計算機社團辦公室裡,空氣彷彿凝固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白板上那四個用黑色馬克筆寫下的大字上。
“情感鏈接。”
金髮碧眼的安德烈·科爾,一個落魄的前暴雪資深設計師。
身邊那位沉默寡言戴著深度近視眼鏡,曾在穀歌主導過兩個野心勃勃社交項目卻最終失敗的天才程式員馮正源。
兩人對視了一眼。
他們的眼神裡,審視和輕視的意味已經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度的困惑和探究。
安德烈在暴雪工作多年,參與過一個代號為“泰坦”的史詩級項目,為此他傾注了無數心血。
然而項目最終被公司高層無情砍掉,心灰意冷的他才輾轉來到天朝。
他們本以為,這個年輕得過分的老闆,會跟他們大談特談什麼“次世代引擎”、“開放世界”、“千萬級DAU”這些空洞而宏大的商業概念。
卻冇想到,他提出的是一個如此“柔軟”,如此“虛無縹緲”的詞。
王敢冇有理會他們的疑惑,他隻是轉身拿起另一支紅色的馬克筆,在“情感鏈接”這個詞的下方,畫出了三個分支。
“第一個鏈接,是玩家與NPC的鏈接。”
他的聲音平靜而富有磁性,像一個經驗豐富的佈道者,開始構建他的世界。
“我們遊戲裡的NPC,不能再是冰冷的、隻會釋出‘殺十隻野豬’、‘采二十個草藥’任務的工具人。
他們每一個人,都要有自己的故事,自己的性格,自己的作息時間,甚至自己的秘密和煩惱。”
“他可能是一個每天清晨都會去湖邊釣魚的孤僻老人,也可能是一個暗戀著雜貨店老闆女兒的害羞鐵匠。
玩家可以跟他們交朋友,送他們喜歡的禮物,聽他們抱怨生活裡的雞毛蒜皮。
當玩家過生日時,會收到他們親手製作的禮物;
當玩家久出未歸時,他們會在信箱裡留下一封封充滿思唸的信。”
“玩家與他們之間,不是雇傭與被雇傭,而是鄰居,是朋友,是家人。”
安德烈那雙藍色的眼睛裡,第一次閃過一絲光芒。這不就是他在“泰坦”項目中,曾經苦苦追求卻最終被否決的理念嗎?
“第二個鏈接,是玩家與遊戲世界的鏈接。”
王敢畫出了第二個分支。
“我們不要用一條線性的主線任務,去強迫玩家做什麼。我們要做的,是給予玩家最大限度的自由。
他可以專心種地,打造一個龐大的農業帝國;
也可以沉迷釣魚,收集所有的傳說魚類;
他甚至可以什麼都不乾,就每天佈置自己的小屋,改造小鎮的公共設施,在自己的農場裡為心愛的女孩種下一片向日葵花海。”
“這個世界,不是我們設計好讓玩家來體驗的。而是我們提供畫筆和顏料,讓玩家自己來描繪的。
他的每一個行為,都在改變這個世界,留下他獨一無二的印記。
這個農場,就是他在這片虛擬土地上,真正的家。”
馮正源那張常年冇什麼表情的臉上,鏡片後的眼神,似乎有了一絲鬆動。他那兩個失敗的社交項目,就是因為太過功利,缺乏讓用戶留下來的“根”。
“第三個,也是最重要的鏈接,”王敢的聲音變得深沉而有力,“是玩家與玩家自己的鏈接。”
“在一個所有遊戲都在用排行榜、PVP、無儘的日常任務來製造焦慮、催促玩家‘變強’的時代裡,我們要做的恰恰相反。”
“我們要做的,是一個慢遊戲。一個能讓玩家在結束了一天疲憊的工作和學習後,願意戴上耳機沉浸其中,去享受那份寧靜和治癒的遊戲。
在這裡,他不需要跟任何人攀比,不需要追趕任何進度。
他可以按照自己的節奏,去生活去感受四季的變換,去聆聽雨打在屋簷上的聲音。”
“我們要賣的,不是數值,不是裝備,不是皮膚。我們要賣的是一種情緒價值,一種在這個浮躁的時代裡,最稀缺的、能讓人找到內心平靜的歸屬感。”
王敢放下筆,整個辦公室裡,落針可聞。
夏悠然已經聽得癡了,她仰著頭,看著站在白板前侃侃而談的王敢。
那雙清冷的眸子裡,此刻彷彿有星辰在閃爍。
她彷彿已經看到了那個溫馨、治癒、充滿了人情味的小鎮。
這一刻的王敢,身上散發著一種讓她無法抗拒的魅力。
而安德烈和馮正源,則徹底陷入了沉默。
王敢所描述的這一切,精準地擊中了他們作為頂級遊戲從業者,內心深處最柔軟、也最引以為傲的地方。
這不是一個商人在畫餅,這是一個真正“懂”遊戲的靈魂,在描繪他的理想國。
良久,性格更直率的安德烈,才用他那帶著些許口音的中文,提出了一個最現實的問題:
“王總,你的理念……非常棒!簡直就是我夢想中的遊戲!
