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婉晴難得因為這檔子在她看來最理直氣壯、名正言順、冇有不行的事情上害羞了一把, 第二天出門的時候還推了毓朗一把,非讓他走在自己前頭。
可不知是不是被沈婉晴一根手指頭牽著毓朗出山門的場麵給刺激了,一早其他三位夫人臉上或多或少也有些倦意。
楓葉就在這裡, 這次看和下次看亦或是明年再來看區彆不大,不用商量什麼, 幾家人便默契地放棄了再登山賞楓的念頭,隻在莊子周圍的小山包上轉了轉, 等到了中午找了個視野開闊平坦的地方鋪了坐墊坐下來野餐。
幾個男人除了寶山,都是去年跟著大軍出征過噶爾丹的人, 作為還冇生疏了騎射的旗人, 平時有空他們也會出城打獵, 這種在野外生火吃飯的事對於他們來說可太常見了。
不常見的是沈婉晴的佈置, 墊在草地上的厚綢布,擺在攢盒裡切成塊的水果,鹹甜味分開的點心匣子, 切成片醬牛肉和鹵鴨貨,出來吃個烤肉被她弄個像是小孩兒過家家似的。
尤其是擺了滿滿一整盒的辣鹵鴨舌,沈婉晴看著都覺得開心。以前買鴨舌太貴了, 每次都隻捨得買一點點, 現在到了此處彆的好處不提, 這張嘴還是被好好滿足了一回,這也是值得開心的事。
不過這些都是零食, 是女眷們圍坐在一起聊天的佐料。中午真正的正頭戲還是從昨晚住的莊子上買來的半邊羊, 一扇豬排骨和兩隻大肥雞。
阿克墩身為驍騎校, 平時就在練武場泡得最多,帶著手底下的馬甲出去圍獵練兵的機會也多,生火烤肉對他來說就如同廚子圍著灶台做飯一樣平常。
沈婉晴這個以前隻吃過切成片端上桌, 甚至大部分時候還有人幫著烤的烤肉在他跟前就是十成十的外行人,一丁點插手的意思都冇有,不要拿自己那一點點所謂的小見識去挑戰彆人生活的本能,要不然真的是要鬨笑話的。
果然,不知道是肉夠新鮮還是阿克墩和鄂繕的手藝好,烤肉那叫一個鮮嫩多汁,毓朗經驗不比他倆,羊和排骨他不敢插手就在一旁專心致誌烤雞。
烤雞的蘸料是沈婉晴讚助的,用的是沈大伯從遼東送來的椴白蜜,其色如琥珀質地濃稠切剔透,凝固之後潔白如雪,口感綿密清甜又不膩人,每年內務府和打牲烏拉衙門都要送上好的椴白蜜進宮。
蜂蜜和蒜末、清醬(生抽)、皮牙子切碎、黑胡椒末、油混合,調製成濃稠得塗在烤雞上不往下滴答的狀態就可以。這麼烤出來的雞鹹香微甜,蜂蜜的甜能最大程度上中和肥雞肉的膩,又能讓雞肉的肉質更鮮嫩。
“這個味道好,大奶奶怎麼想到用蜂蜜來烤雞的,甜滋滋的真好吃。下回用這個烤排骨肯定也好吃,羊肉恐怕不行,羊肉還得是本味最好,混了什麼都不行。”
戴佳氏本來就嗜甜,毓朗這隻烤雞實在是合她的心意,她一個人就吃了小半隻雞。
“老家送來的蜂蜜多,光拿來泡水喝吃膩了就想著弄這些花招子。”沈婉晴笑著啃了個雞翅中又給毓朗留下個雞腿,要不然毓大人忙前忙後這麼一大通什麼都冇撈著,這也太不像話了。
“從遼東到京城這條路也不算好走,大奶奶的大伯真是個有心人。”
“他們家跟人合夥弄了個馬幫,專門做京城到遼東的生意,我們這些嫁出門子的姑奶奶,我大伯是一個都冇落下,每次馬幫進京都要帶好些東西給我們。我剛出閣,這些東西都還是從孃家帶過來的。”
聽話聽音,從昨天沈婉晴故意一再問自己盛京的事情,專門提及沈家大房和她孃家姐姐都在盛京,今天又從蜂蜜引到馬幫上,坐在一旁安安靜靜聽她們說話的完顏氏,已經大概猜到了一些沈婉晴的打算。
“大奶奶既然有這麼一條好路子,往後可千萬不能浪費了,我孃家有個鋪子進貨用的彆人家的馬幫,好雖好可到底隔了一層,有時候貨不好或是遲了,兩邊總有不滿意的時候。”
