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2章 有心抬舉
關久、計修不敢多話,但宮夢弼卻很有同他們聊一聊的閒情。
「你們是胡家人?」
關久道:「是。」
「早就聽聞胡家喜歡給人冠姓,你們是在本來的名字前麵加了胡姓,還是本來就是胡家人?」
「我和計修用的是本名,冠了胡姓。」關久答道。
「蘇氏古老,可以追溯到青丘、有蘇,向來瞧不上山野之狐,在蘇氏門下,你們隻能噹噹家僕、奴役。純氏同樣是上古狐族,且有招婿的傳統,但純氏多紅線紫仙,噹噹麵首爐鼎可以,很少有真能入贅進去的上門女婿。皇甫氏是新貴,一門心思培養自家人,鮮少招納野狐。」
「隻有胡氏,原本便是幾家合流,願意吸納野狐中天資卓絕之輩,隻要肯認祖歸宗,拜在胡祖門下,就能得賜胡姓,從此便是胡家人。」
宮夢弼看著關久和計修,道:「對野狐來說,能進胡家當個養子,確實已經是個好去處了。」
關久和計修唯唯諾諾,不知道該如何迴應。
天狐院中世家和野狐的矛盾由來已久,野狐無權無勢,哪怕有些天資,也很難掀起什麼風浪。反倒隻要有露頭拔尖的,立刻就要受到公子小姐們的針對。
關久和計修自己原本就是野狐,自然知道宮夢弼如今是野狐中的高牙大纛,又敕建狐子院,又編修狐書,把世家得罪得慘了。如今宮夢弼說出來這話,也不知道是何意味。
宮夢弼自然不會同他們兩個置氣,對一個個小人物來說,向上爬,不管是通過什麼樣的渠道,都是不得不做的選擇。比起其他路,胡家已經算是不錯了。
四大家族天狐院有相同的利益,因此在對付野狐這件事情上看起來是個整體。而野狐長久以來勢單力薄,很難形成有效的反抗。
荀祭酒再強勢,也是獨木難支。如今神女和荀祭酒把希望寄托在宮夢弼身上,是因為他的出現,有了整合野狐的新的可能。
敕建狐子院隻是第一步,甚至隻要守住這一步,不出三五十年,天狐院就會遍地都是宮夢弼的門生。
看出來這兩個人心中不安,宮夢弼道:「不是苛責你們,隻是心中感慨,果然還是野狐最懂得怎麼對付野狐。胡氏原本也是野狐,所以最懂得如何分而化之,千百年來多少像你們一樣的英傑,最終都在胡氏門下寂寂無名。」
關久和計修頓時沉默了。
胡氏冷暖,隻有他們自己知道。也許纔回山的初雲童子也知道。
計修上下眼皮狠狠擠了擠,低聲道:「我們兄弟倆奉命來請使者,冇有人告訴過我們您已經是四品大修了。」
「那你得盤算給你們下令的人心裡打的什麼主意了。」
計修道:「他自然是想給我們倆下套,也想激怒您。但我的意思是,您有這樣的本事,又同荀祭酒站在一起。六品魔考使者不值一提,關係不到大局。」
「但四品大修就不一樣,您得小心,務必保重。」關久接上一句。
宮夢弼笑了笑:「多謝提醒,若是有那麼一天,不妨舍了胡氏,也來看看外麵的風景,當然——要是有那麼一天。」
關久、計修冇有接話,宮夢弼也冇有繼續說。
這兩個顯然不是初雲童子,隨隨便便就能撼動心神。先簡簡單單敲敲邊鼓,要小心過猶不及。
行至刑鑒司,刑鑒司的門前有一個巨大的影壁,影壁上刻著《狐律》。
進了刑鑒司,再入鑒真堂。
鑒真堂上懸著洗心鏡,兩側原本應當立著邢堂法師,如今空空如也。
洗心鏡下坐著五位判官。
居中者是刑鑒正使,左側是堪罪錄事,右側是三位監審,正是三仙。
整整五位四品大修聚集在高堂案後,對著宮夢弼俯視過來,僅僅是目光,就令宮夢弼身後的關久、計修渾身冒冷汗。
看著隨著宮夢弼進門之後顯得有幾分擁擠的鑒真堂,刑鑒正使道:「你們先下去吧。」
關、計二人如蒙大赦,連忙逃出鑒真堂。
他們走了,五鬼也還在。五位健仆站在宮夢弼身後,跟著宮夢弼抬頭與這五位大修對視著,非但冇有什麼壓力,反而不落下風。
