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阿哥這態度讓毓朗有些心驚, 畢竟人不會無緣無故的傲慢無禮。大阿哥雖說是長兄,但天地君親師,君排在親前麵。對於大阿哥來說太子先是君纔是弟弟, 他這般姿態實在有些過於狂妄了。
狂妄,想到這個詞毓朗默默在心裡頓了一頓。昨晚上他還覺得索額圖狂妄, 現在又來了個大阿哥,怎麼不管是擁立太子的還是覬覦太子之位的都這個態度。
毓朗冇那麼看得清眼下的局勢, 更加摸不透朝堂上的局勢,不過他身為一個習武之人的本能還在。
若是同伴和敵人都呈現出一種狂妄, 甚至哪邊都控製不住的時候, 那這個人肯定是出於一種很難受很被壓製的狀態。說得再直白一些, 太子眼下的處境像是一頭困獸, 想要虎嘯山林卻又束手束腳。
想通了這個關竅的毓朗心裡有點兒難受,他早就知道太子的處境彆扭難受,但他還是不明白怎麼會有一個當阿瑪的這麼……
毓朗跟在胤礽身後想了好一會兒, 直到主動抬手替太子推開第一進院落正屋的門,心裡才突然蹦出兩個字:擰巴。
萬歲爺肯定對太子寄予厚望,要不然不可能把太子之位給他。太子不光是太子, 當胤礽被立為太子的那一天起, 整個赫舍裡家也跟著雞犬昇天, 從此就跟滿洲彆的世家不一樣了。
毓朗作為旁支,嘴上說著自家這一支落魄了不如當年了, 但那是跟索額圖和一等公府比。真要往外頭去比較, 他毓朗走哪兒也是有一號的爺。正黃旗裡這麼多佐領, 毓朗十二歲承襲至今冇人敢欺負,說到底也是沾了元後和太子爺的光。
就毓朗這種不入流的旁支都得了這麼大的好處,就更彆提太子本人了。這種把整個天下捧著塞到手心裡的好, 便是隻有三分真心也是世間難得。
可天家父子不光是父子還是君臣,當阿瑪的有多喜歡這個兒子,為君者就有多忌憚他的繼任者,就像老獅王和漸漸長成的新獅王一樣,早晚有一天他們之間會要決出高下生死。
隻不過太子比冇上位的小獅王更重要,皇上不可能真的把太子一口咬死,隻能以這種曖昧不明且來回反覆的態度驅使其他人,讓太子維持在這種死又死不了活又活不起的狀態下。直至有一天他徹底老邁,那個時候或許才能真正心甘情願扶太子上位。
毓朗不曾有過這樣的感覺,畢竟額爾赫在的時候東院就他一個兒子,額爾赫不在了家中能承襲的佐領就成了自己,冇有一絲絲意外更加冇有一絲絲阻礙。
心裡想著這些,小卡拉米毓朗甚至有一瞬間覺得太子也挺可憐的,同情心一起態度就更殷勤了些,連太子要進門他都先何玉柱一步去開門。
弄得胤礽都忍不住側頭多看了他兩眼,何玉柱更是一臉莫名奇怪毓大人什麼時候學會伺候人的本事了。
毓朗嘴再甜那也是赫舍裡家嬌養大的小爺,看眉眼高低伺候主子這事上他真不行,在太子爺跟前當差的時候,好幾次都是太子爺明說自己要什麼毓朗才上前伺候。
人家乾完活兒還挺驕傲,一副主子你看我多能乾的樣子要不再誇誇我的樣子,弄得人都冇脾氣。
今兒是抽了哪門子的風還來搶自己的活兒,也不看他是不是伺候人的那塊料,推門就推門那麼用力乾什麼,屋裡正上課的先生都要被嚇死了。
被何玉柱這麼一瞪,毓朗也回過神來。他倒是不覺得自己這門開得不好,隻是反應過來自己有什麼資格同情太子,他都是太子了還需要誰來同情。
彆說隻是被萬歲爺來回折騰,便是隻剩一口氣,隻要還給人留一口氣,看看換個人問他願不願意受這番罪,恐怕十之八九都拒絕不了,權利這東西實在是太延年益壽了。
心裡繞了一大圈,其實不過幾步路的功夫。毓朗很快重新擺正了心態,側身讓出位置給何玉柱,不再傻乎乎的想這些壓根輪不著自己操心的事。
太子從後門進,正在校看功課的先生聽見動靜馬上就要起身,被太子抬手往下在壓了壓才又重新坐回去。
但先生的動靜還是讓幾個正在上課的阿哥齊齊回頭,一看門後站的是太子,倆最小的蘿蔔頭當即就鬆了一口氣,看先生起身要磕頭的樣子,他們還以為來的是康熙。
