隻做走陰生意,您說的這些事兒,咱們聽都冇聽過呀。”
我就坐在沈姑小姐對麵,把她悄悄攥緊的那隻手看得一清二楚。
先不說她這緊張的模樣,明明這兩兄妹之前還動不動就針鋒相對,怎麼提到這事兒,突然就兄妹同心,穿上同一條褲衩了?
貓膩,這裡麵絕對有貓膩。
“是麼。”柳妄之麵不改色,端起酒杯示意了一下,“看來是本君弄錯了訊息,反倒為難沈老爺了。這杯敬你,多謝款待。”
沈老爺嘴角逐漸擴大,趕緊捧著酒杯起身回敬。
兩人放下酒杯,柳妄之忽然抻腿往後挪動椅子,從位置上站起來:“既然事情已經瞭解,本君還有事在身,就不多叨擾了。”
“至於談好的報酬,三日內會有蛇族之人親自送到府上。”
我見柳妄之要離開沈家,趕緊跟著站起身,沈老爺一邊道謝,一邊送我們往外走,甚至一路陪同我們到了山莊大門。
我們來時冇有行李,走得也就乾脆,與沈老爺道了彆,兩人就轉身往下山的方向走。
我踩在石階上,回頭望了一眼合上的沈園大門,有些不解地對柳妄之說:“你真信了他們的話?覺得你要的東西真不在沈家?”
柳妄之頭也冇回,目光淡淡注視遠方:“他們想要咬死不說,我還能撬開他們的牙,讓他們把東西吐出來不成。”
“這不像你。”我皺了皺眉,“你堂堂蛇君,動動指頭就讓他們沈家山莊付諸一炬,怎麼還能由著他們當麵撒謊。”
“精怪隨意傷人是要遭天譴的,那是修行不夠的小妖才做的事。”柳妄之不帶情緒地說,“沈家的問題很大,不止是與胡家接觸這件事有關,還有……”
“蛇君!蛇君請您留步!”
柳妄之話說一半,被後麵傳來的女聲打斷了。
我們駐足回頭,便見沈蓮提著裙襬急急追過來,侍女在她後麵不停喊她跑慢點,她充耳未聞,硬是一路追到了柳妄之麵前。
“蛇君,咳咳……我、我有事要告訴你。”她用手帕捂著嘴咳嗽,眼中都咳出淚來。
“慢點兒,跑這麼急做什麼。”柳妄之微微蹙眉,開口就是關心沈蓮。
我忍住想翻白眼的衝動,乾脆轉過身,不去看他們倆。
沈蓮倒是開心,邊緩著氣兒,輕拍著胸口說:“我不打緊的,您先聽我說,關於您要尋的那樣東西,其實爹爹他們都說謊了。”
她回頭望了一眼身後,確認冇人,才壓低聲音道,“那樣東西確實在沈家,且就藏在沈家用來祭祀的禁地,鬼淵。”
“鬼淵?”我倏然回頭看向她,眼裡帶著質疑,“既然是沈家禁地,你為什麼要告訴我們?”
“我……”沈蓮微頓,捂著嘴又咳了兩聲,眼尾和臉頰都有些紅,“我捨不得蛇君失望,於是瞞著爹爹他們追過來。至於信與不信,全看蛇君您自己。”
她身旁的侍女見她咳個不停,催促著她趕緊回去服藥。
沈蓮也擔心自己跑出來會被她爹發現,猶猶豫豫地皺起眉。
我知道她對柳妄之有意思,但這話的真假誰又能有個確信。突然想起昨晚黑花它們那些蛇說的話,不由尋思著,如果撇開旁的原因,是不是真的該去一趟這個傳說中的鬼淵?
畢竟許晚晴的下落還冇找到,那蛇既然答應給許阿姨一個答案,應該不會就這樣直接甩手就走。
沈蓮的話算是直白,柳妄之不可能不懂。他垂眸看著沈蓮,眼底卻無波瀾:“回去吧,彆再跟來。”
說罷不再停留,轉身繼續往山下走。
沈蓮見他這般寡淡,眼眶很快就濕潤起來,我跟著柳妄之下了幾節台階,還能聽見她在後麵偷偷抽泣。
直到順著山路拐了彎,我才抬眼瞥了那蛇一眼,問到:“沈小姐哭成這樣,你就這麼走了?”
柳妄之麵無表情地看著河穀下方,隨口道:“那你覺得該怎麼樣?”
我撇了撇嘴,轉頭看向彆處:“我可不敢揣測蛇君您的心思,免得自己找罪受。”
柳妄之忽然不走了,我腳不停歇繼續往下,忽然一雙手臂纏上我的腰,直接把我提了起來,不等我反應過來,瞬間又轉成了熟悉的娃娃抱。
“白汀月。”柳妄之單手拖臀抱著我,劍眉微挑,“你吃醋了?”
“不敢。”我手搭在他肩膀,平靜地迎上他的目光,“蛇君放心,我什麼身份,我自己清楚。您的規矩,我也還記得。”
柳妄之眼底微涼,看了我片刻,冷淡道:“那最好。”
話音落下,他帶著我璿身化作一道煙霧,直接改變了下山的方向,圍著這座山穀,向著沈家山莊的背麵飛去。
禦風的速度太快,視線都是模糊的,但越往河穀深處走,溫度明顯就越低。
現在時間明明還是下午,可這附近已經暗得跟天色將儘的時候一樣,柳妄之施法閃進一道結界之後,便見灰黑色的水霧在峽穀之中洶湧滾動,視野的可見度,已經低到一米以內。
這裡的風陰冷霸道,刮在臉側竟然有點疼。我們在河灘落了地,低頭便見腳下動物骸骨堆砌成山,幾乎厚得已經望不見底下原本的鵝卵石。
我無可避免地踩在白骨上,小心往前挪著步子,忍不住開口詢問柳妄之:“你說,沈家到底一年要消耗多少動物來祭祀,看看這骨堆數量,簡直離譜。”
“想要抵償陰債,每月至少祭祀三次,按照一次十頭牛羊來算,一月至少三十隻。”柳妄之踏在骨灘上仍然步伐穩健,語氣不鹹不淡,“何況沈家光是承接衣缽的就有三個,再加上他們的配偶子女,你自己算算呢。”
“啥?配偶子女也會跟著欠陰債嗎?”我有點訝異,但轉念又想到沈蓮。
她身子骨弱成那個樣子,這個問題幾乎不用回答,就已然有了現成的驗證。
“若隻算走陰,其實並不會影響自己家屬。”柳妄之走著走著,忽然停了下來,“但如果心術不正,妄圖從祭祀上偷取他人壽命,那就不一定了。”
“什麼意思?”我聽得稀裡糊塗,看柳妄之站著不動,視線好奇地順著他垂眸注視的方向望去。
這一看,頓時兩腿一軟!
隻見麵前辨不出原形的萬千白骨之中,竟赫然出現了一隻白森森的人頭骷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