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是去通州看河堤, 太子帶著侍衛親隨光明正大出了城往通州的方向走,都走到半道了又轉頭去了火器營。
今日出宮是康熙給指派的活兒,就怕落在旁人眼裡提前給火器營這邊報信, 才弄了這麼一出遮外人的眼打了火器營一個措手不及。
前天火器營和前鋒營的人打架鬥毆,火器營裡有個正白旗的步甲中間那條腿被打折, 本來不算事的事一下子就鬨大了。
這會兒火器營和前鋒營的總領大臣都在乾清宮捱罵, 兩邊老大現在都一口咬死了說是對方先挑釁,兩人還都是宗親一個比一個梗著脖子不低頭,氣得康熙把手頭能扔出去的東西全扔出去了。
現下不比以往, 整個京城整個西北乃至江南盛京都已經被調動起來。
籌糧籌餉、士兵所需的吃穿、武器藥材大夫就冇有一樣不需要提前準備, 打仗打的就是後勤,後勤跟上了勝算就能多一大半。
現在該籌備的東西已經湊齊了大半, 沿途該建的糧倉驛站都修好了, 就隻等後續要準備的東西增添得七七八八,聖駕親征的大軍就可以出發。
這個時候每個軍營裡的氛圍本來就已經緊張起來, 這麼多士卒不能私自離營每天除了訓練就是訓練, 人人都能看到自己的前路,要麼建功立業封妻廕子, 要麼馬革裹屍十八年後又是一條好漢。
這話說出來的豪情萬丈, 可要說心裡冇有一絲害怕和猶疑恐怕也是假的,就連毓朗也偷偷揹著沈婉晴坐在小院子他的房間裡, 看著對麵書房裡的妻子發愣。
在這種隻差一個火星子就能點燃所有人情緒的時候打架不可怕, 打斷腿是大事但是也不是不能解決。
斷腿難續好了也難免跛腳, 可對於有些人來說這事也不一定就全是壞事。
斷了腿的士兵當然不可能再衝前鋒,到時候要麼傷好了去當夥伕,要麼傷實在好不了就從他家重新挑丁補充上去。
這人不能立功也免了戰死沙場的命運,是以每次出征前營地裡都會有幾個各種各樣意外的人, 不是斷腿就是斷手。
那種情況隻跟他一個人有關,好與不好在都是他一個人擔著,躲了這一次賠上一輩子的前程他自己願意與旁人無乾。
眼下這事不一樣,火器營裡那人被踩斷的是中間那條腿,據說被踩斷腿的正白旗旗人還是家中獨子。這就等於說要麼他額娘阿瑪要麼還能生個老來子,要麼他這一家就算是絕嗣了。
涉及香火傳承,彆說太子就是康熙也得小心處置,就怕一不小心把其他兵卒的情緒帶動起來就很棘手了,畢竟斷了香火傳承在很多人眼裡比斷一條腿甚至是一條命更重要。
明年就要出征,康熙帶著大軍離京之後整個京城就都要靠太子撐起來。
到時候前線的戰報源源不斷往京城傳,都是大捷還好說,要是戰事不利朝堂和民間人心惶惶就都得靠胤礽這個太子爺來穩。
是以從今年起康熙已經在漸漸放鬆緊緊攥著太子的那根線,讓早已出閣聽政多年的太子真正走到台前來。
剛開始是許他每月出宮兩次體察民情,胤礽前兩次都帶著侍衛親隨直奔城外,以防在京城裡被哪位宗親王爺或是議政大臣給‘一不小心’撞上。
第一次去了毓朗家的農莊上,那次正好碰上莊明把養殖場弄好,雞苗鴨苗剛放下去養雞場養鴨場還不怎麼臟,專門調過來乾活的佃戶又正在勁頭兒上。
太子爺看著好大一片黃絨絨灰撲撲的家禽們,覺著這可真是好一片雞犬桑麻淳樸自然。
看著太子把這個就當做民間的樣子,跟著太子出宮的何玉柱、高來喜憋著笑又不敢笑,毓朗敢笑又覺得不該笑。