一旁看著比他們大一點兒已經有點兒少年模樣,身形看上去有點兒清瘦卻又十分挺拔的另一個大蘿蔔頭臉上的神情卻暗淡了一瞬。
八阿哥胤禩的生母衛氏,承寵時隻是個宮女,即便生了八阿哥之後也冇得封號,如今住在延禧宮的西配殿裡,份例比庶妃還要再低一等。
胤禩自懂事之後都是養在惠妃跟前,要說虧待惠妃身為入宮多年的嬪妃倒是不曾虧待過,但如今康熙要是去延禧宮過夜,十次得有八次都是睡在衛氏那裡。
剩下兩次去彆的小妃嬪那兒,都還得惠妃主動提一提才行。至於輪到惠妃這個大阿哥的生母這會兒,就隻剩下吃飯聊天說兒子孫女的事了。
人嘛,都是不患寡而患不均,有衛氏這麼個存在誰心裡都不會舒服到哪兒去。特彆胤禩又從小都知道誰是他親額娘,母子兩個在延禧宮的日子就更加微妙了。
比起胤禟胤俄這倆見著親阿瑪就心虛打怵相比,胤禩是很想在康熙跟前露臉的。哪怕他知道惠妃並不怎麼喜歡,但他更清楚在這個宮裡隻有自己得了皇阿瑪的喜歡,自己的親母妃纔有可能過得更好。
小孩子藏不住眼神裡的野望,胤礽一眼就看清了胤禩期盼和失望交織在一起的心。對此他無能為力,畢竟他小的時候也想過怎麼宮裡這麼多弟弟,要是少一點弟弟就好了。現在想來真是小孩子天真爛漫,什麼美事都敢想。
上書房不止一個院子一間屋子,給皇子們教書也不可能大的小的全塞在一個屋子裡。
三阿哥胤祉今年十五了,四書五經該學的他都學得差不多了,眼下更多的已經開始拿他自己寫的那些詩詞畫作,和不知道從哪兒淘來的孤本跟先生們研究出處。
四阿哥胤禛比胤祉小一歲,他對詩詞字畫一道並不熱衷,即便這小子寫得一手好字,對他而言這手好字也隻是他磨性子磨脾氣時最好用的法子。
他更多的精力還是放在經學和史學上,胤礽之前就說過,老四寫的策論不說去考個狀元進士回來,若是真下場得中舉人問題應該不大。
這倆的功課早就不需要先生一字一句的教導,他們在上書房讀書更多的時候都是先生把功課佈置下來,如何具體安排他們自己心裡有數。
實在有弄不明白的地方圈出來給先生看,再跟先生探討這其中的對錯。過後把該交的策論文章交上來,皇上隨時過來抽查的時候能答對得上來就行了,要是答不上來該怎麼罰就怎麼罰,這倆也跑不了。
本來五阿哥胤祺也應該跟這倆一起在隔壁唸書,但老五從小被養在太後宮裡,直到六歲入上書房讀書的時候都還不會說漢話。
滿語說得結結巴巴,倒是蒙古話說得特彆好,再配上被太後養得虎頭虎腦格外壯實的樣子,看上去還真有點像蒙古來的小小子。
太後是皇上的嫡母,萬歲爺當年剛登基親額娘孝康章皇後就去世了,小皇帝小太後全靠著太皇太後主持大局才一日熬過一日。
政務和大事上,康熙依賴的或許多是太皇太後,而生活上則是太後更多的扮演了額娘這個角色。冇了額孃的孩子跟從未得寵從未生育過的太後相依為命,這樣的關係若是要深究怕是比至親還要更親。
太後住在寧壽宮,寧壽宮裡的佈置很大程度上保留了蒙古特色,太後跟身邊的婢女也多是說蒙古話。
康熙平日雖常常去寧壽宮請安,但到底忙的時候居多,五阿哥送去寧壽宮本就是給太後解悶的,養成這樣萬歲爺都不曾說過半句不好。
宜妃更是從不管大兒子會不會說滿語和漢話,每次去寧壽宮給太後請安,都隻一心一意侍奉太後。那態度擺明瞭這個兒子就是舍給寧壽宮了,養成什麼樣她不管,往後這個兒子的前程好不好也得太後來操心。
太後當然操心,冇來上書房之前養著胤祺像是養最通人性的貓兒狗兒,喜歡極了卻也隻是喜歡。
等孩子去了上書房發現聽不懂先生講課,跟兄弟們在一起也格格不入,回到寧壽宮就大哭了一場,哭得太後跟著抹眼淚兒,直說是自己這個老太太耽誤了孩子。
太後都這樣了皇上還能說什麼?第二天就專門從翰林院挑了個編修給五阿哥講課,彆的不用教就先把漢話和滿語補上來再說。
胤祺跟探花郎出身的編修死磕了一年,差不多漢話和滿語都能說能寫了,纔跟著比他小幾歲的這一波阿哥一起進學。
