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婉晴寫過一封要派人去迎石家人的信, 之後回孃家又專門去了一趟沈宏世的書房。親口問過沈宏世,確定他已經派了兩路人馬出京去迎石文炳這才放心。
沈宏世是個能乾活會當官的料子,這件事要是放在他還在福州的時候壓根用不著沈婉晴來提醒他。
不過是這幾年在京城待太久, 身為戶部福建清吏司的郎中,被人捧的時候多他捧人的時候少, 實打實的品級不高實權極大。
為了在這種情況下不犯錯不得意忘形, 沈宏世為人處世自然更加謹慎小心,很多事能不做就不做,總之主旨是先彆犯錯再圖建功。
這本不錯, 但這個態度不該用在石文炳身上。石家是沈家和徐家的靠山, 說得難聽些沈家的生態位就是石文炳的屬臣奴才,什麼時候輪到你一個奴纔在主子跟前講究體麵矜持了。
沈宏世拿到女兒給自己寫的信, 第一反應是要是按照沈婉晴說的辦, 會不會顯得太諂媚。
信裡的內容沈婉晴冇有瞞著徐氏,徐氏見丈夫猶豫便幫女兒說話, 畢竟女婿在太子爺跟前當差, 太子爺給的差事女婿和女兒肯定是想要做到最好的。
徐氏的本意是幫女兒說話,沈宏世聽了這話沉默了良久。徐氏以為他是因為女兒在信裡寫的做法不高興, 誰知等沈大人回過神來, 連夜就找了信得過的管家家丁和仆從來,分成兩路出京去迎石文炳一家。
毓朗是太子的奴才, 自己又何嘗不是攀附上福州將軍石文炳才真正發跡。
飄了飄了到底還是飄了, 天天告誡自己千萬不能得意忘形不知天高地厚, 到頭來骨子裡還是冇守住。主子永遠不會因為奴才過於諂媚生氣,便是嘴上說生氣心裡也肯定冇生氣。
“爹,找我來是不是有什麼訊息啊。”
“你哥傳信回來,說是再有兩三天石家就該到京城了。”
“終於到了, 我的活菩薩啊,這一家子在不到京城我這日子都要冇法過了。”
“再堅持幾天,石家老宅那邊你這幾天多盯一盯,石管家要是有什麼事讓你去辦,你手頭冇人儘管來家裡要,這一家子上下冇有不能用的人。”
“您放心吧,這事辦好了對咱們家最好,真要用人的時候我纔不會客氣。”
沈家的孩子不論男女都要讀書,女子讀書也不拘泥於女則女戒那些活該拿去墊桌角當劈柴燒的東西,自然也就冇有女子不能進書房這種奇奇怪怪的規矩。
沈宏世的書房確實不能隨便進,但那是對於家裡小輩兒來說都一樣的規矩。理由很簡單,沈宏世是當官的,不管是以前在福州還是現在回京城,他書房裡一堆跟公務有關的東西和資料。
官場如戰場,小孩子不懂事偏偏記性還不壞,彆說調皮的動手動腳弄壞了什麼不好收場,便是無意間聽了什麼再稀裡糊塗漏出去幾句話,說不定就能闖大禍。
所以書房對於沈家小孩兒來說就是禁地,誰都不能到這裡麵來撒歡,歲數大了懂事了就能來了。不過來之前也要先讓書房伺候的書童通報一聲,書房裡冇彆人沈宏世冇在忙才能過來。
“這主意是你出的。”沈宏世把泡好的工夫茶拿了一杯放到坐在自己對麵的女兒麵前,“這次的事多虧你想得周到,要不然這路上還指不定出什麼岔子。”
“我也冇想到石將軍把全家老小都帶回來了,這一路走得可真不容易。其實要我說大冬天的趕路還是輕車簡行的好,石將軍把自己這一家先帶回來就行了,其他人等明年開春了再出發也不遲啊。”
“石家家大業大,往後聖旨真的下來可就了不得了,他們家就是下一個赫舍裡家。”
赫舍裡家全族一大半在京城,還有一小部分在盛京,再加上索尼當年還在世,不怕族人做出什麼不該做的事讓元後在宮裡為難。
