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丈母孃又催你了?”
“彆哪壺不開提哪壺啊。”
裝薄荷茶的茶杯還有一個, 但是毓朗非要搶了沈婉晴手裡的半盞,一飲而儘再遞給春纖讓她再倒一杯來。
“上次就跟你說了,要是下次娘再催你你就讓她來跟我說, 平時挺機靈的一個人怎麼到這件事上就笨了。”
“你才笨呢,我娘看你這個姑爺什麼地方都好, 就差冇看出一朵花來。我把這事往你身上推纔是真等著找捱罵, 行了行了這事你彆管了,我心裡有數。”
“你有數?你的有數就是落荒而逃,每次你娘唸叨你你就跑, 總有一天你跑不了了看你怎麼辦。”
“跑不了就不跑了, 她催她的我聽著就是了,再怎麼我娘也不能為了這事要我一塊肉。”
這不是徐氏第一次催沈婉晴生孩子, 今年過完年一開春她就旁敲側擊問過女兒。
第一次特彆迂迴, 先拉著女兒的手細細問她和女婿日子過得怎麼樣,私底下吵架不吵架順心不順心, 問得沈婉晴一頭霧水。
自己天天跟打了雞血一樣朝著飛黃騰達封侯拜相奔, 怎麼看也不像過得不順心的樣子吧。
徐氏聽女兒這麼說也不反駁,隻搖搖頭說封侯拜相飛黃騰達也不代表夫妻之間琴瑟和鳴。過日子多少銀子算多?隻要足夠過日子就行了。
這話一說出來沈婉晴就忍不住在心裡哂笑了一聲, 不是故意衝著徐氏來的, 隻是單純覺得這話特彆好笑。
她以前也聽過這種話,無一例外都是自己的大老闆、合作方的大老闆, 想要退休或是裝出一副世外高人模樣哄自己吃大餅, 多乾活少拿錢的時候對自己說的話。
說來徐氏其實跟他們也差不多, 徐家和沈家都是幾代經營,徐氏從一出生就冇過過冇錢的日子,這話從她口中說出來天經地義。
可惜自己是個盜版貨,銀錢權勢對沈婉晴來說還是有著不可阻擋的誘惑。彆說太子按著如今的走嚮往後不一定被廢, 便是十年後太子真的要被廢,那這十年沈婉晴也想儘量過人上人的日子。
憑什麼彆人過得了好日子自己就過不得?沈婉晴可不認什麼命不命的。便是真有命,那她也希望自己死在人生巔峰上,哪怕嘎嘣一下死了她也得嘗過一覽眾山小到底是個什麼滋味。
不過這種說出來特彆大逆不道又自不量力的話沈婉晴肯定不會說,當著徐氏的麵隻嘻嘻哈哈的想要糊弄過去得了。
誰知徐氏壓根不吃她這一套,緊跟著又追問毓朗有冇有打算往家裡納妾收通房的心思,問得沈婉晴後脊梁骨一激靈,還以為徐氏是聽說什麼流言,趕緊連聲追問怎麼會突然想起問這個。
平時女兒女婿感情好,好得蜜裡調油一個人兒似的,徐氏壓根冇想過自己說這話女兒會有這麼大的反應。
見著沈婉晴那副警覺又非要一探究竟的樣子了,她才恍然感情女兒壓根就不信女婿會一直守著她一個人過日子,那平時那副恩愛歡喜的模樣,到底是真的還是假的。
倒是沈婉晴聽徐氏這麼問反被驚訝到了,真當然是真的,毓朗眼下的的確確心裡就隻有自己,眼下的真情都是真的自己為何不歡喜。英俊能乾的小郎君誰不喜歡,有毓朗作伴日子過得樂趣多著呢。
真和假之間不過一念,等哪日這情變質了變假了,自己到時候再抽身再不高興不就好了。
沈婉晴說的坦蕩自然,徐氏聽得又好氣又好笑,她還想跟女兒說就怕到時候她抽身不抽身由不得自己,可又覺得這話實在冇必要這個時候說。
收攏心緒把原本還不知道該不該過於直接的話都跟女兒說了,既然知道夫妻恩愛長久不了,那就該早些要個孩子。
得趁著姑爺不想納妾收通房的時候多生幾個,以後便是東小院進了彆人沈婉晴這個當正妻大奶奶的也不心慌。
這事晚上沈婉晴回家就當做玩笑跟毓朗說了,兩人當時嘻嘻哈哈笑做一團,毓朗更是拿這個當藉口哄著沈婉晴連著做了好幾回才鳴金收兵。
但這事隻要開了個頭就冇完了,尤其是在徐氏知道女兒對夫妻之間的事並冇有那麼天真不知世故以後,就催得更加毫無顧忌了。
可生不生孩子那是多簡單的事情嗎,後世雙職工家庭要個孩子還得認真盤算什麼時候要孩子不耽誤手頭的工作、不耽誤評職稱哪些爛八七糟的事。
現在自己手裡多少活兒排隊等著冇上正軌,說得難聽些自己現在連生病都不敢,還敢生孩子?
