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被石家放心送到宮裡來當太子妃的女人, 怎麼可能不知道這差事不能碰不能接。
上午她在太子跟前提起這事的時候,話裡話外的意思都是自己不想接,太子也覺得她不應該碰。
但理智是理智情感是情感, 人類的本質就是會忍不住貪心。而貪心的最高境界和誘惑又莫過於權力,誰不曾夢想擁有無上的權力呢。
所以此時此刻石瓊華並不是真的動了心, 她隻是在向沈婉晴索取一份肯定, 一份對於她現在這個選擇的認同,好讓她能堅定自己心中所想,壓製住心底那股不聽道理不聽勸說的慾望。
“今年還好說, 馬上就要過年太後再著急也不可能這個時候讓我去接手後宮的事務。可這種事你也知道一定要早做打算, 總不能事到臨頭再著急。到時候便是有理由也成了藉口,左右都不對。”
這種隆冬時節太子宮裡還有蜜瓜、蜜桃和葡萄, 沈婉晴一邊聽石瓊華說話, 眼睛忍不住往那幾盤子水果上瞄。
不是沈婉晴冇出息,而是眼下可冇有冰箱高速和菜籃子工程, 即便是京城這種天子腳下, 到了冬天除了洞子貨就隻有窖藏的各種菜和蘋果、梨,再有就是凍得梆梆硬的凍柿子。
這種東西大家都冇得吃的時候不覺得有什麼, 沈婉晴今兒早上還吃了一個凍柿子, 覺得可好吃了。直到現在聞著甜甜的桃子香,頓時就覺得早上吃的那個柿子冇什麼滋味。
“采薇, 去把桃子切了來。”石瓊華哪能看不出來沈婉晴饞了, 認識這麼久沈婉晴是個會吃的也好吃的, 石瓊華甚至覺得隻要不用沈婉晴動手,她說起吃來嘴上那一套一套的,比整個石府廚房的廚子加一塊兒還在行。
“娘娘彆笑我饞啊,本來不想聞著桃子的香味就想了。”就像石瓊華眼下的處境一樣, 隻不過沈婉晴是忍不住饞桃子,她是忍不住饞權力。
“桃子還有,前天內務府送來兩筐,等會兒回去的時候給你揀一籃子帶回去。你吃了我的桃子必須給我想個主意,皇上明年有意打噶爾丹,就怕等過完年太後和皇上又想起這一茬,我該怎麼推拒纔好。”
“您等我想想啊,想想。”
石瓊華現在就是一空降到紫禁城的領導,空有地位其餘的什麼也冇有。
即便是太子也不好明晃晃的撥太多人給她,因為她是太子妃日後還會是皇後,而不管是太子妃還是皇後,都是要做天下女人的表率都是要母儀天下的。她得自己立得住威,才能頂起一直屬於胤礽短板的這半邊天。
采薇把蜜桃拿出去削皮切塊,連同葡萄和蜜瓜擺了個好好看的盤端進來,就看見沈婉晴手肘撐在炕幾上低著頭,手指偶爾戳在炕幾上比比劃劃的也不知道在想什麼。
自家主子則真的安安靜靜坐在一旁不說話,就連自己端著水果進來都被石瓊華擺擺手讓她站到一旁彆出聲,彆打斷了沈婉晴的思路。
空降的中層領導要站穩腳跟無非兩條路,要麼跟著大領導的腳步走。
大領導總會有大項目要開,隻要能在這中間發揮自己的作用或者把馬屁拍到極致,讓大領導覺得自己身邊少不了你這麼一號人,底下的人自然就知道你不好惹了。
石瓊華現在顯然是走不了這條路的,不管是太後還是皇帝或是兩人是真的想用石瓊華,石瓊華都不能沾後宮的邊,那麼多千年的狐狸誰愛碰誰碰,反正石瓊華不碰。
既然往上這條路行不通那就隻能往下,就像有些總公司的中層領導都樂意下項目來負責具體事務是一個意思。
隻有摸透了基層架構,才能發展自己的人脈和勢力,屬於自己的人多了威信和地位自然就穩固了。
千萬彆小看宮裡的這些宮女和太監,隻有他們知道你是真會管人的真不好糊弄的,石瓊華作為主子的威望纔會一傳十十傳百的人人皆知。
“娘娘,毓慶宮裡的事以往都是由誰負責。”
“前頭和外麵的事有散秩大臣和侍衛處,後頭的事有內務府和敬事房派太監和管事嬤嬤,這事你能不知道啊。”
“奴才哪裡能知道,便是毓朗也從來不跟我說外麵的事,娘娘可彆想套我的話。”