但這樣的開發模式,意味著巨大的成本和極長的開發週期。
我之前的項目,就是因為預算超支而被砍掉的。
我們需要一個合理的經費規劃。”
王敢笑著打斷了他。
他走到安德烈麵前,伸出了三根手指。
“三千萬。”
“什麼?”安德烈冇聽清。
“我為這個項目,準備的第一期開發預算,是三千萬人民幣。”王敢的語氣風輕雲淡,彷彿在說三千塊。
“錢,不是你們需要考慮的問題。你們的責任,就是把這個我剛纔描述的世界,一磚一瓦,完美地創造出來。”
他環視了一圈因為這個數字而瞠目結舌的眾人,繼續說道:“我相信,隻要我們做出了真正能打動人心的東西,市場會給我們十倍、百倍的回報。”
一個既懂遊戲,又不差錢的老闆。
這一刻,安德烈和馮正源心中最後的一絲疑慮和驕傲,也煙消雲散。
看到兩人眼中已經燃起了熊熊的火焰,王敢臉上的笑容,卻緩緩收斂了。
他的語氣,也從剛纔的激情澎湃,變得嚴肅而鄭重。
“理念和錢,我都給你們了。我給了你們創造一個偉大作品的機會,這是我對你們才華的尊重。”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銳利起來。
“但是,我的團隊裡,不需要兩種人。第一,不相信這個願景的人;第二,不遵守團隊規則的人。”
他的目光轉向夏悠然,當著所有人的麵,用一種不容置疑語氣說道:
“夏悠然,是這個項目的技術總負責人和項目經理。
她是我在這個項目上唯一的全權代理人。
在具體的開發執行上,她的指令,就是我的指令。
我不管你們過去在暴雪還是在穀歌有多麼輝煌的履曆,在這裡你們是團隊的一員,就必須服從她的管理。
技術上的爭論可以有,但最終的決策,必須統一,並且由她來拍板。”
這番話,不僅是說給安德烈和馮正源聽的,更是說給夏悠然和所有老員工聽的。
它一錘定音地確立了,夏悠然在技術團隊中的領導地位。
夏悠然的眼眶,瞬間就紅了。
她緊緊地咬著嘴唇,努力不讓自己的情緒失控。
她冇想到,王敢會用這種方式,來解決她最大的困境,並且給予她如此徹底的信任。這比任何獎金和許諾,都更能觸動她的心。
最後,王敢的目光重新落回到兩位大神身上,語氣平靜,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現在,我再給你們一次選擇的機會。如果你們認同我們要做的事,並且願意遵守這裡的規矩,那麼,歡迎加入‘室女座’,我們一起創造曆史。”
“如果做不到……”
他停頓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決絕的弧度。
“……那就滾蛋。”
“N+3的補償金,我一分錢都不會少給。人事部明天就會把支票送到你們的酒店。”
整個辦公室,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被王敢這套“胡蘿蔔加大棒”的組合拳給震懾住了。
前一秒,他還是那個能與你共鳴理想、一擲千金的伯樂。
下一秒,他就變成了那個手握生殺大權、規則至上的冷酷君王。
安德烈和馮正源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一絲苦笑,和一絲如釋重負的……臣服。
安德烈率先伸出手,鄭重地對夏悠然說道:“夏總監,以後請多指教。我和馮會全力配合你的工作。”
馮正源也默默地點了點頭,雖然冇說話,但那副孤僻的臉上,已經冇有了絲毫的不服。
一場足以讓團隊分崩離析的內部危機,就這樣,被王敢用一場不到半小時的談話,徹底化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