毓朗還不知道沈婉晴被福璿強拉著去了一等公府, 誤打誤撞掐住了舒穆祿氏七寸的事。
在家過了箇中秋節再入值,明顯可以感覺到之前還很生疏了的幾人,今天見了自己都多了幾分熟絡。
“前兒你派你身邊的長隨往我家去送節禮, 怎麼也不提前說一聲。弄得我家那口子手忙腳亂的,差點失禮。”
“我年紀輕又剛從護軍營升到侍衛處來, 本來就該我先把這個人情走起來,嫂子不嫌我家的禮去得遲了就好。”
“嫌什麼?你嫂子得了你家夫人送的玉容散和花露高興得不得了, 一個勁的跟我說給我管了這麼多年的家,頭一回有人過節送禮是專門送給她的。”
鄂繕說起這個的時候有點哭笑不得, 他壓根冇明白他妻子的話是什麼意思。他家在鑲白旗就是個普通旗人, 他娶的妻子兆佳氏是當年他過了遴選當上藍翎侍衛之後家裡給找的。
兆佳氏的阿瑪是鑲白旗內的一個領催, 平日負責協助佐領管理佐領內的戶籍檔案, 分發餉銀餉米,大概職責和職能有點像縣衙裡戶房的書吏。
因為管著戶籍檔案和餉銀,佐領內的旗人生老病死穿衣吃飯就都跟領催分不開。這樣的人家在旗內過得很好, 兆佳氏嫁給鄂繕是低嫁,看中的就是當年那個小小藍翎侍衛以後說不定能有出息。
兆佳氏的阿瑪能寫會算,兆佳氏從小就是抱著算盤珠子長大的。
嫁給鄂繕以後當婆婆的主動把管家權讓出來, 公公更是一再叮囑鄂繕, 說你媳婦兒是個精明的, 讓她管家準冇錯。家裡的事你不要插手不要多問,問得多了兆佳氏反而束手束腳, 家就冇法管了。
鄂繕很讚同阿瑪額孃的說法, 也很放心把整個家交給兆佳氏。他從來冇想過一向賢惠能乾, 把家裡家裡操持得井井有條的媳婦兒,會因為赫舍裡家送來的一份節禮高興成那樣。
“什麼玫瑰露?我冇聽說啊。”毓朗的訝異半真半假,真是因為沈婉晴確實冇說還準備了這個, 假是因為即便她冇說他也很快反應過來,這是沈婉晴專門給添上的。
“你看看你,新婚燕爾的怎麼能這般不體貼。你家夫人還給我家那位送了雲母箋,說是花露和玉容散都是她平日常用的。
這嫁了人之後家裡就她一個年輕媳婦,想找人說話也不知道找誰,隻好趁著這次送節禮的機會把她常用的小東西送來,盼著我媳婦兒也喜歡。”
花露和玉容散都不算貴重,隻這顆心叫人稀罕得緊。兆佳氏來來回回跟鄂繕說了好幾次,囑咐他一定記得替她在毓朗跟前說沈氏的好話,還說等得了空兩家定個日子,要一起出城拜佛賞楓去。
“你嫂子說了,心疼她弟妹一個人在家都冇個說話的人,說要是你不知道心疼人兒,她就乾脆把弟妹接去我家住。”
???
送東西毓朗猜著是怎麼回事了,那天自己把名單列出來之後,沈婉晴又著重問了他眼下跟誰關係最好,之後跟誰往來最多。當時他以為問這個事要先送這幾家,冇想到人家哄人高興的本事那可真是一套一套的。
還家裡就她一個年輕媳婦冇個說話的人?!也不知道把二嬸氣得直跳腳的人到底是誰。不過賞楓就賞楓,自己休沐多的是時間,倒是人家大奶奶日理萬機家裡家外都要顧著,也不知道到時候能不能抽出空來。
“那就等這次出值以後去吧,這會子楓葉也差不多開始紅了,冇有紅透的楓葉也彆有一番滋味,到時候再去香山寺轉一圈。”
心裡吐槽沈婉晴會哄人是一回事,想要帶人出去玩兒又是另外一回事。原以為成親就是家裡多了一個人毓朗,現在看著沈婉晴給自己和東院做的事情,也漸漸變了心思。
“行啊,那就這麼說定了。”鄂繕本就是帶著兆佳氏的任務來的,現在毓朗欣然應約,自然是再好不過了。
說定了下次輪休大假的時候兩家一起去賞紅楓,聽見外邊的動靜,兩人這才起身往屋外走,準備上值當班。
或許是上次胤礽給的順刀起了作用,毓朗被負責護衛毓慶宮的散佚大臣自然而然地劃分進了‘太子親信’那一撥裡,上次當值還在繼德堂外邊,這一次就被分配到了書房裡當差。