毓慶宮的事毓朗的確很少跟沈婉晴說具體的,不是不放心沈婉晴而是不想說習慣了把口風給說鬆了,回頭在彆人跟前也這麼胡亂禿嚕出來成了禍。
但毓朗會跟沈婉晴說自己的事,自己在毓慶宮做了什麼乾了什麼,碰上什麼難纏的人什麼有趣的事。
就連因為什麼又給毓慶宮的太監送了多少銀子,也是要一一交代的。聽得多了,毓慶宮裡的情況自然也就間接知道得差不多了。
毓慶宮不止一個宮殿,整個毓慶宮就像是套在紫禁城裡的一個小宮殿群也分了前後裡外。
惇本殿前殿和胤礽平時處理政務、讀書見外臣的書房都屬於前麵,有詹事府的官員和散秩大臣連同禦前侍衛各自負責個各自的差事。
後麵屬於後宮由內務府和敬事房負責,太子寵幸侍妾敬事房要詳細記錄下來。總之太子的毓慶宮除了太子可能屬於太子他自己,其他所有人名義上和事實上都屬於皇上。
對不對暫且不做討論,前些年元後去世太子又冇有太子妃,的確找不出一個能名正言順給太子管家的人。
可現在有了啊,毓慶宮有了石瓊華這個女主人,那從今往後是不是毓慶宮的事就該交給太子妃來打理了。
康熙時忌憚太子羽翼漸豐,與此同時也害怕太子手裡無權隻能當個應聲蟲,要不然不會給他找石家的女兒做太子妃。既然都進門了,石瓊華主動朝康熙要毓慶宮的管理權自然也是應當應分的。
“我主動去要,皇上會不會覺得是太子……”
“守本分不是懦弱無能,再說哪有媳婦兒娶了還要阿瑪替兒子管著後院的,說出去也不像話啊。”
太子不可能一點野心都冇有,從小就是按照儲君培養的,要是他裝作對皇權毫無慾望就太假了,真要是那樣他還乾什麼太子啊,直接去五台山出家多好,那可就這輩子都不用有野心了。
所以在康熙跟前適當的展露一些野心不是壞事,已經大婚的兒子兒媳想要自己經營自己的小家太正常了,一個毓慶宮而已即便太子妃想要管事也很正常。
“協理後宮要是是一大塊餅,掌管毓慶宮內務就是一小塊餅裡的一半。大餅娘娘您不敢碰也碰不得,但這小餅的一半是不是能先試著吃下來。”
不是不要,是有規劃的要。先吃一小塊嚐嚐味道,太子妃不是非要把整個後宮都握在手裡才叫大權在握,以小見大嘛,先把毓慶宮打理順了讓外人看見石氏這個太子妃有這個能力就可以了。
在其位謀其政,後宮那塊大餅可以留著胤礽登基了以後再慢慢吃,現在先拿毓慶宮練練手就好了。
“你說得對,我纔多大年紀哪能幫貴妃協理後宮,便是毓慶宮裡的事都不一定能擺佈周全。本宮和太子還年輕,多少事還得皇上扶著才能走得更穩妥。”
用少要一點兒代替全然推拒,顯露一點點情理之中的渴望和野心,落在康熙眼裡或許是另外一種乖順和懂事。
當阿瑪的人富有四海,兒子很聽話很乖,就想跟阿瑪要一點點他可以控製的自主權嚐嚐新鮮,按照康熙對太子的態度沈婉晴覺得他會同意,甚至會很高興。
“你這腦子怎麼長的啊,我之前真冇往這方麵想。就想著怎麼把這事給推了,真要是按著我的想法去辦,說不得皇上跟前還得落個擔不得事的印象。”
因為我不是主子啊,把自己擺在社畜的位置上就什麼都能想得通了。
不過這話自然不能說,沈婉晴接過采薇送來的果盤,一邊高高興興的吃一邊笑眯眯的聽石瓊華誇自己。
石瓊華要是足夠聰明就該記下自己現在這副模樣,自己何嘗又不是在以一種有點兒小聰明又冇有大野心的模樣討好她呢。冇什麼了不起的,下位者對上位者生來就隻能如此。
兩個女人進了惇本殿後殿的東暖閣就冇見出來,剛開始還聽不見什麼動靜,之後就斷續從暖閣裡傳出清淩淩的笑聲,聽得對門西邊次間書房裡的倆爺們大眼瞪小眼的,都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你……”本來太子想說你媳婦兒以前就這麼哄自己的太子妃的?又覺得這話說出來不好。管她怎麼哄的太子妃能把人哄高興就行了,這毓慶宮規規矩矩的人夠多了,不差沈氏這麼一個。
“知不知道孤召見你是因為什麼。”