起初太後還不樂意,覺著胤祺隻比四阿哥小一歲,可以跟著上麵幾個哥哥一起讀書。
反倒是胤祺自己不願意,他是比胤禛隻小一歲,但是他也隻比胤祐大一歲啊。
那時候胤禔還冇出上書房,胤礽雖有詹事府和專門教導太子的老師,但隔三差五也會去上書房唸書。
胤祺看著這倆大的就打怵,他更願意和胤祐一起進學,這個弟弟看著孤僻其實自己問什麼他都能耐心聽著,跟他說話胤祺不怕自己滿語漢語說得不好聽。
這會兒也是一樣,胤祐看清來的是太子,見太子讓自己坐回去他就轉身坐回去了,胤祺見胤祐坐回去他也跟著坐回去,態度比先生還踏實。看得坐在講台上的侍讀學士眼角直抽抽,忍不住在心裡感歎這倆阿哥那心態是真的好。
胤礽在屋子最後隨意挑了張椅子坐下來,這個時辰不早了,再有一刻鐘就該下課。之後阿哥們的哈哈珠子會去把中午飯拿過來,等吃了飯稍事休息過後,就得去練武場上下午的騎射課。
胤礽從毓慶宮出來之前剛吃了點心,這會兒不餓也懶得吃。等下課的時間一到,就讓何玉柱去先生那裡把這幾個小子近期的功課都拿了來挨個檢查。
“九哥,太子怎麼這個時辰來了,咱們吃飯也不走,等會兒不會還要去練武場吧。”
“不光太子爺來了,方纔你冇聽見隔壁的動靜,大哥也來了。”
胤俄一聽這話臉吧嗒一下就垮了,十阿哥胤俄今年虛歲才九歲,滿打滿算進上書房讀書也才兩年,是上書房裡年紀最小的阿哥。
聽說過完年十二阿哥和十三阿哥也要送來上書房讀書,胤俄日盼夜盼就盼著比自己更小的進來,先生們就不會老盯著他。現在可好,小的弟弟冇盼來怎麼先把太子給等來了。
哈哈珠子把飯菜提了來,金尊玉貴的皇阿哥們也跟後世的小朋友差不多,稀裡糊塗把桌上的書本筆墨皺巴皺巴往旁邊一推就不管了,天大地大還是吃飯最大。
胤礽也耐心,幾篇文章功課來來回回翻了好幾遍,等著幾個小的吃得差不多了,這才從後頭走到最前邊在先生的位置坐下。
“老十,你過來。”
“太子哥哥,你彆看我的功課,免得看了頭疼。”
胤俄的母妃是貴妃鈕祜祿氏,三年前孝懿皇後的身體就很不好了,當時宮裡大部分事務就已經挪到了鈕祜祿氏手中。
鈕祜祿氏的親姐姐是已故孝昭皇後鈕祜祿氏,她是她姐姐薨逝之後被抬進宮來的,跟今年剛進宮的佟妃一樣,雖冇有正式冊封但吃穿用度都按著妃子的份例來供應。
後來孝懿皇後去世,當年年底鈕祜祿氏就被直接冊封為了貴妃,掌管後宮諸事。現在的佟妃亦是如此,若是有一天鈕祜祿貴妃有個什麼差池,補上去的一定就是佟妃。
這跟聖寵不聖寵的關係也不大,背後說到底就是滿洲各大世家的平衡與博弈罷了。
你家有從龍之功又至今興旺有實權,你家的女人就能在後宮說了算。你家根基尚淺,入了後宮就隻能盼著早日承寵生下一兒半女,靠著資曆和兒子熬升職。
年份到了升一級,要是得了萬歲爺喜歡就再升一級,也算是另外一種意義上的公平競爭。
不過不管怎麼說,鈕祜祿貴妃如今管著後宮,胤俄這個十阿哥自然也跟著水漲船高。本來就年紀小又處處被人捧著,來了上書房兩年都不用說功課做得如何,光是這手臭字就足夠人頭疼的。
“知道孤看了頭疼還不認真寫,你那哈哈珠子和伴讀屁股和手上的傷好了冇。”
“屁股上的好了,手心上的還冇。”
皇子讀書,當先生的可以責罰但不能傷了皇阿哥的身,板子就隻能打在伴讀和哈哈珠子身上。
給皇阿哥挑選的伴讀大部分都是從上三旗選出來的宗室、勳貴子弟,少部分從下五旗選出來的就大多數都是皇子母妃孃家人的出身,等於不是家世顯赫就是跟皇阿哥本人有親戚關係。
胤俄的兩個伴讀就都是鈕祜祿家的人,胤俄身為鈕祜祿家連著送了兩個女兒進宮,這麼多年好不容易得著的一個皇阿哥,說是恨不得捧手心裡都說淺了。
八九歲的小男孩子長得虎頭虎腦的也不知道怕,聽胤礽問他還仔細跟他二哥解釋,“二哥真要罰就打屁股吧,手心打爛了耽誤吃飯,再把人餓著了不值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