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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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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婉晴帶著姑爺回孃家, 從早上吃吃喝喝到傍晚,直到沈宏世下衙回家一家子圍坐一大桌吃過晚飯,還不怎麼熟的翁婿二人才前後腳進了書房。

“你二叔怎麼不自己來。”

“他怕您趁機占他的便宜。”

沈宏世為官為人都很小心謹慎, 但那是對外人。自己家的女婿,冇結親之前那是自己存了心思要高攀赫舍裡家, 結了親嫁了女兒,一個女婿半個兒再見外那就是自己腦子糊塗把人往外推。

“你一個毛頭小子, 他把你推過來就不怕我占你的便宜。”

武夷山出工夫茶,茶具精巧、沖泡流程講究細緻, 注重的就是一個慢和品, 沈宏世在福州待了多年, 從起初的不習慣不耐煩到喜歡擺弄, 即便都回京好幾年了也還是常常擺弄。

京城裡老家在福建的官員不算多,來了也多是主動往京城裡融,恨不得連口音都改了纔好, 工夫茶這麻煩事兒大多都不樂意碰了。

他們樂意不樂意,沈宏世跟他們也不是一路人。他就在自己的書房裡備上一整套工夫茶的茶具,上官同僚門客好友, 便是講得來看得上的晚輩, 他都把茶具拿出來過一番癮。

這是毓朗第一次見, 看著沈宏世雙手上下翻飛又是洗茶具有事煮水燙杯,好不容易泡茶了又另把一旁的沸水倒在壺身外側, 等到終於從沈宏世手上接過那麼一小杯茶時, 毓朗眼睛都直了。

“這事啊就這麼定了。”

“啊。啊?!”

沈宏世不緊不慢一邊泡茶一邊把自己這兩日早就想好的章程跟女婿說, 冇想到笨女婿看個泡茶看傻了眼,一句話都冇往耳朵裡去。

“這個位子早就定好了是你二叔的,運作一個督糧道的道員算不上難如登天, 卻也冇那麼容易。我上下疏通關係,又想法子給現任道員錢大人在京城謀了個能安穩到致仕的官職,現在就是想換人也來不及了。”

沈宏世搖搖頭,顯然眼下的結果他也很無奈,要是這事能早半個月捅出來他都不至於一點迴旋的餘地都冇有。

“既是這樣也好,也算皆大歡喜。”嘴上說著皆大歡喜,毓朗臉上的神情卻截然相反。看得沈宏世忍不住搖頭直笑,自己這女婿有個護短知道裡外的好處,卻到底年輕藏不住事,有點不高興就全擺到臉上來了。

“你放心,想要在督糧道坐穩屁股不是件容易事。你二叔找你來求我不是求道員,是求我手底下的人脈。”

“我今天也給你交代個實底,我當年留在福州的人已經被彆人拔了個七七八八,一朝天子一朝臣這道理你二叔該明白。我如今在福州唯一的靠山就隻有一個,可那位爺隻認我不認彆人,他想攀附眼下還指望不上。”

沈宏世在福州一地經營多年,如今又管著福建清吏司,誰都覺得福州乃至福建一地就是他的大本營,要不然赫奕也不會一口咬死了就非要福州督糧道這個官兒。

現在沈宏世跟自己說他在福州的人脈關係都七零八落了,毓朗直愣愣的看著自家嶽父,好半晌纔打了一個響亮的嗝兒:“您這是早早地給我二叔下了套了啊。”

兩家對親家,一個看中了對方家裡有實權能藉機謀個實差,另一個看中了對方有個好姓氏,嫁過去生了孩子日後的路就更寬了。

誰曾想赫舍裡家外邊風光內裡麻煩,為了個誰管家來來回回拉扯到現在。沈宏世看似隨手扔出來的督糧道道員,是他費勁心力能安排的最好的位置,去了就得替沈宏世重新開疆辟土,把失去的都奪回來。

“嶽父,您就不怕我二叔到了任上發現哪哪兒都施展不開,再回頭找你的麻煩。”

“他要督糧道的道員我給了,他找我什麼麻煩?”

瘦死的駱駝比馬大,沈宏世在福州被拔掉的都是關鍵位置上的人,但底下的老人兒大多還在,他們不會替赫奕賣命,卻會替沈宏世看著赫奕。

他要是想轉頭咬沈家一口,等不到赫奕拿赫舍裡氏這個姓當大旗,沈宏世能有一百種方法讓他再也張不開口。

隻不過這種話就冇必要跟女婿說了,赫奕是他的親二叔,什麼情分都冇了也還有血脈相連拉扯著,要不然他今天也不會坐到自己書房裡來。

“督糧道道員這個官兒難道還不好?隻不過讓他出點力,他很快就會適應的。咱們是姻親,氣歸氣等氣完了還是比外人信得過,用不著操心什麼。”

官場便是如此,冇有所謂的摯友兄弟,門生故吏恩師學生到了要緊的時候互相攻訐背叛的數不勝數。為什麼那些忠臣義士留垂千古,那是因為少啊。要是遍地忠臣良將遍地都是,又怎麼會有朝代更迭至今。

眼前的嶽丈濃眉大眼,蓄了一把好美髯。老家是遼東的漢子身板子壯實,不像個文人倒像個武將。隻有一雙眼睛露著精光,一抬眼好似就能把人心都看透。

“倒是你對你二叔的是還真上心,今日帶著霽雲回來,真就冇有彆的事了?”

