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玉柱, 幾天了?”
“回太子爺的話,才七天呢。”
“怎麼才七天啊,孤覺著挺久了。”
“主子, 真的才七天。”
何玉柱也是服氣了,自己這主子高興的時候隨口就把二十天假給許出去。毓朗那什麼人?讓他乾活兒他肯定能乾好, 可要是準他休息不當差這位爺也肯定不客氣。
可以彆說二十天, 就是再來幾個二十天他也在宮外待得住,保證不會想到宮裡還有個主子眼巴巴的盼著他回來。
“那要不奴纔派人去毓大人府裡傳個話?”
“不用。”
“孤給他的假,他想怎麼著就怎麼著, 誰也彆擾著你們毓大人休息。”
這話說得要說誰聽不出太子心裡有氣那纔有鬼了, 何玉柱在心裡嗤笑了一聲麵上半分異樣都不露,隻微微側過頭往次間裡的太子妃那邊看了看, 瞧見丫鬟知節也衝自己這邊看過來就淺淺放心了。
“彆看你主子娘娘, 這兒冇你事了下去吧。”
要不說主子的心思得揣摩呢,何玉柱要想從今往後都冇事可乾了現在就能出去。
不然這會兒得趕緊想法子, 怎麼能替主子把那個一出了宮就把毓慶宮和太子都忘得一乾二淨的毓大人給找來, 還不能顯得是太子跟前少了這個人不熱鬨不高興。
“主子爺,前天萬歲爺不是召您過去說了征討噶爾丹的事, 這事是不是得讓毓大人回來商討一二。”
“商討什麼, 調兵遣將的事由得旁人來置喙?到時候皇阿瑪怎麼調派孤這個太子聽令便是。”
這就有點哪壺不開提哪壺了,康熙有禦駕親征的心思, 二十九年那一回人都出去誰知又病在半道上回來了。
後麵的事更是稀裡糊塗差點讓胤礽脫了層皮。現在即便已經過去很久胤礽還是心有餘悸又心存僥倖, 原來自己的親阿瑪這麼忌憚自己。
幸好是在這麼個麻煩又不太要命的事情上認清了這一點, 要不然自己還不知道要當多久的糊塗蟲。以為自己真的是板上釘釘堅不可摧的太子爺,老大那些上不了檯麵的小動作都是笑話,不足為懼。
這次皇阿瑪召見自己去乾清宮商討親征噶爾丹的事情,在場的除了自己還有裕親王福全、恭親王常寧、幾個議政大臣和明珠、胤褆、石文炳。
人都是老熟人, 除了石文炳代替了還被‘生病’的索額圖,乾清宮書房裡的氣氛也因此比往日更加微妙。
不知道是摸不透石文炳的性情,還是石文炳和石家這些年實打實的軍功和橫跨滿族和漢族的微妙身份認同,總之明珠看上去特彆公正無私,連帶這段時間一直對著誰都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大阿哥胤褆也夾著尾巴裝老實。
胤礽當然知道他這個做派是因為什麼,天子禦駕親征就代表自己這個太子必須留在京城。
打仗跟巡幸蒙古不一樣,什麼萬歲萬萬歲,真到了要命的時候隨便你是什麼帝王說死就得死,誰也逃不脫。
這話不能擺在明麵上來說,但準備工作必須做好。隻要萬歲爺不在京城胤礽這個儲君就成了全天下的定心丸,萬歲爺能打勝仗回來皆大歡喜,要是真有個什麼意外,太子這個預備役的儲君也能無縫銜接繼位登基。
隻要皇位更迭不亂,這個天下就不會亂。這本是好事,幾千年來也都是這麼乾的,反正胤礽是冇聽說過皇上帶著太子出去打仗,京城就扔個空殼在這兒不管了的。
但這麼一來太子這個生態位就太微妙了,底下有多少臣子會因此覺得太子的位置更穩了想要早早投到太子麾下,康熙把這些看在眼裡就會多生出多少忌憚來。
是,太子是朕要留在京城監國的,真要出了意外太子也是朕最滿意的繼承人,但朕還不想死呢。
這麼一來矛盾自然而然就產生了,胤礽昨兒在乾清宮裡就已經感受到了那些個大臣曖昧不明的態度,和鮮花著錦烈火烹油帶來的煎熬。
老大更是一副看好戲的樣子,他當然無所謂,他身為武藝高強的皇長子肯定是要跟著皇上出征的,他完全不用壓抑自己的性情,隻要上了戰場奮力拚殺就行了。
胤禔不怕死,便是真的戰死沙場他也覺得死得其所這輩子夠暢快。所以光看眼下胤礽比胤禔顧忌更多,也就更施展不開。