以他們的眼力,自然瞧得出來這是五行靈鬼。但這份從容卻惹惱了三仙,蘇氏狐仙拍案而起,怒喝道:「宮夢弼!你犯下這樣大的過錯,如今還不認罪!」
宮夢弼裝作訝異,道:「蘇霞公因何暴怒?小狐履職至今,無不兢兢業業,不敢出半點紕漏,不知犯下何罪?」
蘇氏狐仙任舉霞正使,平日裡稱尊稱為霞公。聞言氣得鬍子發抖,道:「你手段陰狠毒辣,借魔考之名,害死常天師的弟子,削去紫雲公故人的道行,得罪了天府真神,給我天狐院闖下大禍了!」
「霞公忘了,我還把明霞子打得法身隕滅、真身重創,那明霞子神遊天府,想必也結交甚廣。」
「你!你!」蘇霞公臉色通紅:「無法無天!無法無天!」
宮夢弼搖了搖頭,道:「霞公此言差矣,我正是稟天執法,行魔考之責。他們魔考不過,是貪心自起,自有報應。若是常天師、紫雲公,乃至明霞子的知交故友有什麼疑問,儘可當麵與我對峙。若是不肯與我當麵對峙,也可以告到魔王駕前,若我有不妥之處,隻管褫奪我的天籍,降下罪愆便是。」
他似笑非笑的看著蘇霞公:「倒是霞公,我領的天府金冊,秉公而考,苦主都冇有找上門,霞公怎麼反倒先急了起來。霞公莫慌,若是他們找上門,隻管推到我身上便是。」
「推到你身上,你算什麼東西?」蘇霞公眼珠子都要發紅了,這幾日焦頭爛額,又驚又怒,今日聯合了刑鑒司一併問罪,卻隱隱有拿不住宮夢弼的感覺,讓他心神都有些失常了。
一邊的純氏副使按住了蘇霞公,笑道:「宮夢弼,你是我天狐院的弟子,行事豈能不考慮後果,令院中難做?」
「霞君此言差矣,魔考之事乃是天府降金冊,篩選天下求道之人。此乃天府諭旨,更是仙道法理。若是高高抬起輕輕放過,豈不是令心術不正之輩壞仙門道統的名聲,汙仙門道統的清白?」
「魔考是可以輕輕放過,但放過他們,日後若是他們犯下大忌、造成殺孽,這因果誰來擔?若是天府糾察下來,這罪責誰來扛?天狐院領了天府妖魔之考的職責,若是先立身不正,日後又當如何處事?」
純霞君同樣氣得粉麵發紅,道:「好!我說你一句,你有一百句等著我。」
宮夢弼微微一笑,不帶火氣,卻字字如釘:「非是弟子頂撞霞君,實乃此事關乎天狐院立身之本。若因懼怕得罪人,便將魔考化作兒戲,那我天狐院的公信何在?」
胡氏副使指尖在案上輕輕一叩,打斷道:「宮夢弼,你心思太巧,言語太利。魔考雖是正理,但仙道亦重和光同塵。你一意孤行,傷的不是幾個修士,而是天狐院苦心經營的人脈根基。」
「人脈?」宮夢弼嗬嗬一笑,「胡霞君此言差矣。若這人脈,是靠縱容貪嗔、包庇邪修換來的,那不要也罷。娘娘立天狐院管轄天下狐仙,是為了廣施教化,保舉有道之狐昇天造化,不是為了給某些人搭一座通天梯,好讓他們攀附權貴的!」
「放肆!」刑鑒胡正使手中醒木一拍,震得洗心鏡嗡嗡作響,「公堂之上,豈容你信口雌黃!」
宮夢弼將目光調轉到胡正使身上,他笑了一聲,知錯就改:「小狐失言。」
「胡正使今日傳喚,想必不是如霞公、霞君所言,因我秉公執考,得罪了天府尊神而要治我的罪吧。」
胡正使淡淡道,「今日傳喚你來,是因瑕丘城隍上參嶽府,嶽府派審至院中,特審理你妄動神通顯聖於人,失了陰陽體統;驚擾王駕,有損王道氣數;毀壞宮觀廟宇,褻瀆祭祀三樁罪責。」
宮夢弼挑眉道:「竟然有這樣多的罪過,可惜這三樁罪責小狐一個也不敢認。其一妄動神通,失陰陽體統。此乃魯王自設擂台,自乾仙凡之分,小狐因設魔考,才混入其中,豈能稱之為『妄動』。」
「其二驚擾王駕,有損王氣。小狐執考離去之時,王駕並無異樣,亦不曾驚擾百姓,此時若有別恙,恐怕要請示嶽府細查,與小狐並無乾係。」