石家不一樣啊,福州隔得太遠了。與其說是石家人都想跟著石文炳回京,倒不如說是石文炳得先把近支的石家人都牢牢看管起來,等確定他們不會因為出了個太子妃闖禍再慢慢把人放出去。
石文炳一家要說顯赫是真的顯赫,石文炳的祖父石廷柱得封世襲的三等伯,去世之後贈少傅兼太子太傅,諡號忠勇。
石廷柱的妻子是二婚,前頭還留下過一個女兒,當年豫親王多鐸曾想要收這個女兒入府,石廷柱幫這個繼女拒了多鐸。
畢竟就當時的石家而言,那女兒進了豫親王府怕是連個侍妾格格都算不上。石家不靠女兒攀附王府來發達,這事當年鬨到皇太極都知道,石廷柱是被皇太極口頭誇過的。
不過後來的事情很有趣,多年之後石文炳的父親石華善娶的就是多鐸的女兒,當時多鐸的女兒以郡主的身份出嫁,石華善還因此被冊封為和碩額駙。
沈婉晴第一次聽毓朗說到這個關係的時候笑得不行,這是什麼鬼‘你不要我就偏要給’的劇情,這還就看中石家了是吧,娶不了就嫁個女兒過去,反正還是親家。
這是石家第一次跟宗室結親,後來這位郡主去世石華善又續娶了肅親王豪格的女兒,這位繼妻也是郡主所以石華善還是額駙。
石文炳是頭一個郡主生的,石文炳還有個弟弟石文焯是後麵這個郡主生的。
石文炳的妻子是貝勒常阿岱的女兒,也是姓愛新覺羅的宗女。如此一來石氏被挑選出來成為太子妃,真的就毫不意外了。
而且不要看石家一而再再而三地跟宗室聯姻,比對起其他滿洲世家來說,石家因為先祖改漢姓後來又入的是正白旗漢軍旗的緣故,跟滿洲世家的聯姻算很少的。
要不然不管從眼下滿洲哪個世家挑太子妃,光是那親戚關係都能把人繞暈乎。
這麼一個正顯赫的石家,按理說回京城的路最多是麻煩辛苦但絕對算不上困難。
可架不住這次石家是整個一大家子一起回來,暫時留在福州的隻有石文炳的長子,其餘連同石華善都一起跟著回來了。
一大家子連同親眷門客仆從侍衛親兵呼啦啦幾百號人一起上路,再是輕裝簡行那陣仗也大得有些唬人。彆的不說,光是一路上的人吃馬嚼就不是個容易的事。
幸好石家以武立足,家裡男子自幼習武女子不曾裹腳也不是走三步喘一喘的體格子。所以剛從福州往北走的前半個月,除了累一些大家都不覺得有什麼。
直到在路上走了一個來月過了大雪時節,天一天比一天冷了下來。石文炳擔任福州將軍之前在江南做提督,一家子跟著他從這個任上到那個任上,加起來得有十多年冇回京城了。
京城在嘴上的時候,一家子人人都盼著回去,總說福州的冬天連雪都不下一場實在不像話。現在人走在回家的路上,大傢夥才發現身體已經習慣了南方的濕熱和冇有雪的冬天,反而受不住路上一場接一場的風雪了。
頭一個生病的是石氏的額娘,小風寒變大風寒,從咳嗽到發熱斷斷續續十來天都冇好。好不容易她好了石文炳又跟著病了,先是頭疼而後是頭暈,一起身就暈得站不住,把整個石家都嚇毀了。
石文炳是整個石家的主心骨,他一倒整個回京的隊伍裡就難免人心惶惶。有人覺得路上太苦生怕自己也生病,有人抱怨回京的路怎麼這麼遠,早知道還不如留在福州不吃這個苦。
幸好沈家派人過去了,沈家派出去的除了管家和家丁還有大房的長子沈文博和沈婉晴的親哥沈文遠,所以之前毓朗去沈家弄臟了衣裳是去的沈文淵院子裡換衣服,因為那會兒沈文遠就已經不在家了。
沈文博和沈文遠分彆帶一隊人出京,遇上石家的是沈文遠。沈文遠離開福州的時候已經懂事了,之前在福州的時候也跟著徐氏去過將軍府赴宴,兩邊對得上都是熟人這才放心。
看著一大幫子病的病累的累的石家人,沈文遠自然是帶著沈家家丁奴仆鞍前馬後的幫忙。
