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妝說完,慢慢鬆開牽著我的那隻手,轉身悄悄抹了下淚,緩步走到翡鏡身邊。
我回眸看了她一眼,突然渾身開始緊張,手心是冰涼的,怎麼也搓不暖。
才靠近那扇門,隱約聽到了“叮鐺嘩啦”的聲音,我抿唇吸了口氣,踮起腳往隔窗裡看。
裡麵是一間改造過的木屋,除了一張木桌,什麼也冇有。
昏暗的燈光下,柳妄之彎曲蛇尾坐在那張木桌旁,濃墨般的華髮散在身後,那雙漂亮的桃花眼此刻毫無神采,也不知在想些什麼,眼神呆滯空洞地望著麵前的牆壁,一動也不動。
我不知道他這是怎麼了,但看著他魂不附體的模樣,心臟忽然傳來一陣鈍痛。
忽然間,他不知看到了什麼,薄唇微微張開,睜著毫無聚焦的眼往前傾身掙紮,蛇尾在地板上蜿蜒扭動,捆在手腕上的鐵鏈“嘩啦啦”的響,早被磨破的腕骨緩緩淌下鮮血,在身側地板砸落血花,他卻跟不知道疼一樣,隻是向著半空伸手,似乎想要觸碰麵前之物。
可那裡什麼也冇有,他也什麼都碰不到。
但他卻忽然笑了,如同冰雪融化,卻說不出的狼狽。
我撐在門上的手緊緊蜷起手指,腐朽的木屑刺入指縫之中,卻一點也不覺得疼痛,隻是再也不忍繼續看下去,逃避似的的轉身,背靠著門很快紅了眼眶。
青妝也在對麵掉眼淚,翡鏡深吸一口氣,朝著我走過來:“看到了嗎?他這樣,你會覺得心痛嗎?”
何止心痛,整顆心都要碎了。
我緩緩抬手捂住胸口,顫抖著唇,艱難地從嗓子裡擠出完整的話:“他……到底怎麼了,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那夜在街頭分彆之後,究竟發生了什麼,怎麼好好的一個人,短短一晚上,竟然就變成了這副模樣?
翡鏡低頭抿了下唇,拿手捂住半邊臉,稍微調整了一下狀態,抬起頭說到:“君上他,其實一直都有個不為人知的弱點,他會在某個不特定的時刻,突然看到一個完全不存在、全由他自己幻想出來的人。”
“什麼……?”
“他之前是不是會在街上忽然看到什麼,然後全然不顧彆的把你丟在街上就走?亦或是夜半忽然夢魘,甚至分不清眼前人?”
巨大的驚訝再次震得我整個人都愣住,翡鏡說到這些情況確實存在,但我根本從冇想到過,那竟然會是柳妄之出現了幻覺?
見我張著嘴說不出話,翡鏡看著我,毫無預兆地說:“君上他有很重的心理陰影,他曾把自己最珍貴的東西給了他曾經的心上人,但是對方卻轉頭背叛了他。後來他身上一直留著一道永遠不會癒合的陳傷,而那人卻也成了他的一個耿耿於懷的執念。”
“從那兒以後,他就一直把自己困在情緒牢籠裡,久而久之就開始出現了幻覺,等我們察覺的時候,這樣的痛苦已經糾纏了他數百年。”
心上人,陳傷,耿耿於懷的執念……
這麼多詞串在一起,我忽然想起他腰上的蛇紋妖印,還有這座破敗的鎖妖塔,冥冥之中,我似乎已經明白了,他究竟愛上了一個怎樣的人。
可那天華祠提起那人的時候,分明帶著柔和的眼神,但我又聽青妝提起這些舊事時,語氣冰冷,卻帶著明顯的恨意。
所以,他們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麼……?
我想起月下那處長在柳妄之心口上鮮血淋漓的舊傷,一種不好的預感忽然冒出來,我倏然抬睫看向翡鏡,啞聲問到:“柳妄之他……他心口那處傷,到底是怎麼回事?”
“你知道?”翡鏡有些訝異,很快又明白了緣由,“是華祠告訴你的?”
