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秣陵,陽光已經開始變得有些刺眼。
工大的校園裡柳絮紛飛,空氣中瀰漫著“離彆”的淡淡愁緒。
新聞係的教學樓裡,顯得有些空蕩蕩的。
大部分大四的學生,此時都已經離開學校,像無頭蒼蠅一樣,一頭紮進了社會的洪流中,開始了苦逼的實習生涯。
剩下的那幾個,要麼是在圖書館裡為了畢業論文焦頭爛額,要麼正動用家裡七大姑八大姨的所有關係。
試圖在畢業前,給自己謀一個體麪點的鐵飯碗。
焦慮、迷茫、不安,寫在每一個即將走出象牙塔的年輕人的臉上。
唯獨王敢,是個例外。
他穿著一身簡單的休閒裝,雙手插兜,慢悠悠的在校園的林蔭道上晃盪,顯得格外的悠閒和超然。
不需要找工作,不需要為生計發愁,甚至連畢業論文,也早就有人幫他寫好,並且打點好了答辯的老師。
這種巨大的階級落差,讓他顯得與周圍那些行色匆匆的同齡人,格格不入。
就像是一個滿級的大號,誤入了新手村。
看著那群還在為了幾個銅板打怪升級的菜鳥,心裡不僅冇有優越感,反而生出了一種莫名的感慨和……寂寞。
“哎,這就是青春啊。”
他搖了搖頭,不知不覺間走到了行政樓。
輕車熟路的,推開了輔導員辦公室的門。
“鬱老師,忙著呢?”
鬱珊正坐在辦公桌前,低著頭認真批改著一疊厚厚的檔案。
聽到聲音她抬起頭,看到是王敢,原本有些疲憊的臉上,瞬間綻放出了溫柔的笑容。
“你怎麼來了?今天不用去公司嗎?”
王敢冇有回答,而是反手關上門走過去,有些心疼的看著她。
鬱珊的小腹已經明顯的隆起,即使是那件特意買大了一號的寬鬆職業裝,也遮不住那份日益濃鬱的母性光輝。
“都這麼大肚子了,還上什麼班啊?”
王敢繞到她身後,伸手輕輕的幫她按摩著有些僵硬的肩膀,語氣裡帶著一絲責備。
“趕緊辭職回家養胎吧。
我又不是養不起你,缺你這點工資嗎?萬一累著孩子怎麼辦?”
鬱珊舒服的眯起了眼睛,享受著這難得的溫存。
但她卻輕輕的搖了搖頭,握住了王敢放在她肩膀上的大手。
“不,我想再堅持一下。”
她轉頭看著王敢,眼神溫柔而堅定。
“再過一個月,你就畢業了。”
“我想……陪你到最後。”
“我想親手把畢業證書發到你的手裡,看著你走出校門。”
聽到這話,王敢的手微微一頓。
他是個聰明人,怎麼會聽不懂鬱珊話裡的潛台詞?
哪裡是捨不得這份工作?
她分明是在用這種方式,無聲的控訴著自己這段時間以來,對她的冷落和忽視。
自從懷孕之後,王敢來看她的次數確實屈指可數。
她隻是想藉著這最後一點校園時光,多看看他多陪陪他罷了。
心中升起一絲愧疚,王敢不再勸說。
俯下身從後麵輕輕的抱住了她,將臉貼在她的秀髮上,柔聲說道:
“好,聽你的。”
“那這一個月,我儘量多抽時間,回學校來陪陪你。”
“嗯。”鬱珊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了滿足的笑容。
……
從鬱珊的辦公室出來,王敢剛準備回宿舍補個覺。
口袋裡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
拿出來一看,是徐偉。
“喂,敢哥!你在學校嗎?”
電話剛一接通,徐偉那興奮得有些變調的大嗓門,就從聽筒裡炸了出來。
“在啊,怎麼了?”
“太好了!晚上班級聚餐!就在學校後門那個‘老四川’飯店!我已經定好包廂了!敢哥你一定要來啊!”
“聚餐?”王敢愣了一下,“什麼名目?誰請客?”
“嗨!還能有誰!當然是我啊!”
徐偉的聲音裡,充滿了掩飾不住的得意和豪氣。
“這不是快畢業了嗎?大傢夥兒都在外麵實習,難得回來一趟。
我想著趁著人齊,請大家吃頓飯,聚一聚!”
“敢哥,你可是咱們班的排麵,你要是不來,這頓飯可就冇意思了!
必須得給我這個麵子啊!”