“你可說到我心坎上了,我這人俗氣,把金銀看得重。我家這位毓大人又是個手鬆的,以前在孃家有爹孃替我撐著一片天自然是什麼都不操心,現在輪到我自己當家了,這銀子老是隻瞧著往外出冇見過往裡進的那怎麼行。”
“大奶奶想乾什麼就乾,彆一說又牽扯到我身上來,我荷包裡就二兩碎銀子,你看你要不要吧,要的話都給你。”
自家大奶奶突然搭台唱戲,毓朗就是冇想到她要乾什麼也先把她的話給接上,一邊說還一邊起身走到阿克墩身邊坐下,還故意拿手肘捅了捅阿克墩,一副‘我們爺們都這樣’的模樣,看得人平白來氣。
“佐領大人,今兒出來玩兒您可彆怪我說話不客氣。你們這些男人在外麵哪裡知道當家的難。要用銀子了高興了跟家裡說一聲,不高興了直接往賬房去拿銀子,拿了就走哪裡管我們過後要從什麼地方東挪西湊才能把這個坑給補上。”
說話的是戴佳氏,毓朗喜歡刀就是阿克墩帶著養成的愛好,這些年阿克墩收集的刀劍比毓朗隻多不少,家裡為此花出去的銀子自然也是淌水似的。
為此戴佳氏不知道跟阿克墩吵過多少次,吵得狠了兩人也動手。阿克墩力氣天生比戴佳氏大,但架不住戴佳氏棍法好,長棍打得好功夫再高也吃虧,阿克墩這麼多年就冇在戴佳氏手上討著過好。幸好兩人都不是記仇的人,吵完了打完了回頭還是一家子。
“我方纔說那麼多其實就是個引子,想看看兩位姐姐和完顏妹妹平日裡缺不缺銀子花。
要是不缺銀子花我這個財迷就不招你們的嫌,要是跟我一樣手頭不怎麼寬裕老琢磨著怎麼再賺點零花錢的,我就厚著臉皮問問幾位有冇有興趣合夥包一小隊馬幫下來,專門給咱們走貨。”
馬幫大則騾馬上千,小也有幾十上百,一個馬幫裡當然也分成不同的隊伍,從遼東往全國各地去。
今兒這幾戶人家手裡多多少少都攥著鋪麵,給鋪子供貨的不是馬幫就是船幫,要是能合夥定下一支靠譜的馬隊來專門供貨,比每次跟不同的馬幫來回拉扯要強得多了。
鋪墊得差不多了,沈婉晴也就不繞彎子了,反而把自己剛纔彎彎繞繞的心思袒露出來,聽得兆佳氏忍不住低頭輕笑。這個沈氏看上去精明卻又帶著幾分傻乎乎的赤誠,叫人忍不住願意跟她往來打交道。
“大奶奶現在能騰出幾個鋪子來,我手頭有兩個鋪子都是從遼東進貨,一個是自家的掌櫃在管著,還有一個是隻入了股,要是大奶奶的馬幫靠得住這兩個鋪子我都要貨,到時候一個馬隊怕是少了。”
“這事不在急上,等過幾天我還要趁著天氣冇冷去巡田和鋪子,我家這位大爺是個不理俗務的,這幾年鋪子交上來的帳看得我頭疼,到時候等把賬給理清了,才知道能有幾個鋪子能收回來。”
家裡的幾個鋪子都被舒穆祿氏管得不成樣子,每年租子收齊了就再不管掌櫃們怎麼折騰。她知道除了交上來的這一筆,私底下這些掌櫃跟舒穆祿氏肯定還有一本小賬,但那個東西自己拿不到,就隻能當做壓根就冇有。
五年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這些個掌櫃還能不能留不好說,但鋪子沈婉晴是一定要收回來的。
收回來沈婉晴也冇打算整什麼新花樣,就依托沈家的馬幫和船幫,先把專賣遼東和福建兩地特產的鋪子弄起來,等藉著鋪子把馬幫船幫這兩條路給走通了,再想以後的事。
現在的人做一行精一行,外人想要插手一行自然也是難如登天。有時候彆說是外人便是一家人,不該摻和插手的也決不能多問。
沈家大房跟人合作弄的馬幫,徐氏孃家世代經營的船幫和出海的船,沈家二房一直都是能一親戚的名義搭著船幫馬幫做生意,徐氏也能在出海的船上占一股。但要說到馬幫和船幫的經營上,沈家二房是一向不插嘴不過問半句的。
這個年代要走商說是拿命趟出來的不為過,一路長途跋涉不是處處都有官道可以走的,到了要過山淌水的時候,什麼地方能走什麼地方不能,哪些關口有人設卡哪些山頭要花錢買路,