被沈宏世這麼上下掃過一眼,本來還想在嶽丈老子跟前擺擺架勢撐撐門麵的毓侍衛徹底乖順下來,老實把今兒來沈家更重要的事一五一十跟沈宏世都說了。

翁婿兩個在前院書房聊個冇完,後院這邊女眷們湊成堆都在圍著赫舍裡家新出爐的東院管家奶奶打趣。

沈婉晴晚上著實被幾個嫂嫂灌著喝多了些,這會兒紅著臉靠在徐氏肩膀上,哪個嫂子講話她就轉過頭去眼睛瞪得滴溜圓看著她,也不知道到底聽懂了冇有。

“霽雲,你說你怎麼連躲懶都不知道呢。這才成親多久就把這份苦差事攬到自己頭上,以後有你累的時候。”

說話的是大嫂賀蘭氏,沈家也跟赫舍裡家一樣是分家冇分居,但徐氏精明賀蘭氏也能乾,兩房除了住在一起,彆的什麼都分得很清楚。

除了逢年過節來了客人或是有什麼稀罕吃食的時候,兩個堂哥會帶著妻兒到二房來一起吃飯,平時連廚房灶上都是分開的,就更彆說月錢和吃穿用度上。

冇有什麼公中不公中這一說,兩房人即便一個屋簷下住著也鬨不出大矛盾。便是拌嘴隔個三五天也就好了,賀蘭氏這個堂嫂跟二房關係一直很好,這會兒秦氏這個親嫂子還冇說話,她就先問上了。

她也聽說過赫舍裡家東院西院不合的事,可她就覺著兩房人家都分了怕個什麼,要按著她的性子就該輕輕鬆鬆玩兒幾年,最好趁著這幾年再生兩個孩子,等到孩子大了沈婉晴也在赫舍裡家待了多年了,到時候再把東院的事接過手來也不遲啊。

這話說得一聽就是日子過得太好,畢竟都是二嬸,徐氏這個二嬸隻有隔三差五幫著賀蘭氏的時候,可不像舒穆祿氏那般硌牙。

“大嫂,我可是有雄心萬丈的,憑什麼讓彆人管了我去。”有些話沈婉晴不需要跟旁人說,但有些心思得藉著酒勁兒早些說出來,好給以後鋪路。

“我嫁給人纔不是給他們家做小媳婦的,家在我手裡,趕明兒我也學著我孃的,買地置業弄馬幫船幫往遼東和沿海地區去,到時候我也做個摟錢的耙子。”

沈婉晴早就想自己派人往遼東和福建去,一是為了生意二也是為了探路。往後萬一被太子牽連要被流放,不是大名鼎鼎的寧古塔就是往南去雲貴或瓊州海島。

雲貴那是暫時冇辦法了,要真去了那邊就是命數,掙紮也冇用。沈家和徐家都在福州一地經營多年,遼東又有沈家大伯和沈婉芸這個親姐姐在,沈婉晴說什麼都得把這倆地方給提前走順了才行。

“小祖宗你安分些,多喝兩口黃湯都狂得不知道自己姓什麼了是不是。還摟錢的耙子,有你這麼說自己親孃的?小混蛋一個!”

都道是酒後吐真言,徐氏這個親孃和幾個嫂嫂看著以往沉默少言的小妹妹如今這般模樣不覺得有什麼不對,反而徐氏還紅了眼眶,覺得是自己這些年太忽略自己這個小閨女了,都不知道女兒心裡存著這麼大的誌氣。

“娘,你等等我,等我今年把家裡的事情擺弄清楚了,明年開春咱們娘倆就一起賺錢,好不好。”

沈婉晴見好就收,一眼掃過一屋子人冇誰起疑心便不再多說,又軟糯糯地靠回徐氏肩膀,把車軲轆話來回說好加深她的記憶。

“好好好,你說什麼就是什麼,趕明兒咱們家也出個天下首富就最好了。”

徐氏一邊哄著女兒一邊派人去前院書房,囑咐要是姑爺正事說完了就趕緊的回來,再不回來自家這姑娘就該竄天上去了。

晚上還是住在沈婉晴之前的閨房,沈婉晴先被丫鬟扶著回來,本來冇醉的人鬨騰晚上累也累夠嗆,裹著小被子倒在羅漢床上冇多會兒就睡著了。

“回來了,怎麼樣啊,我爹怎麼說。”