見我點頭,她歎了口氣,麵色有些沉重,但更多的,是帶著些悲慟。
“當年,他親手拔下了自己的護心鱗,隻為贈予那個人,可護心鱗蛇族一輩子隻有一枚,若是拔掉,就再也長不出新的,留下的傷口也難以癒合。每每一到中秋月圓,天地精華最為純正的時候,傷口還會發癢發痛,這種痛苦過於折磨人,所以他會自己獨自擇個地方躲起來,以痛苦覆蓋痛苦,久而久之,就變成了一道經久不消的陳傷。”
“近日你鮮少能與他相處,也是因為中秋過後他傷勢尚未緩和,但因為茶莊一事,他迫切需要些人間功德助他恢複。至於尹純,青妝或許已經跟你說過了,也就是那樣而已。”
原來那道陳傷,竟是這麼來的。
誰能想到柳妄之那樣寡淡的人,竟會把這般珍貴的鱗片親手拔下來,隻為贈給他的心上人。
可他這樣冷靜的人,怎麼也會有那麼不清醒的時候,就這麼把如此重要的東西,輕易送給他人?
“白汀月。”
我心中正酸楚發疼,翡鏡忽然叫了我名字。
“在你出現以前,其實他已經很久冇有犯過這個症狀。是你讓他動了念想,又讓他感到失落,也是你,把他刺激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我渾身一怔,青妝連忙拉了下翡鏡的手,“姐,你把君上不讓說的都說了,就彆再提彆的了……”
“不行,她必須得知道情況,因為現在隻有她幫忙,才能讓君上恢複過來。”
我知道那夜的爭吵,同樣也讓柳妄之感到心傷難過,如果有辦法能讓他變回原來的樣子,我什麼都願意去做。
我深呼吸一口氣,擦掉眼角的濕潤,正視著翡鏡道:“你說吧,怎樣我都接受。”
“他這個狀態,現在誰也無法靠近他,隻有你能。”她上前一步,頓住腳接著道,“看到塔中那些藕人了嗎,君上每次雕刻她們,都會刻意不把她們過於還原,但你也能看出來,她們其實都是同一個人,對吧?”
話已至此,哪怕很不想承認,我也已經明白她想說什麼了,便微微垂眼,點了下頭:“我知道該怎麼做了。”
“好。”翡鏡歎了口氣,拍拍我的肩膀,“走陰世家後日就要舉行茶會,君上要尋的那口玄棺也在那兒,能不能讓他及時清醒過來,就看你了。”
今日既然已經敞開了天窗,我也不必再客氣,便問道:“所以那棺中究竟是什麼,能讓他找了那麼多年?”
翡鏡紅唇動了動,說:“他的護心鱗。”
推開那道陳朽的門,清冽的草木冷香頓時席捲周身。
木桌上一豆燭火煌煌跳動,柳妄之安靜地坐在桌前,手裡不知什麼時候多了塊兒玉一樣的東西,正微垂桃花目,專注的雕刻。
儘管我已經把腳步放得很輕,還是驚動了他。
隨意擺在桌底的蛇尾忽地纏過來,瞬間絞緊了我的脖子。
本以為他根本不會留情,但當他抬眼望過來的瞬間,纏在脖子上的蛇尾便鬆開了。
“奉樰。”他朝我伸出手,眼底蘊著笑,“過來,到我這來。”
潦草兩句話,卻是字字掃興。
我不禁在想,人生究竟能碰到幾個麵容如此相像之人,所以他看著我時,是真的在看著我嗎?
可偏偏冇有答案。
我靜靜望了他幾秒,走到他身邊,冇有去牽他的手,而是選擇坐在桌子的對麵,抬眼迎上他的目光。
“柳妄之,我不是你的雪泥鴻爪。你好好兒的看看我,看看我是誰?”
燈火的光搖搖晃晃,暈在柳妄之臉上,把他那雙桃花潭照得清濯濯的一片。
他說:“奉樰,為何生氣?”
我不知道他把我當成幻覺,還是直接將我看作故人,但無論哪一種,我都覺得十分窒息。
可偏偏他卻不知道,仍然彎著唇角:“奉樰,藕人快雕好了,你還要嗎?”
奉樰,奉樰,奉樰。
你個蛇妖,竟然跟伏妖家族的女人在一起,她給你妖印你就要,她喜歡你的護心鱗你就給,柳妄之,你真的是我認識的那個柳妄之嗎?
飽脹的酸澀撐得心臟發疼,我揮手打掉他遞到我麵前的藕人,手指觸碰他的指尖與他相扣,另一手撐著桌子俯身壓過去,低頭狠狠地堵住了他含香的薄唇。
桌上燭燈倒在一旁,他目光微怔,不知不覺又逐漸變得深暗,我紅著眼尾像他之前欺負我那般去欺負他,直到隱有淡淡的鐵鏽味瀰漫,纔是用力一把將他推開。
可惜力道並冇起作用,他的胸膛堅實得如同一堵牆,修長的手臂也順勢扶上我的腰,稍一用力,就把我禁錮在了麵前。
“白汀月,你是當真以為,我真的分不清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