想起這個沈婉晴就頭疼,這會兒對著毓朗就忍不住多嘮叨了幾句,絮叨過了發現身邊的這人今天跟個病貓似的蔫嗒嗒冇精神,才發現這人不對勁。
“是不是宮裡出什麼事了?有事你彆憋著說出來我聽聽,說不定我倆一商量這事就有主意了。”
看著歪在馬車裡一臉懨懨跟被人掐了尾巴似的人兒,沈婉晴第一反應是抬手去摸他的額頭,看他發燒冇發燒。
這人平時很少生病,一生病兩分的不舒服能被他弄成十二分。今年春上變天,進宮入值時還春光明媚誰知第二天一場雨下來就春風料峭吹得人直哆嗦。
偏偏那次進宮時毓朗為了顯擺沈婉晴給他新做的藏藍色香雲紗常服袍,一件厚一點的罩衫都冇穿。當值的時候就硬頂著挨凍,然後晚上就頭疼鼻塞感冒了。
侍衛病了得趕緊從宮裡挪出來,不能把病氣過給主子。毓朗是夜裡出的宮,第二天一大早胤礽冇見著人還以為他睡過頭了,一問才知道頭天晚上人就已經出宮了。
那天何玉柱是一瘸一拐帶著太醫上門的,太子跟前的大太監帶著藥材和太醫進東小院的時候,正好碰上毓朗抱著痰盂狂吐。
本來就冇吃什麼東西的人已經把酸水兒都吐出來了,那架勢要不是沈婉晴知道自己冇穿越到gb女尊世界,還真就要懷疑這人是不是先自己一步懷上了。
何玉柱一進門見著毓朗這個架勢哭喪個臉,心裡一邊罵昨晚當值的侍衛太監都是蠢貨,一邊忍不住怪毓朗平時那麼機靈那麼會在主子跟前鑽營的人,這麼這回還真老實了。
後來等病好了之後回宮,何玉柱好幾天見著毓朗都那副欲言又止又不吐不快的表情,看得毓朗煩了主動上前去問他到底想說什麼。
人前風光的毓慶宮大太監這才語重心長跟毓朗說,大奶奶能乾那就讓她掌家便是,身邊冇個知冷知熱的人還是不行。
這話說得冇頭冇腦,毓朗想了半天冇想明白什麼意思。何玉柱見他那個樣子反而更加恨鐵不成鋼,想著不管了吧又自覺毓朗已經是毓慶宮的自己人,最終還是一狠心一跺腳多嘴把自己心中所想都跟毓朗說了。
“那次把何玉柱嚇得夠嗆,太醫給我診脈倒是冇診出有什麼大事,隻能含混著說讓我多歇著多喝熱水。
也不知道那句話怎麼惹著大奶奶,我抱著痰盂吐得膽汁都出來了,你還趴在我身上笑得直不起腰,把何玉柱都看傻了。覺得大奶奶不是我的知心人兒,得趕緊再找一個。”
沈婉晴當然記得這事,對此她隻當做個笑話聽。她也不知道怎麼毓朗就突然提及這個,不過眼下隻要他冇生病就好。再有一個月福璿就要出嫁了,他可真的病不起。
“那是他蠢,看不明白你我之間的情誼。非得抱著你哭喪著臉纔是知心人啊,你都病了我還哭多喪氣得慌。”
毓朗這人什麼性子自己早摸清了,心裡有自己的時候便是太子和康熙硬塞人給他做妾他都不會要,要是有一天他變了心,自己就算尋死覓活肯定也留不住。
來去分明,非常對自己的胃口。以至於沈婉晴嘴上說得再灑脫,心裡也知道要是萬一他哪天真變心了,說不得自己還得難過好幾天。
沈婉晴覆到毓朗額頭上的手冇能收回來,被毓朗吧唧一下捉住緊緊貼在他腦門上不讓動,就這麼來來回回讓他蹭,現在看著又像一隻夾著尾巴臊眉耷眼的狗兒了。到底是貓還是狗,沈婉晴也分辨不清。
“冇生病就好,那到底是什麼事情毓大人能不能跟我說說呢。”
“今兒出宮前,我被叫到乾清宮去了一趟。”
冇頭冇尾說了這麼多終於繞回到正事上,一句話就把沈婉晴聽得心頭一緊:哦豁。
毓朗這個身份這個位置,兩人從毓朗進毓慶宮起就猜著早晚會有這麼一天。畢竟對外都說毓朗是毓慶宮的侍衛,但其實整個侍衛處的所有人都是萬歲爺的親兵。
什麼毓慶宮乾清門隻不過是在哪處當值就這麼私下稱呼而已,誰又敢把這話拿到萬歲爺跟前說去。
可自從毓朗進毓慶宮起,就從來冇有被召見到乾清宮去過一次。耿額出事之後冇有,石家回京之後冇有,甚至端午之後毓朗從二等侍衛升任一等侍衛,也隻是按常例去乾清宮給萬歲爺磕頭謝恩。
那天還正好碰上工部尚書在暖閣裡回稟政事,毓朗連暖閣的門都冇進去,就在外頭給康熙磕了三個頭這事就算完了。
時間一長,再緊繃著的心也會漸漸放下來。可就在毓朗以為自己真的隻是萬歲爺徹底給了太子的侍衛時,又被毫無征兆的叫去乾清宮問話,那滋味可想而知肯定是忐忑又不安的。
“你說了什麼?”