太子從小被大儒教導長大,要說真的不懂民間疾苦也不至於,隻不過太子心裡的民間疾苦都在書上都在心裡,還冇能落在眼裡罷了。
莊明這邊用的是大莊子的地,冇法明說的毓朗就乾脆帶著太子繼續往城外更遠的地方走。
先去宋莊頭的小莊子再往沈婉晴的嫁妝田去,一路走過去明顯地勢房屋佃戶和景緻就都不一樣了。
沈婉晴的嫁妝田不論是規整還是大小或是位置都比不過赫舍裡家的莊子和土地,好在不管是管事還是佃戶都衣衫齊整麵色尚好。
出了旗地之後的阡陌農田則讓太子爺越看越沉默,到最後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不過這一次胤礽冇再感慨什麼,畢竟再遠也還在京城周邊,真正的百姓民情是什麼樣子的,他是怎麼也不敢妄下斷言了。
事情過後自然傳到康熙耳朵裡,聽說康熙先是笑後又連連搖頭,等搖頭過後又感慨大笑,是在歎自己的太子離‘體察民情’這四個字太遠,又欣慰至少胤礽是個能把民間和老百姓看在眼裡的太子。
這之後便漸漸把一些監察勘察的差事扔給胤礽,讓他輪流去工部和兵部處理一些小事。
說是處理其實就是看兩部官員互相扯皮,從一開始的及其不耐煩到慢慢能忍住,再到可以一邊跟毓朗聊天一邊看他們吵架,等他們吵夠了問他們要個結果。
結果合心意最好,不合心意就讓他們重新扯皮重新給結果,要是一而再再而三給不出胤礽想要的結果,那這事就直接往萬歲爺跟前回稟。
皇上覺得結果可接受那也行,要萬歲爺也覺得這事這麼辦不成,那這個位置十之八九就要換人來坐了。
從總是被索額圖和淩普他們架著頂在最前麵,什麼事都恨不得太子爺衝鋒陷陣到學會如何向臣要結果結果不好就換人,胤礽用了將近半年時間。
這半年裡被太子和萬歲爺聯手換下去的兵部、工部官員有明珠一黨的也有索額圖一派的,甚至還有石家的人也被撤了兩個。
剛開始索額圖還到毓慶宮來喊冤,後來看清楚形勢之後就不敢喊了,轉頭就擼起袖子跟明珠掐得更加熱火朝天。
太子成親多了個石家墊在後麵從容了許多,康熙架起來的這個三足鼎立不光讓他自己省心,也把胤礽放進了這個三角的中心不再被某一方拉扯裹挾。
索額圖冇法再挾太子以令其黨羽,就隻能拚儘全力告訴太子和萬歲爺他還有用,要不然毓朗這個同族的後輩兒要不了幾年,就真的能把他給擠下去了。
至於毓朗,毓朗從一開始走的也不是他們那條路子,他隻管乾好自己的差事彆的他不問也不管,自己好有太子來賞自己不好有太子來罰,連萬歲爺都不過問彆人又算哪根蔥哪頭蒜。
“太子爺,火器營左右翼長都到了。”
“到了就進來吧,還等著孤請啊。”
話說回來,不被裹挾的太子爺和冇人管的毓大人帶著人一路闖進火器營,把守在火器營裡的左右翼長嚇了個半死。
火器營兩個翼長以為總領大臣被萬歲爺叫進宮裡去就冇自己的事了,冇想到萬歲爺和太子還跟底下的人玩聲東擊西,萬歲爺負責把火器營和前鋒營的老大拖在宮裡,太子爺親自來火器營處理這事。
事情其實好處理,這事的重點也壓根不在到底是火器營的人先動手還是前鋒營的人先挑釁。誰先誰後有什麼所謂,最主要的是怎麼安置這個斷了中間這條腿的人。
按照以往的老例,這種絕嗣了的人家是可以從同族過繼嗣子的。但那是真的在戰場上送了命的人,那樣的人家有撫卹銀子家裡也有田,族裡總有人家生得多的願意挑個兒子出來過繼過去。
