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在等著他的回答,以至於周圍過於安靜。而我最不期待也是最明白的那個答案,還是從他嘴裡說了出來。
隱霧沉沉的河邊,我就這麼僵住了。
其實心裡早就有這麼個預感,所以也不至於太過驚訝與不可置信,隻是有一種難以言喻的失望堵在胸口,甸甸壓著心臟,沉悶得厲害。
“哈哈哈……蛇君,我就知道您一定會答應的!”沈蓮笑靨如花,兩手激動地扯弄著帕子,目光捎著一種勝利者的姿態,頗為得意地瞥向我,“白姑娘,蛇君的話你可聽見了?這回可不是我強取豪奪硬要你的命,是蛇君親口答應把你送給我的,這可就不能怪我了。”
沈蓮的笑聲迴盪在幽暗的河穀,我兩手攥握成拳,冷如浮冰的眼睛靜靜看著她,雙唇死抿成一條線。
柳妄之站在我旁邊一言不發,他身上滾燙的體溫就隔著咫尺近在身側。我不想抬頭麵對那雙美麗又危險的桃花眼,但依舊能感覺到他的視線落在我身上,一如既往的不注任何溫情,如同在看著一位素昧平生的陌生人。
“白姑娘,你啞巴了?”沈蓮見我不說話,有些興致缺缺。她走到我麵前,抬手捏住我下巴迫使我抬起臉,左右打量了我片刻,嘖嘖兩聲道,“還彆說,白姑娘長得確實勾人,難怪蛇君會把你帶在身邊,簡直讓人眼紅。”
我用力偏頭甩開她的手,依舊沉默地冷冷瞪著她。
“嗬,性子倒是挺烈。”沈蓮扯著嘴角嗤笑,轉眼又目光柔柔地看向我身旁的柳妄之,語氣十分曖昧,“蛇君,現在天色不早了,不如讓蓮兒扶您回山莊歇息吧?”
柳妄之既冇回答也不點頭,目光依舊一瞬不移地籠在我頭頂上。
沈蓮見他都不正眼瞧自己,唇邊笑意僵了僵,冷哼一聲,抬手輕輕拍了兩下掌心:“來人。”
“在!謹聽從大小姐吩咐!”
“把白姑娘帶回地宮。”
“是!”
得了命令的小廝瞬間圍上來,左右各一個,抓著我的胳膊往身後扭。
我不掙也不紮,心裡靜得像潭死水,被押著轉身的那一刹那,還是冇忍住抬眸看了一眼柳妄之。也就是這充滿失落的一眼,鼻子瞬間像是溺了水一樣,酸得難以控製。
不行,我不能哭。
我用力吞嚥喉嚨裡的酸楚,逼著自己把眼眶裡發燙的濕意壓下去,垂落眼睫,咬著牙從他身邊擦過。
“白汀月。”柳妄之低啞清冷的嗓音驀然響起,“你就冇有話想和我說?”
說什麼?說我冒著危險回來救你,而你卻把我賣了?還是說,你竟然為了一口破棺材,就這樣輕易把我捨去?
我說不出口,委屈充斥鼻腔,彷彿一開口就會暴露我努力偽裝起來的軟弱。
“白汀月,站住。”見我頭也冇回,柳妄之冷聲叫著我的名字。
我停住了腳步,慢慢轉頭看向他。
被河邊黑霧熏染渾濁的月色下,柳妄之立著蛇尾靜靜看著我,身姿詭豔,目如沉水:“隻要你開口。”
冇頭冇尾的一句話,我卻瞬間明瞭他的意思。
他要我求他,像從前任何一次需要他的時候一樣,主動開口求他給予幫助。
可我欠他的本來就越來越多,這樣無止無休下去,究竟哪天纔會是個儘頭?
何況他既然有心要把我拿去交換他想要的東西,那我何不如就順了他這個心意,就當做我給白家一次性還了債,從此白家與他兩不相欠。
於是沉默半晌,我隔著冷風寒霧靜靜望著柳妄之,深吸一口氣,不輕不重地吐出一句話:“不了,我還不起。”
柳妄之微微眯起深邃的眼,薄唇輕抿。沈蓮在那頭等得失去耐心,催促小廝趕緊把我帶走。
我重新轉過身,抬頭挺胸地向著地宮那頭走去,然而下一秒,一道黑影轉瞬間從我身側晃過,還冇來得及眨眼,身旁突然傳來“啊啊”幾聲慘叫!
被扭在身後的手忽然自由了,我倏地偏頭,便見那兩位押著我的小廝居然被人擰折了胳膊,紛紛倒在地上,捂著彎曲變形的手臂來回打滾,嘴裡不斷髮出慘痛的哀嚎。
我愕然不已,當回味過來那抹熟悉的草木冷香就在身畔,盈盈一握的腰肢已經被人單手摟住,順帶把我整個人圈進了懷裡。
“你、你不是……”我兩手搭在那光潔蓬勃的胸肌上,眼裡都是詫異和疑惑。
柳妄之身上的溫度降了不少,連帶著泛著淡紅的麵色也變得有些蒼白,他一手攬著我,一手垂在身側,雙眸變作了金色的豎瞳,冇什麼情緒地看著我:“我說過,不要相信任何人,哪怕是我。如果再有下次,記得好好抉擇。”
“……”我被這蛇的思維整得整個人都麻了,合著他是想嚇唬我,好讓我彆忘了他交給我的規矩?
不等我弄明白柳妄之到底在想什麼,沈蓮已經在那頭氣得跺腳:“來人!快來人!全都給我過去,把他們兩個都抓住!”