“太子爺也不能光聽著啊,前朝的事妾身不敢插嘴,但皇阿瑪要離京了宮裡的事到底是個什麼章程,我這邊可還一點主意冇有呢。”
大婚當晚胤礽親口說的要過尋常夫妻的日子,石瓊華自然不會把自己當個石頭什麼都隻會聽從。她還記得出嫁那日沈婉晴跟自己說的話:彆讓自己蒙塵,彆辜負了自己這一生。
這一年來,因為自己已經被冊封成了太子妃,彆說是家裡的親戚便是阿瑪和額娘對自己的態度也變的客氣恭敬。
石文炳不再往女兒住的院子裡去,每次在石華善的正院遇上也就那三句話:最近過的如何,院子裡的下人都還聽話,有什麼缺了的少了的都跟你額娘說。
而愛新覺羅氏則想要跟自己說點什麼都要思前想後,是自己肚子的生出來的女兒,但眼看著就不再隻是自己的女兒了,愛新覺羅氏覺得什麼都要跟女兒說,卻又覺得說什麼都不合適。
左右為難最終的結果就是左右不靠,本來極親近的母女之間就這麼憑空生出了隔閡。有這些做對比,那天沈婉晴壯著膽子跟自己說的話自然顯得更加珍貴。
“後宮裡的事情你多看多聽少說,那一團亂麻我都不敢輕易去碰,你也輕易彆沾。”
“妾身也不想碰,但那天去給皇阿瑪和太後磕頭謝恩,太後孃娘話裡的意思是不是想我幫著貴妃協理後宮,亦或是她老人家根本就是想我來管後宮,貴妃都得把到手的權力讓出來。”
…………
石瓊華都聽出來了,胤礽能聽不出來嗎。
太子大婚第二天按理得先去乾清宮磕頭謝恩之後再去寧壽宮,或許是最喜歡的兒子終於大婚心裡高興,康熙也不管什麼規矩不規矩的,在乾清宮見過兒子兒媳之後,便親自帶著胤礽和石瓊華去了寧壽宮。
太後是先帝的第二個皇後,一輩子冇受過寵愛,甚至還因為先帝極寵董鄂氏受過不少憋屈。
之後年紀輕輕守寡多年,雖不是多事多嘴的老太太,但對於妻妾之間的態度區彆和親疏簡直就是深入骨髓的。
當年康熙因為覺得自己命硬克妻一直不願意冊封孝懿皇後為後,明明整個後宮和前朝都默認皇貴妃就是皇後,佟佳氏乾的也都是皇後的活兒,但太後還是一再勸康熙立後。
就那麼一點點的區彆,在太後心裡卻始終是個坎兒。
之後孝懿皇後去世康熙更加絕了冊封皇後的心思,後宮現如今由鈕祜祿貴妃掌管,太後嘴上不說心裡卻始終覺得這事不好。
現在好不容易胤礽娶了太子妃,老太太理所當然地就跟石瓊華說往後這後宮裡的事務,她身為太子妃也該承擔起來。
要論光道理太後說得有道理。
胤礽是元後所出的嫡子,又早早地被冊封成了太子,如今後宮又冇有名正言順的皇後,甚至鈕祜祿貴妃都因為她家已經出過一個皇後,皇上現在連個皇貴妃都冇給她冊封,隻以貴妃的名義管著後宮。
那石瓊華身為本朝第一個明媒正娶的太子妃,她來掌管後宮自然名正言順。就好比尋常人家裡老爺冇了主母,兒子娶了正妻回來該兒媳婦掌家是一個道理。
但人活著不能光講道理啊,這話當時就聽得石瓊華頭皮發麻,除了學著沈婉晴之前在自己跟前裝迷糊那樣,不管太後說什麼都一律乖順溫柔地笑著嗯嗯點頭,彆的一句話都不敢說。
後宮裡的嬪妃身後誰冇站著勢力,大阿哥和惠妃身後有明珠,三阿哥和榮妃已經跟董鄂家定了姻親,老四是被孝懿皇後養大的,身後除了佟國維一家子還有德妃和烏雅家。
宜妃不用說,她便是冇有郭絡羅家和兩個兒子那也不是好惹的人,自己生來就是個暴脾氣也就罷了,偏萬歲爺還就喜歡她這個暴脾氣。
鈕祜祿貴妃管著後宮她尚且經常頂撞或是想法子挑一挑貴妃的刺,自己一個剛嫁進毓慶宮的太子妃去管皇上的妃嬪,石瓊華覺得隻要自己冇得失心瘋這事就不能乾。
“後宮的事妾身自己想法子應付,不過一人計短二人計長,我得著太子爺要個恩典。”
“什麼恩典,先說來聽聽。”
“我想召毓大人的妻子沈氏進宮,這都七八天冇見著她的麵了,心裡老記掛著。召她進宮來跟妾身說說話,說不定就能想著法子了。”
這話說得胤礽忍不住抬頭去看自家太子妃的眼睛,看看她眼睛裡有冇有藏著幾分戲謔。
看了好一會兒冇發現,確定人家是真的隻想找沈氏進宮來說說話,冇想笑話自己放了毓朗的假這會兒想見人又見不著,還抻著勁兒不肯承認。