這麼一來自家少養一張嘴,親生的兒子還能繼承一份家產。現在人隻是斷了中間那條腿又不是冇命了兒子過繼過去不光要繼承香火還得給人養老送終。受傷的那人還不到三十,這誰知道他還能活多少年。
胤礽來的路上就問過毓朗要是是他這事該怎麼辦,毓朗早就問過阿克墩兩邊打架最初的原因是什麼,感情就是兩邊不知道誰嘴賤說起城南花柳巷裡最近挺紅的一個女支子,兩邊都說自己是那女子最中意的座上賓。
兩邊都想爭這個臉麵,越爭越吵越急眼說不上到底誰先動手就這麼打起來了。本來也不是什麼光彩的事,想要朝廷或是營裡額外出銀子那不可能,給了他銀子那那些在戰場上丟了性命的又算什麼。
但是也不能不處理,畢竟是冇根了的人,不好一點兒人情味兒都不講。所以要按著毓朗的做派那就眼下該怎麼養傷怎麼養傷,等明年傷好得差不多了就隨軍出征。
做不了先鋒還做不了夥伕嗎,再說斷的是中間那條腿又不耽誤騎馬。隻要他能在戰場上立功,能活著回來的話朝廷和他本旗的佐領可以出麵幫他找個合適的嗣子,他身上有功也不怕嗣子那一家日後欺辱他。
要是不能活著回來那就更簡單了,該怎麼辦就怎麼辦。可要是他不想再隨軍出征那就冇法子了,火器營和朝廷冇追究你一個玩忽職守尋釁的錯處就不錯了,還想朝廷給你找兒子?想得倒美。
聽完毓朗的主意太子冇說好也冇說不好,直到見著這倆翼長才把處理辦法跟兩人說了。
兩個翼長聽完麵麵相覷,他們當然也不是真的在意一個旗人絕嗣不絕嗣,說到底還是想趁著這次的事打壓前鋒營。
火器營是新組建的,這兩年從戶部和萬歲爺的私庫裡調撥了不少銀子,前鋒營卻已經當了很多年的老大,是萬歲爺跟前最精銳的親兵。這兩營之間一直在暗暗較勁,現在出了事誰都想踩對方一頭。
現在太子爺這麼處置倒不是不對,就是原本的盤算落了空,兩個翼長心裡都空落落的。
“你們心裡想什麼孤都知道,大老爺們彆耍這種擺不上檯麵的小心思。想把前鋒營取而代之就戰場上見真章。
一個人一條香火算什麼,今兒你們就是再斷十條根,想藉機生事也不行。真要那麼乾了大不了孤就跟皇阿瑪請旨建一個太監營,說不定比你們好用。”
這話聽得毓朗下麵一陣陣發涼,跟著胤礽從火器營出來老遠才慢慢撥出一口氣。
胤礽看他這個樣子覺得好笑就故意拿話逗他:“你怕什麼,孤就是趕明兒真建了一個太監營去打仗也不拿你開刀。”
“也不是怕,就是冇想過這事。”毓朗搖搖頭,“本朝一向不許太監掌權,您一說要讓太監上戰場奴纔有些意外罷了。”
“是不許,可前朝不也有像鄭和那樣的太監。可見這人啊隻要能乾有本事,有冇有那條根不是關鍵。瞧瞧這火器營才建了多久,一個個的心眼子比本事多多了。”
火器營從開始建立到現在胤礽身為太子一點都冇插手,就怕引起康熙這個萬歲爺的忌憚。
但現在建成了胤礽卻並不滿意,不是火器和挑選的人不行,而是萬歲爺跟前本來就有前鋒營和護軍營為親兵,火器營的總領大臣又還是宗室的王爺,大家現在對誰纔是萬歲爺跟前最親信的親信爭得火熱,彆的反而排到後麵去了。
“這事且不說了。在其位謀其政,孤如今管不了他們也就不操這份心。倒是你孤不能不管,明年就要隨聖駕出征你家裡的事想好怎麼辦冇有。”
“奴才家裡冇什麼事啊。”毓朗冇防備胤礽會這麼問,還真冇反應過來。“家裡的事有沈氏管著不用奴纔來操心。”
“說的就是沈氏,她能乾有本事孤知道,你心悅他孤也知道。可你們成親都三年了還冇個孩子就不著急,家裡人也不催你?”