聽著徐偉暴發戶般的口氣,王敢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看來這小子最近是發了點小財,抖起來了啊。
“行,既然是你徐老闆請客,那我肯定到。”
……
晚上六點,“老四川”飯店最大的包廂裡。
當王敢推門進去的時候,裡麵已經坐滿了人。
除了幾個還在外地實習趕不回來的,班上的同學基本上都到了。
大家三五成群的圍坐在一起,熱火朝天的聊著天,互相打聽著實習的情況和工作的著落。
而作為今晚的東道主,徐偉正站在包廂的最中央,享受著眾星捧月的待遇。
幾個月不見,這小子確實變了。
以前那個穿著大褲衩、人字拖,天天窩在宿舍裡打遊戲的屌絲形象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穿著一身並不怎麼合身、商標極其顯眼的阿瑪尼西裝,手腕上戴著一塊金燦燦的大金錶,手裡還拿著最新款iPhone6Plus的“成功人士”。
此時他正唾沫橫飛的,跟幾個圍在他身邊的男同學,吹噓著自己的“光輝戰績”。
“跟你們說!現在的股市,那就是撿錢!”
“隻要你有膽子!敢衝!那錢就跟大風颳來的一樣!”
他揮舞著手臂,意氣風發的說道:
“就像那個‘樂視網’!我上個月剛買進去,才過了幾天?直接翻倍!”
“還有那個‘全通教育’!也是妖股!我隨便買了點,那就是好幾萬的進賬!”
“我現在算是看明白了,打工有什麼意思?累死累活一個月才幾千塊錢!還不如我在股市裡動動手指頭賺得多!”
“今天這頓飯,大家隨便吃!隨便喝!想吃什麼點什麼!彆給我省錢!我買單!”
看著他那副小人得誌、恨不得把“我有錢”三個字寫在腦門上的樣子,周圍的同學雖然心裡多少有點酸,但嘴上還是紛紛附和,各種吹捧。
“偉哥牛逼啊!”
“徐老闆發財了!以後可得帶帶兄弟們啊!”
就在徐偉享受著從未有過的虛榮感,飄飄然快要飛上天的時候。
眼角的餘光,突然瞥到了剛走進來的王敢。
他臉上的囂張氣焰,瞬間就像是被戳破的氣球一樣,收斂得乾乾淨淨。
他立刻推開圍在身邊的人,一路小跑著迎了上來,臉上堆滿了諂媚和尊敬的笑容,腰都快彎成九十度了。
“哎喲!敢哥!您來了!”
他掏出一包軟中華,恭敬的遞了一根過去,還殷勤的幫王敢點上火。
“快快快!主位給您留著呢!您快請上座!”
雖然在彆的同學麵前,他可以裝逼,可以炫耀。
但在王敢麵前,他心裡還是非常有逼數的。
他賺的那點三瓜兩棗,跟王敢這個真神比起來,那簡直連個屁都算不上!
人家拔根腿毛都比他的腰還粗!
這種刻在骨子裡的敬畏,讓他根本不敢在王敢麵前放肆。
王敢看著曾經一起通宵打遊戲、一起吃泡麪的舍友,如今這副滑稽又真實的模樣,並冇有感到反感。
反而覺得挺有意思。
他接過煙吸了一口,笑著拍了拍徐偉的肩膀。
“行啊老徐,混得不錯嘛,都成股神了?”
“嘿嘿,哪有哪有,跟敢哥您比起來,我這就是小打小鬨,瞎貓碰上死耗子罷了。”
徐偉不好意思的撓了撓頭,但眼神裡那股得意勁兒,卻是怎麼也藏不住。
他拉著王敢坐下,神秘兮兮的湊了過來,壓低聲音說道:
“敢哥,待會兒吃完飯彆急著走。”
“我有個‘絕密’的內部訊息,想跟您分享分享。”
“我看好了一隻超級牛股!據說是馬上就要重組了!我有絕對的內幕!”
“隻要這一波操作好了,我這身家起碼還能再翻個好幾倍!”
看著徐偉閃爍著貪婪和狂熱光芒的小眼睛,王敢隻是淡淡的笑了笑,不置可否。
超級牛股?
內幕訊息?
嗬嗬。
在這個瘋狂的五月,在這個全民炒股、連賣菜大媽都在談論K線圖的時代。
每一個衝進股市的韭菜,都覺得自己是那個天選之子,是那個能戰勝市場的股神。
殊不知。
鐮刀早就已經磨得雪亮,正高高的懸在他們的頭頂,隨時準備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