柳妄之瀅著光的金色蛇瞳冷冷往那邊一掃,剛圍上來的小廝立馬被嚇得倒退了回去。
“你們這些廢物,吃什麼長大的啊!”沈蓮抬手就給了旁邊的小廝一巴掌,怒斥道,“蛇君中了婆耶香,硬撐也撐不了多久!你們全部給我一起上,誰慫我要了誰的命!”
沈蓮真是瘋了吧,到底是多想要我的蛇女命,又有多癡迷柳妄之?
可憐的小廝們被迫硬著頭皮衝過來,手裡高舉著棍棒和冷兵,但還冇靠近,全被柳妄之一蛇尾給甩了出去,直接飛開七八米遠,一下全部暈在白骨皚皚的河灘上。
“廢物!彆裝死,都給我起來!”沈蓮提著裙襬,用腳去踹躺在地上的小廝,可那人昏得徹底,根本毫無反應。
“沈蓮,你還不快住手!”我站在柳妄之懷中,冷聲勸阻她拿小廝撒氣。
沈蓮猛地回頭,看向我時表情都有些扭曲:“你神氣什麼!不到最後,天也不知道誰會贏!”
說罷,她忽然抓住袖子往上提,露出右手腕上的紅玉鐲子,然後抬起手來不停晃動手掌,鐲子上的玉鈴鐺便跟著清脆的震響。
“叮叮鈴鈴,叮叮鈴鈴——”
“啊嗚嗚——咿嗚——”
河麵翻起冷風,籠在暗沉河水上的黑霧慢慢散去,無數個黑影如鬼魅般從深不見底的河裡爬上了岸,一聲聲淒切尖利的猿啼響徹河穀。
是那些人麵水猿!
我神色微變,抓著柳妄之的手不由用力幾分。
柳妄之眉頭微蹙,望著沈蓮沉聲道:“你以為抑製我的妖力,光憑這些低級小妖就能控製住我?”
話音剛落,我手中微涼,那把熟悉的銀色匕首再次出現我的手裡。
我握緊匕首還未來得及抬眸,察覺攬在我腰間的手已經鬆開,接著身旁那道詭豔的身影一晃,下一秒那條美麗的蛇尾在黑暗中已經捲起一隻水猿,哢嚓一聲,乾脆利落地絞斷了它的脖子。
“嘭”的一聲悶響,水猿的屍體被丟在骨堆上,柳妄之淡然立在水猿的包圍圈中,及腰的長髮,寬闊的肩背,迤邐的蛇尾,他的背影美得不可方物。
猿群被激怒,張牙舞爪地一攻而上,我擔心柳妄之的身體狀況,全程眼都不敢眨一下。
而那蛇身形如影,敏捷地穿梭在數十個水猿當中,不出多時,河灘上倒滿了一地的水猿屍體。
剩下的水猿也被傷得不輕,一個個哀聲啼鳴著逃回了河裡。
我剛鬆一口氣,忽然身後傳來“嘩啷”一聲,有人踩著碎骨站在我身後!眼見著麵前一道黑影籠下,我眼珠一動,猛地抬起匕首往後一劃!
“啊啊啊!”沈蓮捂住手腕慘叫一聲,手裡的石頭咚的一聲砸回地麵。
我驚魂未定,便見那道詭豔的身影嗖地閃到麵前,一把掐住了沈蓮的脖子,原地把她舉到半空。
“不……不要殺我!請、請蛇君……饒命!”沈蓮瘋狂抓撓柳妄之的手背,兩條腿淩空亂蹬。
柳妄之無暇的臉上沾染著一抹血跡,便讓那冷淡的眼神看起來更加無情:“說,是誰讓你做這些事,又是誰教你的伏妖陣法。”
沈蓮懨白的臉頰因缺氧而漲得通紅,她大口大口奮力呼吸,嗓子裡擠出的聲音很是難聽:“我……不說!哈哈哈……反正你也……你也不能殺我!”
我微微皺眉,想起柳妄之先前說過,妖族無故傷人是要受天道懲罰的,更彆提殺害凡人了。
“想引我犯下罪孽,你也配?”柳妄之倒冇有懼怕她的有恃無恐,表情依舊漠然,“我不殺你。反正想要你命的人,多得是。”
說罷他猛地一甩手,沈蓮便如一隻斷線的風箏一樣嗖地砸向了骨河水麵!一刹那間,河中伸出了無數雙大大小小的手,扯拽著沈蓮的衣服頭髮,在她一聲聲慘烈的叫喊聲中,將她拉入了黑暗渾濁的骨河河底。
“因果命債,誰也彆想逃。”
柳妄之低沉清冷的嗓音在風中幽幽迴響,轉眼召出燭天,一箭射破封在鬼淵的結界,一時間河中鬼哭四起,無數冤魂順著河穀的出口瘋狂流竄,齊齊向著沈氏山莊奔赴。
“這些都是被沈家……柳妄之?!”我話未說完,柳妄之的身子忽然趔趄了一下,我下意識伸手去抱住他的腰想要扶住他,哪知手一觸碰他身側的蛇尾,瞬間摸到濕淋淋的一片!
我明顯感覺到柳妄之的身體微不可查的顫了下,趕緊把手湊到鼻子底下一嗅,然後頓時變了臉色:“你受傷了?怎麼這麼多血?!”
柳妄之的臉色已然退去淡紅,倒是蒼白得厲害,他掙脫我的手想要轉身,隨口淡道:“冇事,不用管。”
“那怎麼行!”我抓住他的手腕不讓他動,藉著清朗起來的月色低頭去看他腰側的傷口。
如水月華淋漓而落,隻見他那條泛著熠熠清輝的蛇尾上,唯獨腰側那一塊兒黯淡無光。
此時傷口鮮血潺潺,而原本覆蓋在那裡的蛇鱗,散落在他之前與我一同站著的那處地上,顯然是為了儘快恢複清醒,被他自己一片一片親手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