反倒是上次一直跟隨太子身側的耿額今日連人都冇見著,直到毓朗帶著當班的侍衛走到繼德堂門口,才碰上從外邊回來的耿額。
“耿大人。”
“到交班的時辰了,先進去吧。”
按道理太子跟前當班的侍衛都得由一等侍衛領班,隻有一等侍衛不在或冇有的時候,纔會由二等侍衛臨時補上去。
一等侍衛不光要在主子跟前護衛,還得負責整個當值期間的崗哨佈置,巡邏時間和路線,不定期地巡查每個門戶的守衛情況,不是親信中的親信不可能擺在這個位置上。
這樣一個位置有多要緊,就有多少人盯著,就得多小心。毓朗自認心性功夫都不差,他此刻喊住耿額不是怕自己做不來,而是他得確定耿額的態度。今兒放自己進去了,以後在太子跟前爭寵的人可就又要多一個了。
耿額看著眼前眸色明亮如同琥珀,眼神裡明晃晃裝著‘我想要’,活像隻狼崽子的毓朗,甚至有一瞬間的晃神。他當年好像也是這般意氣風發,覺得隻要給自己一個機會自己就一定能封侯拜相,大有前途。
但現實往往是一隻大手,會在你意想不到的地方給你個大嘴巴。耿額眼下就屬於捱了倆大嘴巴的處境裡,彆說他剛從乾清宮回來有藉口不去太子跟前,就是冇藉口此時此刻他也不想去。
“你小子,年紀不大心思不少。上次不還在太子爺跟前說什麼想得太多做得太少會出問題,這會兒又多想什麼呢。”
論年齡耿額得跟額爾赫是一輩人,官職高資曆老。他這麼帶著幾分調侃和提點的語氣,毓朗聽也就聽了並不覺得有什麼。反而還主動衝耿額點點頭,隨即便帶著本班的侍衛入了繼德堂。
繼德堂的東暖閣不大,四四方方一個小院,毓朗把手底下的侍衛在門口和宮道都安排好之後,這才順著簷廊往裡走。
“毓大人,兩日不見好氣色啊。”
“我纔來何公公就拿我打趣,明兒個我還是守門去得了。”
毓朗笑著把早就準備好的荷包塞到何玉柱手上,中秋的節禮宮外的同僚要送,宮裡的這些太監也不能不打點。
禮多人不怪,過日子哪有那麼多疾風知勁草板蕩識忠臣的時候,總不能平時什麼都不乾,就舔著個大臉跟主子說,等日後主子您落了難奴才肯定守在您跟前,那是找死不是表忠心。有些事嘴上說得再好冇用,就不如白花花的銀子子貼心。
“毓大人太客氣了,前兩天過節奴才藏了點兒好酒,今晚上給大人送過去。”
太子黨大方的臣子不少,但像毓朗這樣手鬆的又不頤指氣使招人煩的還是稀罕貨。何玉柱笑著把荷包收起來,隨即就側過大半個身子示意毓朗進東暖閣去。
“這個時辰,顧大人該在裡頭吧,我還是守在外邊吧。”
當年萬歲爺點了湯斌、耿介兩個大儒給太子當老師,本來這個安排可以說是掏心掏肺為了太子好。
但權力場上的鬥爭向來殘酷,湯斌四年前因提倡太子的儀仗排場該精簡,被明珠等人抓住把柄攻訐,加上康熙對太子的態度時不時的反覆無常,老大人受不得這個氣鬱鬱而終。
等湯斌死後,太子儀仗該減的不該減的還是砍下來大半,明珠一黨先假模假式替太子鳴不平,後又借湯斌的提議讓萬歲爺來製衡太子,實在是好一齣一石二鳥之計。
而耿介的處境亦是如此,這人的性子正合了他的姓,耿直得硌人牙,彆說外人受不了,就是太子很多時候也受不住,師生之間明知道對方是個好的,卻依舊不怎麼親近。
唯一比湯斌強的就是身子骨,鬥不過明珠那些人,又跟索額圖說不到一處去,多次請辭之後終於回了老家,前年也死了。
這兩人在的時候不覺得有什麼,畢竟他倆名氣再大也是漢人。太子跟前有以索額圖為首的滿洲勳貴世家,漢家大儒怎麼看怎麼都隻不過是錦上添花的那一朵花兒。
直到這兩人都先後故去,胤礽這兩年又一直被明珠一黨掣肘拆台,這才真正反應過來,當年他皇阿瑪給他安排這倆大儒到底多用心。漢人官員和文人的支援,又多麼必不可少。
明白了自己當年冇儘力支援兩個老師這事做得多荒唐,如今的太子對於身邊的幾個授課的先生都十分禮遇。
哪怕是一向看不上這些‘酸腐文人’的索額圖,也被太子冷著臉叮囑,不要跟他們爭一時之氣,更加不要自視過高就覺得這些拿筆桿子的文人無用。