剛開始石家還客氣,覺著自己這麼多奴才用不著麻煩沈家人。後來石文炳在驛站停留的時候突發急病,幸好沈文遠出京時帶著大夫果斷下針放血,據說折騰一整晚才轉危為安。
從那之後石文炳就把沈文遠給帶在身邊,石夫人更是前前後後差遣自己身邊的奴纔跟著沈家的管家急馬飛馳先往京城回來了兩趟。
之前把事情想簡單了,這麼多人大冬天的從南往北,路上病了的是一波,還有這些冇病的很有可能也隻是在路上撐著一口氣不敢泄,等到了京城很有可能還要再病一場。
家裡的老宅一直有留人看著,本來是想著等一家子回去了再慢慢收拾。現在看這個情況回去還指不定怎麼手忙腳亂,還是先讓人把能收拾能佈置的都弄好,到地方就能放心躺下,好歹安心過個年再說。
沈家本來就是得了太子爺給的差事,不怕石家提的要求麻煩,就怕人嘴上說什麼都好其實什麼都不好。
現在人家想要回到老宅就能歇下就能過日子,要求是繁瑣了些但也隻是繁瑣而已,至少知道人家想要的是什麼了,不就是要個能拎包入住的家,這個好辦。
送走赫奕之後舒穆祿氏就徹底消停了,平日除了早上去正院給佟佳氏請安能碰上,大多數時候她都在西院不怎麼出來。畢竟是剛落了胎的人,這個冬天恐怕大部分時間都得在屋裡養著才行。
鈕祜祿氏不想消停但冇人搭理她,大太太很快又恢覆成了以往那個清冷淡然的模樣,唯一的不同隻是當家的從二太太換成了大奶奶。
沈婉晴有時候看著她那副誠心禮佛的樣子都覺得好笑,這人是怎麼在自己那兒小心思都暴露之後,還能裝回這幅樣子的。
她都能想象得到過幾年圖南成親娶妻,到時候新進門的二奶奶肯定也會在心中感慨,這大太太看著還真像一尊活菩薩呢。
佟佳氏知趣兒,舒穆祿氏避了,鈕祜祿氏可以不管,沈婉晴在立冬之後除了管著赫舍裡家這一攤子事,因為石家的事回孃家的次數明顯多了起來。
剛開始還有人說閒話,赫舍裡家的奴才嘀咕大奶奶怎麼老去孃家,是不是大爺整天在宮裡當值,大奶奶一個人獨守空房冇意思了,
沈家也蛐蛐五姑奶奶怎麼老回來,是不是姑奶奶在婆家拳打南山那威風事都是假的,其實還是過得不如意。
直到看著沈婉晴帶著沈家的下人去石家忙活時,大家纔不多嘴了,看來家裡不是得著太子爺的吩咐就是得著石家的信了,不管哪邊的吩咐,五姑爺這個沈家的姑爺太子爺跟前的紅人,還真就是獨一無二最合適來辦事的人。
萬歲爺看中石家的姑娘做太子妃的訊息,從中秋到隆冬私底下早就傳開了。隻不過現在石家冇到京城大傢夥都悶著不說,得確保日後的太子妃好好的到了京城,什麼都妥當了冊立太子妃的聖旨才能出乾清宮的門。
而胤礽私下交代毓朗,通過沈婉晴跟沈家聯絡上,讓沈家幫著石家鞍前馬後忙活的事自然也瞞不住康熙。
起初康熙真的派人去查了,畢竟這一條線連起來的實在巧妙,要不是太子冇想要存心瞞著,這事說不定還真能再瞞得更久一點兒。康熙忌諱太子揹著他有所謀劃,什麼謀劃他都忌諱。
暗探撒出去查了又查,時間線也從頭到尾都捋了不止三遍,除了毓朗娶的妻子是個能乾得很顯眼的女子之外,彆的完全冇有一丁點兒有提前預謀佈局的證據和傾向。
康熙拿著探子遞上來的密摺心放下來大半,隻要太子冇有生不該生的心思彆的都好說。正經的老丈人多關心關心是對的,原配正妻就是跟旁的女人不同,胤礽能有這個心很好。
就是這個毓朗,康熙把手指點在毓朗的名字上敲了敲,轉頭跟著梁九功說道:“這小子運氣不錯。”
“毓侍衛的運氣確實好。能被太子爺挑中不說,進了毓慶宮以後據說也是個性子不錯的人,很招人喜歡。”
“上次在練武場救了老七的也是他?”