才點頭答應讓何玉柱另拿了一對腰牌過來給石瓊華,往後她想召見誰不必事事都先問過自己,讓跟前的嬤嬤或毓慶宮裡的太監拿著腰牌出宮接人便是了。
“何嬤嬤,你去把前兩天剛得的兩柄玉如意拿出來,送到沈大奶奶手裡去。”
“嗻。”
之前那個宮裡出來的壽嬤嬤冇能重新回宮,臨近石瓊華婚期前半個月,壽嬤嬤因為吃壞肚子得了痢疾,一連七八天都上吐下瀉出不了門。
主子跟前伺候的奴才最忌諱得這種病,現在是太子妃還冇進宮,石家多的是人能使喚,你拉肚子我有什麼差事找另一個人也行。
可要是進了宮呢,即便石瓊華身為太子妃能帶進宮的丫鬟嬤嬤也不多,每一個都是要能頂用的。你這貪吃貪嘴的連自己身子都看不住,到時候主子要用你了還得現去茅房裡找你不成。
這話說得太難聽了,壽嬤嬤低著頭哭得鼻涕一把淚一把的直襬手,也不知道是說自己不會再出岔子,還是不會要用她的時候找不著人。
不管什麼意思吧,反正就因為這事壽嬤嬤冇能再次進宮。石家給了她一筆不小的銀子當榮養的銀子,問過她的意思之後把人送回老家去了。
現在跟著進宮的這個何嬤嬤是石瓊華的奶嬤嬤,壽嬤嬤在石家的這幾年她幾乎跟壽嬤嬤同進同出,宮裡該明白的規矩和潛規矩都摸清了,再往深了的壽嬤嬤不肯說也不打緊,進了宮在宮裡過一段日子就都明白了。
坐在石瓊華這個位置上,身邊可以冇有聰明人能乾人,但一定得每一個都是信得過的忠心耿耿的人,壽嬤嬤那種對再次回宮那麼在意的,石瓊華還真不敢放在身邊。
“記得跟她說,就說我說的怕她進宮謝恩的時候迷路,最好是讓她家毓大人送她過來。”
“嗻,奴才記住了。”
得,還是笑話自己了。胤礽起身走到石瓊華跟前,儘量擺出一副太子爺威嚴不可侵犯的樣子來:“太子妃這是故意的吧。”
“爺不好說的話不好找的人,我這個當妻子的幫爺找來,可不是天經地義的事嗎。”
“那天晚上太子爺親口說的要同我做尋常夫妻,這便是尋常夫妻,太子爺覺得如何。”
話都讓她說儘了胤礽還能如何,順手拿過何玉柱剛送來的腰牌扔給他:“去 ,聽你主子娘孃的話,趕緊把毓朗和沈氏找來。”
毓朗冇在家,沈婉晴也冇在。
說好了出城冬獵在莊子上住一晚就回來的兩人,因為頭天晚上沈大奶奶冷落了毓大人打回來的兔子,光去吃麅子和羊羔肉了,惹得毓大爺發下宏願第二天說什麼都要親手獵一隻麅子回來。
但有時候什麼事都不好強求,本來這個天氣這麼多人還帶了獵犬,要找麅子不是多難的事,偏偏毓朗較真了麅子也跟著都失蹤了。
第二天一行人又在山裡轉了整整一天,野雞野兔狐狸甚至落單的狼都打了一隻回來,就是冇見著麅子。不光冇麅子連帶黃羊梅花鹿這種長得差不多的都冇碰上。
毓朗覺得這不對吧,第二天下午回來臉色就有點臭臭的。也不說回去也不說不回去,就黏在沈婉晴身邊一個勁的說這不對勁,特彆不對勁。
阿克墩就請了兩天假,火器營剛建好多的是事情要處理,毓朗這個擁有長假的閒人無所謂他卻不能再留下。
沈婉晴想著這兩年毓朗確實就冇閒下來過,便乾脆讓阿克墩先帶著戴佳氏回去,毓朗連帶佐領下的幾人留下,再陪他找一天麅子。
誰知第三天還是冇找著,這一回毓大人可比前一天理直氣壯了。因為房良帶著人找到莊子上來,把沈婉晴要處理的賬本和要她拿主意的事都一起帶了來。
既然冇耽誤家裡的事那就再多待一天嘛,難得出來一趟總不好帶著遺憾回去。毓朗狗兒一樣拿腦袋頂在沈婉晴腰側,仰頭看妻子盤腿坐在炕上看房良拿過來的賬本。
有一瞬間他都恍惚了,感覺他不是什麼毓慶宮的一等侍衛,就是這莊子上的一個小管事,為了一點兒小事和莫名其妙的麵子非跟一隻找不見的麅子給杠上了。
傻麅子為了獵一隻麅子都這麼說了,沈婉晴還能不答應啊,那就再待一天唄。
好在第四天終於終於被毓朗碰上了一隻麅子還打著了,回莊子的一路上那叫一個耀武揚威威風凜凜啊,人隔著莊子老遠沈婉晴就聽著毓朗說晚上要怎麼吃這隻麅子。
然後莊子門後就閃出來何玉柱的身影:“毓大人,這麅子要不您帶回毓慶宮吃去吧,這會兒是冇工夫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