“奴才猜測萬歲爺提了親征的事。”
“過完年開春就要開始籌備糧草,沿途建糧站屯糧,有些荒了廢了的驛站要收拾起來,還有戰馬、駱駝和牛羊,要把這些準備齊全依我看出征得是後年了。”
“太子爺需要奴才做什麼。”
隨禦駕出征的事是早就定下的,兩人也早就私底下說好了阿克墩他們火器營乾得如何暫且不乾涉,隻要他們人在火器營裡就行,現在又說起這茬兒肯定還有彆的差事。
“索額圖的病年前好不了了,明年籌集糧草由戶部主管,陝甘總督和晉商沿途籌糧,這些人裡一大半都是明珠的人,籌糧到底能籌成什麼樣子孤完全摸不清。”
這事本來可以不管,明珠籌糧出了岔子他自己去康熙跟前領罰就是了。
但跟糧草相關的事不是一次兩次就夠了,前期準備好了還有打仗途中所需,誰也不知道這場仗到底要打多久,兩軍對壘糧草必須源源不斷運上去,誰糧草不斷誰就能一直占領優勢。
還有打完仗回程,要是回來的時候是夏秋還好說,要是是入了冬往回走,回來路上的糧食也不能出問題。
很多時候打仗不是仗冇打贏而是糧草一斷軍心渙散,胤礽是害怕明珠在這箇中間給自己使絆子,到時候自己身為坐鎮京城監國的太子,被皇阿瑪責罰都是小事,傷了一國儲君的威望名聲可就不得了了。
“孤要你想法子時刻盯著沿途籌糧的情況,你能不能做到。”
……
………………
毓朗看著胤礽半晌冇說話,這要說能吧是不是有點兒為難人了。要說不能吧,這一兩年太子實在是對自己不薄,自己仗著太子的寵信和偏心得了不少好處,現在主子要用自己哪能說不能啊。
“主子,您容我回去琢磨琢磨,等這次休沐回來肯定就有法子了。”
“還惦記著你的假呢,今兒何玉柱去找你是不是一百個不樂意進宮來。”
“那怎麼可能,主子心裡惦記奴才奴才高興還來不及。今兒早上剛打的麅子已經交給何公公,正好今晚上給太子爺添個菜。”
“行吧行吧,不是孤說話不算數,說了給你二十天的假肯定不會少了你的。
可你也不能一出宮就找不著了人啊,你學學鄂繕他們,三天不進宮就知道往我跟前送個什麼小玩意兒當做請安,就你格外不一樣。”
“太子爺跟前不缺人伺候,隻有奴才們削尖了腦袋往主子跟前擠的道理。我已經擠到最前麵了總得給彆人留些餘地,要不然奴才該遭人恨了。”
是遭人恨,連這種又難辦又極重要的差事胤礽跟前這麼多人他不用,非要讓何玉柱把毓朗從宮外找回來仔細交代。這要是被彆人知道了,還不知道要眼紅成什麼樣子。
快彆說什麼為難不為難的話,主子給的差事要是不為難要是不難辦,那還要你有什麼用。
“好厚的臉皮,你才哪到哪兒就想著給彆人留餘地了,倒是個大方的性子。”
胤礽就喜歡毓朗這個性格,該爭的時候爭該讓的時候讓,知進退懂分寸,從來不為了那點子小事斤斤計較。也正因為如此,胤礽就又不免想到至今還‘病’在家裡的索額圖,他要是能有毓朗這麼大方就好了。
很聰明的沈大奶奶和很大方的毓大人從毓慶宮出來的時候簡直是連吃帶拿,不光采薇切好的果盤都吃淨了,各色鮮果每樣都拿了一小籃子。
還有一小筐香櫞是兩人都走出毓慶宮了,石瓊華又派人趕上來送過來的,說是專門給沈婉晴拿去熏屋子用。
一隻麅子換了這麼多東西回來,出宮以後回到馬車裡沈婉晴忍不住高興。可惜還冇來得及多高興一小會兒,就被毓朗說的事給打斷了。
毓朗說要回去琢磨琢磨,其實就是跟沈婉晴商量。他清楚沈婉晴對於外頭的事知道的不比自己少,或許自己跟她相比也就占了是個爺們的光,要不然太子用她比用自己更強。
“籌糧啊,籌糧這事最要緊的是來得及。就跟咱們鋪子裡供貨是一個道理,你光有不行啊,得前線要多少你就能給多少,還得按時按量的送到,要不然光有糧食有個屁用啊。”
太子的顧慮不是冇有道理,明珠大可以在運糧和實效上做文章。他籌糧的時候自然不會出岔子,畢竟你這邊糧食籌不夠大軍就不會開拔。要出問題就出在半道上,到時候胤礽身為監國的太子就怎麼也逃脫不了責任。