「其三毀壞宮觀,褻瀆祭祀。褻瀆祭祀與小狐並無乾係,明霞觀所設神宮廟宇俱是明霞子法身所化,真神都冇有,何來褻瀆祭祀一說?宮觀損毀乃是鬥法餘波所致,明霞子受王府供養,卻未能履職,當領首責。妖王金庭大仙參與其中,當領次責。小狐實屬無奈,也可勉強領個次責。」
說到這裡,宮夢弼好像纔想起一樣,問道:「說起來,小狐正有此惑。金庭大仙在藏狐洞中受罰贖過,怎麼會無端出逃?不知是何人看管,到底是有意放縱,還是看管不利?」
胡正使端坐高台不動,道:「金庭大仙蓄謀已久,藏狐洞主事看管不利,已經撤職,此事已有公論。」
「既有公論,那小狐也不敢置喙。至於正使所說罪過,小狐隻能認個鬥法波及宮觀之過,願意賠償三成重建宮觀的財貨,以贖過錯。」
話到此處,胡正使乃至三仙本該都再度發力,但卻都冇有繼續這場口頭上的交鋒。
胡正使看向身邊的堪罪錄事,問道:「可如他所言,能賠償了過?」
堪罪錄事做的就是依律定刑的事,聞言道:「此事可大可小,若是魯王追究,還得對簿公堂。但既然是城隍上參,苦主也冇有追究,也可小懲大誡。」
胡正使語氣忽然放緩,甚至帶上幾分溫和:「宮明甫,你天資卓絕,道業昌隆,這樣年輕就已經修成四品,未來想必也不會隻想止於四品。你是天狐院出身的狐仙,今日之事可大可小,但你既是初犯,又為公事,便發你個罰俸三月思過,走個過場,給瑕丘城隍一個交代便是。」
「你意下如何?」
宮夢弼看向一旁監審的三仙,此前臉紅脖子粗的三仙此刻又露出如坐泰山的穩重來。
胡正使笑道:「因你之故,他們這些時日受了許多詰問,才顯得脾氣不好,並非有意苛責。他們是你的前輩,對你豈會冇有迴護之心?我知道你們之間有誤會,如今我居中說和,請你們一笑泯恩仇吧。」
蘇霞公這才嘆了一口氣,道:「你如今是六品魔考使者,不知道天府難入,天狐難做。冇有天上的人脈根基,即便是飛昇天府任職,也隻能任些散值,日子並不好過。你得罪了幾位同道,我們也得儘心儘力去化解恩怨。等你日後你飛昇天府,就明白我們的苦心了。」
純霞君道:「我知道你出身寒微,最知其中苦處。如今你已經是四品功行,我們都有意抬舉你。舉霞司有霞典奉直,正是四品仙官,最是清貴,如今尚在空缺。你又素重文教,正與此相合。若你屬意,日後舉霞司所有典章儀注,皆由你參定,豈不比在外奔波來得安穩?」
胡正使甚至開玩笑道:「若是你不想在舉霞司待著,來我刑鑒司,也可做個刑律校理,不會埋冇了你的道行。」
蘇霞公笑了起來:「這可不行,明甫大才,早些接觸天府之事,纔是修行正理。」
幾位狐仙的目光灼灼望來,堂上靜得能聽到燈火跳動的聲響。
宮夢弼靜靜聽著,麵上神色未變,他緩緩抬眼,先向胡正使一禮,再向三仙微微頷首,語氣平和:「多謝胡正使體恤,也謝三位霞公、霞君不計前嫌。小狐出身山野,確不知天府之深、天狐之難。」
幾位狐仙麵上露出幾分喜色,就聽宮夢弼話鋒一轉:「但小狐也實在是奔波勞碌命,實在難安清閒。霞典奉直、刑律校理太過清貴,小狐不敢領受。這六品魔考使者,正與我相當。」
宮夢弼拱手道:「罰俸三月,小狐領受了。」
「宮夢弼!」
五位四品大修氣機湧動,照得鑒真堂所有法器儘數發起嗡鳴,玄光轉動,法力如同奔湧大潮向宮夢弼湧來。
宮夢弼立在堂下,被五道強大的氣機沖刷著,身後亮起五色靈光,將他護在其中。他笑了一聲,道:「怎麼?幾位要在鑒真堂與小狐鬥過一場嗎?」
蘇霞公顏麵受損,目露寒光:「宮夢弼,你很聰明,但又不夠聰明。」
「日久天長,我們日後再來論過。」胡正使冷笑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