越往遼東天氣越冷風雪越大,刮什麼風的時候能出發,什麼天氣的時候決定不能走,上了船出了海哪片水下有礁石,天上什麼樣子是要有大浪,這都是祖祖輩輩傳下來的經驗。
都是馬幫船幫養的老師傅一代一代口述給子孫,子孫又繼續往下傳的,外人想知道基本不可能。要說從他們手裡挖人過來那就更是想屁吃了,真有那種情況要麼是親戚不做了打算成仇,要麼是那一家徹底落魄了,被人瓜分個乾淨。
不管是哪種情況,沈婉晴都不願意碰上。人家日子過得好好的,憑什麼因為自己想要什麼就得把什麼都讓出來。
還是腳踏實地先把賣兩地特產的鋪子弄起來,自己作為終端零售商的身份跟兩邊都熟悉了以後,等到自己身上也有利可圖了,到時候纔有可能跟他們在同一張桌子上說話。
至於現在拉著兆佳氏她們一起乾的,的確就是為了為了拉攏幾家關係之餘,也能讓馬幫和船幫能分一個馬隊和一條船出來給自己,得有個固定的一條線路纔好熟悉人,要不然來來去去都是點麵子情那可不行。
“馬隊有大有小,等年底盛京來了人到時候咱們再跟管事的商量。今年海上風浪大,從南洋和福州送來的東西應該也得年底纔到,到時候你們要是有興趣的也過來看看,有什麼喜歡的東西儘管拿回去玩兒。”
又是馬幫又是船幫的,兆佳氏還以為沈婉晴這是在給自己孃家拉生意。不過以往南邊和海上的貨一到京城就都被那幾家老店給先挑了,她是有過做南貨生意的心,可就是搶不過那些人。
現在有了沈婉晴這條線倒是件好事,要是海上的貨能賣得動,她就願意把手裡的鋪子拿一個出來改成賣南貨的,省得兩家鋪子賣的東西大同小異,自己跟自己搶生意。
“我在銀錢不怎麼在行,家裡大事都是額娘管著,不過我陪嫁的鋪子倒是有一個。到時候你們要是說定了就算我一份,我蹭你們的光也挑些好貨回去。”
戴佳氏這個熱心腸的在一旁聽著沈婉晴和兆佳氏說話冇插嘴,等她們聊得差不多了才表明自己的態度,說話的時候還一而再再而三地往沈婉晴身上看。
毓朗一個月裡有半個月得在宮裡,佐領內的事務阿克墩得分擔一大半,戴佳氏這個驍騎校的夫人自然也得幫著處理許多女眷之間的事情。
她說這話的意思不是她真的管不來錢,而是她騰不出空來管這些。沈婉晴抬手牽過戴佳氏的手,“姐姐放心,過兩天巡旗地我還得厚著臉皮拉姐姐一起去,姐姐便是想躲都躲不了。”
戴佳氏一聽這話心就放下來大半,沈氏是佐領夫人,佐領內很多事她出麵比自己名正言順得多。
方纔一聽她說要巡田她的心就提了起來,可彆又是個隻管家裡的事不管佐領下的事的主兒,現在聽她說還要巡旗地,這顆心又跟著放下來了。
完顏氏還是老樣子,一邊聽著沈婉晴她們說話一邊不緊不慢張羅食盒,把吃得差不多了的匣子讓丫鬟拿走,把剩下的匣子重新擺放好,方便眾人拿取。
這事她不操心,自家幾代人都是圍著錢串子打轉,家裡的鋪子說不定是幾家人裡最多的。自家早就有固定的馬幫往來送貨,到時候沈氏真的把這一攤子張羅起來,讓寶山挑一兩個鋪子分出去,把這份心意儘到就行。
很多事情點到即止就好,這事今天開了個頭就夠了。之後沈婉晴也不在提及這些,隻專心吃吃喝喝,等下午準備回城時人都有些醉意了。
“馬幫和船幫都是你孃家那邊的,會不會為難。”
“為難什麼?姻親結成了不就是拿來用的。現在我用他們,以後他們用我們。現在不用過期不候的道理,還要我來跟大爺說?”
關係擺在這裡不用那纔是浪費,以前工作的時候沒關係沈婉晴都能強拉上關係,現在明擺著的關係放在這裡不用,不是有病是什麼。
馬車車廂裡瀰漫著淡淡的酒香和燻烤過後的味道,沈婉晴有些賴洋洋地靠在迎枕上,抬手捏住毓朗的耳垂:“大爺主外我主內,這事你不許管了,聽見冇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