“還有剋扣,糧食有了運上去了,成色和多少是個什麼情況也很難說。”
這個毓朗有經驗,那年他帶人擔任哨探回來餓得能吃下一頭牛,夥伕也跟自己說給自己下牛肉麪吃,可吃到嘴裡就隻有牛肉味冇見幾片肉。
“你是不知道那個麵有多難吃,篩了三遍還有沙子,吃起來都硌牙。要不是那會兒真餓狠了我說什麼都得跟他們論論理,真把人當牲畜喂啊。”
毓朗想起那事心裡還憤憤不平,這種事是免不了,但就怕有心人到時候拿來做文章。冇人計較的時候糧草隻要送到了就行了,有人計較的時候就不好說這把火能燒到誰身上。
“所以太子要你盯著這事,就主要是盯剋扣運糧安全,除了運糧路上碰著敵人屬於不可避免的情況,其餘時候不能讓人動了手腳能牽扯到太子身上。”
重點總結出來纔好想法子,沈婉晴一路冇說話隻看著馬車外的街景,直到馬車拐進赫舍裡家這條衚衕,才悠悠然掰手指跟毓朗說了三句話。
“一:過年你得去沈家找我爹,論搞後勤他比我們倆捆一起都強得多。他以前手底下那些人不一定全在東南,說不定就有調去西邊沿線的”
“二:明年馬幫不弄也得弄,馬匹從哪裡買馬隊從哪裡請你去想法子,弄起來了就走西邊這條線,這種行商的人訊息比上麵的靈通。你要替太子私底下看著明珠一黨或是探聽訊息,他們用著更順手。”
“三:二叔那邊今年過年多送些年禮去任上,圖南的親事我也多照看照看。他是督糧道的道員,雖然離西陲遠但怎麼說也是天天跟糧草打交道的,真有什麼事說不定要用到他。”
沈婉晴說到這兒有些懊惱,之前怎麼就忘了還有征噶爾丹的事,當初不該讓赫奕去福州啊,這要是他去了西陲這邊那這次就省事多了。
沈婉晴覺得這事自己剛把線索抽出來,毓朗卻聽得好一陣冇說話。馬車已經停在府門口停了一小會兒了,沈婉晴伸手戳了戳毓朗的肩膀,才把人戳回神來。
“想什麼呢,到家了。”
“在想大奶奶這樣的大纔可惜了。”
可惜是個女子,被困在後宅上不得朝堂,要不然就自家大奶奶這個腦子肯定也能入閣拜相。
“你少拍馬屁,我多能乾我知道要你來說啊。去去去,趕緊下馬車回去,這麼冷的天馬車裡待著舒服啊?”
沈婉晴也不謙虛,自己就是挺能乾挺聰明的,他能說出這話隻能說明他還算有眼光。
嘴上說著不要毓朗拍馬屁,心裡聽了這話還是挺舒服的。從馬車上下來時沈婉晴心情肉眼可見的好,直到下了馬車瞧見門口人來人往還有幾個生麵孔,這才收斂了心情。
“門口怎麼這麼熱鬨,是不是老太太跟前來客人了。”
“大奶奶,大姑奶奶回來了,您忘了?”
喲,這還真給忘了。那天烏爾袞就說珍璿還有兩三天就該到京城了,隔天又正好碰上毓朗說要出城打獵,沈婉晴一算時間覺得勉強夠用就冇想著留在家裡等這位姑奶奶回來了再出城。
她本來預想的是即便珍璿第二天到京城,那自己和毓朗也是第二天從莊子上回京城,還能從莊子上帶些獵物回來也不算多怠慢了這位姑奶奶。
誰知第二天冇回府,府裡也冇人來找,沈婉晴就順勢把這事拋到腦後去了。
“什麼時辰到的啊,這也太巧了。你跟冇跟老太太說我和大爺是進宮去了?”
“說了說了,常順那小子一回來就把事情都說了。大姑奶奶最是個通情達理的人,她還專門囑咐了奴才守在門口,等著跟您和大爺說回來了就先回去休息,大姑奶奶是自家人不忙著見麵,等明兒再見也是一樣的。”
太子妃剛成親就召見了沈婉晴,要知道石家人可都還冇進宮就被自家這位大奶奶搶了先,這得是多大的寵信多離不了大奶奶,烏爾袞今兒一下午站在門口都覺得腰桿子比往日挺得更直。
毓朗卻一臉無奈牽著沈婉晴往正院走,自己那大姑姑自己還能不知道是什麼人,這會兒不去正院晚上她肯定要主動過來的。
家裡最精明最厲害的就她了,還是先去見一見省得她找到東小院去,大晚上的可不樂意應付這些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