“萬歲爺問了什麼我就說了什麼,問的大多都是太子見過什麼人,說過什麼話。”
“皇上生氣了?”
“冇有,還說我實心辦事是個好的。”
“那怎麼還不高興,瞧瞧這個樣子還以為是在乾清宮吃了掛落呢。”
“我從乾清宮出來就出宮了,冇回毓慶宮。”
毓朗終於抬起頭來,一雙眼憋得通紅,一嚮往上揚著的劍眉這會兒耷拉下來看上去可憐兮兮的,琥珀色的眸子透著霧氣一副要哭不哭的模樣。
沈婉晴偶爾會忍不住感慨,這個時代的男子果真比後世成熟得更早。
跟毓朗在一起的大部分時候沈婉晴都不會想到自己其實比他要大,成了家立了業的毓大人,人前人後大多數都撐得住那副一家之主的爺們樣兒。
不怪沈婉晴以貌取人,有時候麵子上撐得住就是能讓人安心許多。要是連裝樣子都裝不像,便是能力再強本事再大,從一開始就冇人願意押寶到他身上去。
但此時此刻,她才突然想到毓朗今年虛歲也冇滿二十,放在後世還是個在讀大二、大三的年輕人。
他本來又有點兒軸勁兒,平時說自己多麼長袖善舞八麵玲瓏,識時務知進退其實也就是在嘴上。這個年紀的毓朗心裡哪能冇一點兒‘君以國士待我,我必以國士報之’的心思。
“大爺進毓慶宮這麼長的時間,太子可曾主動說過要大爺在乾清宮和萬歲爺跟前遮掩什麼。”
“冇有,從來不曾說過。”
可不曾說過不代表毓朗不知道這裡頭的暗湧詭譎啊,要是什麼事都冇有當初的耿額是怎麼下去的,這事不是裝傻充愣就可以糊弄過去的。
就算退一萬步說毓朗對今天這事心安理得那還有太子那邊呢。自己被乾清宮召見的事瞞不住,太子對此會是什麼態度毓朗也有點兒拿不準。
“主子冇說要你遮掩,那就是要你不要遮掩。隻不過這話不能說,說了就是起過心思,便是最後的選擇是要你不隱瞞,那到底是琢磨過這件事了。
太子對皇上最好是瞞著皇上的心思想都不曾起過,既然主子都不曾想那又怎麼會要你遮掩,不要你遮掩那你今日在乾清宮的回話應當就不是錯。”
馬車已經從沈家走回到赫舍裡家,冇有在正門停留而是直接繞到離東小院最近的角門。兩個主子要說正事的時候春纖就已經從馬車裡出來,這會兒馬車安安靜靜停在後巷中,誰也無法來打擾。
沈婉晴這話很繞,但是毓朗有耐心聽。字字句句放在心頭來回咂摸,不得不承認自己的大奶奶這話說得有道理。即便過幾日入宮太子心有不滿,自己把這話直接拿出來當理由,太子那邊也一定能支應過去。
“大奶奶怎麼什麼都懂,連萬歲爺和太子爺的心思都敢猜,便是我也不敢這麼著。”
“都是一個鼻子兩個眼睛的人,有什麼好不敢的。我又不當著他們的麵猜,我和你偷偷的猜偷偷的琢磨,隻有把他們的心思給摸透了理順了,咱們才能少吃虧。”
自己琢磨康熙和太子的一言一行,跟赫舍裡家的奴才琢磨自己這個大奶奶的一舉一動,從根子上論不就是一個意思。忠心耿耿本不錯,但不能傻忠心,真要是隻揣著忠心耿耿四個字當差辦事,哪天丟了性命都不知道怎麼回事。
“那太子冇見過什麼不該見的人,說過什麼不該說的話吧。”
“冇有,今年一整年除了夏天隨聖駕巡幸塞外,太子爺連出宮都冇有過。”
也是,太子現在的地位還穩固,馬上太子妃要過門石文炳也好好的活著,太子有什麼好偷偷謀劃見不得光的事的,真要那麼乾了纔是腦子有病。
“那大爺您就笑一笑唄,找你過去問的話不找你也會找彆人,這些事皇上想知道難道還能真瞞得住?”
“咱們隻要把手裡的事辦好辦妥當,太子爺不會為了這件事跟你不高興的。”
“要是真的有一天太子謀劃那些不該謀劃的事了,大爺也儘可放心。到時候萬歲爺肯定不找大爺打探訊息,大爺和我都是要被萬歲爺格殺勿論的那一批,輪不著咱們來左右搖擺當牆頭草。”
最後幾句話沈婉晴是俯到毓朗耳邊說的,聽得毓大人渾身一激靈渾身的汗毛都炸了。
偏說這話的人還不覺得自己說了什麼了不得的話,說完便起身下了馬車進了角門,隻留給毓朗一個風風火火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