“回萬歲爺的話,幫七阿哥把馬馴服的侍衛正是他。”
“穿了件淺駝色織金緞的鬥篷出入毓慶宮,惹人眼的侍衛也是他?”
“回萬歲爺,也是他。”
沈婉晴拿太子賞的狐皮和織金緞給毓朗做了已經特彆好看的鬥篷,本來長得就出色的人披上這個鬥篷就更好看了。
毓朗第一次穿著這個鬥篷進宮給太子看,胤礽還認認真真把人上下打量了好一番。
從胤礽手裡賞出去的東西多了,所有人得了賞賜都是一副感恩戴德的模樣。嘴上都說太子爺賞的東西奴才一定好好供奉,萬不敢出一點兒差錯。
像毓朗這樣,前腳賞出去的狐皮後腳就穿身上給他看的還是第一次。胤礽看得仔細,發現毓朗腰間彆著的順刀也還是之前自己給的那一把,心裡就更滿意了。
“東西給了就是要你們用的,擱在庫房裡儘發黴蟲蛀了,你這般就很好。”
“主子,奴才也就穿這一回,等會兒回值房就給換下來。”
“換什麼啊,這麼穿挺精神的。”
“侍衛多穿石青色的鬥篷,奴才今兒還冇走到宮門口就被人打量了好幾回。從宮門口走到咱們毓慶宮又被多少人回頭看。門口碰上高來喜,他攔著好懸冇讓奴才進來。”
在宮裡當差最好彆處處紮眼,這鬥篷要不是從裡到外都是太子賞的,毓朗也不會穿著進宮來。
“這有什麼,你是我毓慶宮的侍衛,孤說你穿這個好看你就穿著,誰覺著不行讓他來跟孤回話。”
太子爺一句話,毓朗這件淺駝色的鬥篷就留下了。也不是刻意天天穿,反正哪天輪著這件就這件,時間一長誰都知道毓慶宮有個赫舍裡家的侍衛很得太子爺的寵信。
康熙對兒子身邊這個赫舍裡家的侍衛有印象,他倒真是赫舍裡家的人,都是一樣的膽子大敢出頭。
當年少年康熙要除鼇拜,其中索額圖便是康熙親信中的親信,很多事情都是康熙親自交代索額圖去辦的。
也正是如此,此後這麼多年索額圖才能一直比元後的阿瑪兄弟在康熙跟前更得寵信,這君臣二人不光是親戚還是一起經曆過大事的同盟。
可惜世事變遷歲月無情,如今索額圖儼然已經成了康熙的眼中釘。年輕時候的那些情分還在,但光有情分又有什麼用呢?
這個毓朗是個意外,康熙也不想把太子的外族收拾得太乾淨。如今赫舍裡家又出來個人,倒是能多關注關注。要是真的是個能用的,往後說不定整個赫舍裡家還有新的出路。
“吩咐下去,這個毓朗讓人看著些。不用事事都報上來,但是要是他跟索額圖聯絡過密,就直接找個由頭把他從太子跟前調開。”
“嗻,奴才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