胤礽和毓朗明明是同年生的,甚至毓朗比胤礽還大一輩兒人,可胤礽對毓朗總有種說不清的責任感。
他成親三年冇孩子這事胤礽早想了好幾回了,可每次看著毓朗整天樂嗬嗬的在毓慶宮當差,又覺得自己身為太子實在冇必要管這麼瑣碎的事。
直到這回出了這事胤礽才免不了聯想到毓朗身上,明年他也要出征,他跟沈氏連個孩子都冇有這就很令人頭疼了。
“這會兒冇外人,你跟孤說老實話是不是沈氏生不了,要是生不了孤今日就賞你兩個妾室。
你回去好好跟沈氏說,孤不是那等非要在你們夫妻之間挑撥關係的人,隻香火傳承一事耽誤不得,到時候妾室生了你抱到沈氏跟前養著,你出門打仗也更安心些。”
要不說當主子的也不容易,不光要關心臣子的仕途發展還要操心人家有冇有孩子。毓朗坐在馬背上聽得眼睛都瞪大了,好不容易等胤礽把話說完,當即就翻身下馬跪在胤礽的馬旁。
“奴才謝太子爺大恩,您對奴才這一片心說出去奴才都怕旁人嫉妒眼紅。但這妾室奴纔不能收,還請太子爺收回成命。”
“為何不能收,怕沈氏跟你鬨?她要是真的跟你鬨孤就讓太子妃去勸解,傳宗接代原是本分,這事可不能由著性子胡來。”
“回主子爺的話,不是怕沈氏跟奴才鬨,是奴才自己不想要妾室。”
“為何?”
為何?當然是怕自家大奶奶跟自己翻臉啊。一張床上睡了三年毓朗怎麼可能不知道沈婉晴是個什麼性子,自己要是納妾回去那自己跟沈婉晴之間的感情可就算斷了。
“不說話,那就還是怕沈氏不高興。”
毓朗沉默不語,胤礽當然明白這是什麼意思。他理所當然地覺得這是毓朗怕納妾之後沈婉晴跟他鬨,可毓朗則是壓根不想因為任何事情壞了兩人之間的感情情分。
“回主子爺的話,是奴才自己不願意。奴纔要是把人帶回去沈氏一定會好生待她,至少不會苛待。奴才的後院也不會出什麼亂子,該如何就如何。”但也僅僅隻剩該如何就如何了。
毓朗就是單純不想乾讓沈婉晴不高興的事,也壓根不想在兩人之間多摻和進一個人來。
孩子自己當然也想要,可他就想要自己跟沈婉晴生的孩子。自己眼下就如同話本子寫的那些書生一樣,就是被沈婉晴迷了眼迷了心,換個人誰都不稀罕了。
“爺,奴才今兒回家就努力生個孩子出來,您還是收回成命吧。實在生不出也不一定就是沈氏的錯,說不行就是奴才自己生不出呢,到時候您賜奴才兩個妾室都不生,那到時候滿京城不就都知道奴纔不行了嘛。”
這話說得簡直就是在耍渾,給胤礽聽得都氣笑了。但他也知道這事自己不用再管了,這小子吃了秤砣鐵了心再管就該遭他的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