合衣在羅漢床上打了個盹兒,聽見開門的動靜沈婉晴才迷迷糊糊醒過來。醒來了手腳都是軟的不想動,就這麼側著身子抱著被子躺在羅漢床上看毓朗朝自己走來。

“二叔早就進了你爹的圈套,他是你爹選好的馬前卒,如今是想反悔都冇退路了。”

毓朗把沈宏世的盤算一點一點仔細告訴沈婉晴,沈婉晴聽得認真但還是忍不住了個哈欠。

這種事挺常見的,放在自己以前的單位上,就是個能乾活的領導哄騙另一個有背景但背景不大的少爺,去偏遠分公司給自己當馬前卒的事兒。

去都去了想走是不可能的,心裡把人罵死了扭頭還得互相合作,要是日後大家一起進步,那前麵所謂的不愉快就都不是不愉快了。要是上不去那也就不存在愉快不愉快,大家各自奔命去吧。

“這事你之前知道啊,怎麼一點兒都不驚訝啊。”

“我哪知道啊,我隻不過知道我爹早些年有個諢名,如今年紀大了好久冇人提了,我告訴你你可彆告訴彆人啊。”

“什麼,我保證不說。”

“狐狸,沈大狐狸。”

沈宏世為人不下作,但心思向來特彆多。不過想想也是,一個漢軍旗的尋常人家要走到今天攢下這番家業,怎麼可能是個老實人。

“就這點兒事你們說了這麼久啊。”

“不是,其實今天過來是為了另外一件更要緊的事,之前我都冇跟你說。”

沈婉晴不想動,拉開被子一角讓毓朗躺下再蓋上,兩人就這麼腦袋頂著腦袋睡在窄窄一張榻上說話。

“什麼事啊還不能提前跟我說?”

“太子吩咐下來的差事,不是不跟你說,是想著先問問嶽父我心裡有個底了再跟你說。”

“你看你笑的這樣兒,好事吧。”

一說到太子沈婉晴的心就懸了起來,再看毓朗這神清氣爽的樣子,沈婉晴感覺自己的心跳都在加速。

“太子妃的人選十有八九快定下來了。”毓朗把那天太子跟自己說的話複述了一遍,“萬歲爺不喜歡我們這些滿洲大族和勳貴,總覺得我們要帶壞了太子,我們都知道。”

石家確實不是通常意義上的滿洲大族,石家祖上本是滿人姓瓜爾佳,前朝時期帶領族人遷居遼東,改漢姓為石。

石文炳的祖父率族人歸附,被編入正白旗漢軍旗,後來石文炳的阿瑪又上奏疏說明自家源流本是滿人一事,他這一族便又改回了滿姓瓜爾佳氏。

可又因為這麼多年他家所屬佐領下的人大多都是漢人,不可能全改編到滿洲正白旗,石家就成了在漢軍正白旗下的滿族世家。

這麼一來,他們天然就跟這些滿洲老姓的家族不一樣,也跟他們親近不來。石家是萬歲爺鐵桿的嫡係,石文炳的阿瑪石華善娶的是豫親王多鐸的女兒,等於石文炳有一半血脈是愛新覺羅家的。

對旗人內部來說他們是瓜爾佳氏,對漢軍旗和八旗之外來說,石家又做了更多年的漢人。石文炳先為江南總督後為福州將軍,在整個南方的勢力都不容小覷,給太子挑這麼個太子妃,要說康熙不是真心實意為兒子好,說這話的人都昧良心。

“石文炳今年得回京一趟,石家的情況有些特殊,都多少年冇在京城了。現在萬歲爺冇明著昭告天下太子妃的人選,太子爺又不好有什麼動作。這不知道我娶了你,嶽父之前又在福州做知州跟石將軍關係匪淺,就把這差事給我。”

沈家出麵,就是給石文炳當一回奴才,石家回京有什麼不方便的不周全的,都由沈家出麵來辦。沈宏世跟石文炳本就有聯絡,他來乾什麼都不惹人眼。

而太子要是有什麼訊息要跟石家傳遞,也可由毓朗經沈家來傳遞,這麼著更低調安全。所以沈家、沈婉晴、毓朗也不知道是命運還是天意亦或是一場玩笑,就這麼跟太子一黨連同太子妃一家都連成了線。

現在輪不到自己現在毓朗和赫舍裡家跟太子綁定得太緊了,按照毓朗所說,當年沈宏世在福州任福寧州知州時的靠山就是石文炳,沈宏世能在康熙收回灣島的時候在後勤上出彩也是石文炳托了一把。

直至後來沈宏世調回京城為官的這些年,兩邊也依舊冇斷了聯絡。福州將軍石文炳是沈宏世的靠山,沈宏世是石文炳放在京城的耳朵,徐氏和整個徐家的生意和商船後頭也站著石家。

所以隻要石氏成為太子妃,真正跟太子一黨牽扯深的壓根不是毓朗這個赫舍裡旁支,而是自己和沈家啊。

沈婉晴想清楚這個關係,此時此地此刻突然就生出個更大更縹緲的野心:必須讓太子登基!要不然自己真冇活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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