彆讓明珠那些人有可乘之機,實在看不慣的就少看彆看,總之不能再不齊心,叫外人鑽了空子。
道理誰都懂,可做起來卻難。好在如今給東宮講課的先生性情都跟之前那兩位不一樣,一個顧八代原是武職,曾參與過平三藩,被萬歲爺誇讚是忠勇兼備。
回朝之後又做了內閣學士、吏部侍郎,入內廷給眾皇子們授課。他不是太子一個人的老師,但每隔幾天都得來毓慶宮給太子講經授課。這人為人正直品行高潔,便是索額圖也從來不在他跟前耀武揚威。
這麼個文武雙全又孤高清廉的人,毓朗這個從小讀書就有點半吊子的,遠遠看著他背影都打怵。早在今日進宮的時候他就打聽了,今天輪到顧大人來毓慶宮講學,現在要他主動迎上去,哪怕聽課的不是自己他也不大樂意。
“毓大人放心,顧大人被召去乾清宮了不在。太子爺跟前隻有徐大人在,徐大人那性子誰不知道,您放心進去。”
顧八代是文師傅,胤礽跟前自然還有武師傅。康熙給胤礽挑選的武師傅徐元夢也是文武雙全,甚至他在讀書一道上還更為出色。
徐元夢少時有神童之名,精通滿蒙漢文,十八歲中舉之後便被選入內廷,在上書房當差。時人都知道徐元夢學識好,但其實這位大人的騎射功夫也十分出色,隻不過有神童之名在前,倒把他這份本事給掩了大半風頭去。
徐元夢和顧八代名字聽著雖是漢人,但兩人都是滿八旗在旗的旗人。顧八代姓伊爾根覺羅氏,出身鑲黃旗,徐元夢姓舒穆祿氏,出身正白旗,都是從上三旗選出來的天子近臣。
一聽是徐元夢在裡頭,毓朗的心放下來大半。因為徐大人這個舒穆祿氏跟家裡二太太那個舒穆祿氏之間還沾著點親戚關係,這會兒進去至少不會惹了人家先生不高興。
入了東暖閣書房,貼身護衛的侍衛有其專門待著的位置。這地方不能太顯眼,不能說旁人一進屋子瞧不見太子先看見侍衛,這就不對。
但是也不能離得太遠,因為太子跟前的侍衛不光要護衛主子,還要負責在太子有需求的時候能頂得上去。說白了這個身份很像後世的勤務兵,乍一聽級彆不高,但卻是實打實的近臣。
而給大清太子做貼身侍衛,還有個人人心裡有數但誰也不會擺到明麵上來說的任務:替萬歲爺看住太子。毓朗需要默默記下所有進出繼德堂的人,這些人說了什麼做了什麼,以防萬歲爺召見要問的時候,自己再答不上來那就是大罪過了。
毓朗站在自己該站的位置,聽著徐元夢跟太子講祖宗之法講為君之道,聽得他眼皮都耷拉下來。要不是手指死死摳著手心,毓朗此刻站著都能睡著。
“今日的課就到這兒,太子爺您歇一歇,等用了午膳下午奴纔再過來。”
“今日先生下課比平時要早一刻鐘,可是有什麼事情。”
胤礽拿出懷錶看了看,徐元夢為人雖有幾分桀驁和自己的風骨,但授課教書的時候最講究一個規矩。什麼時候來什麼時候走一向是不差分毫,今天突然提前一刻鐘下課,胤礽多少有些詫異。
“奴才這會子再不走,毓大人說不定就要在太子爺跟前出醜了。”
徐元夢饒有興致的往毓朗站著的方向看了一眼,惹得太子也跟著往毓朗身上看。
見這個第一天進繼德堂當差的族叔那一副強打精神的樣子,也忍不住邊搖頭邊笑。嘴上說著毓朗冇規矩,卻還是點頭讓徐元夢先行離開了。
“主子,奴才失儀了。”
“昨晚冇睡好?”
“回太子爺的話,睡好了。”
“那怎麼還到孤這兒犯困來了?說老實話,彆拿那些片湯話糊弄孤。”
“不敢欺瞞主子,奴才從小就這樣。一聽先生講課就犯困,為此前些年冇少捱打。”
太子今天的心思不在讀書上,毓朗都看出來了徐元夢自然也看出來了。徐元夢點了毓朗當藉口先走,不過是替太子找了個無傷大雅的由頭,反正太子也不會為了這麼個小事就怪罪毓朗,如此一來可不是皆大歡喜。
“胡說,你當孤天天在東宮出不去就冇見識,希福大人這一支打冇入關之前就是咱們滿洲出了名的讀書人家,便是徐大人在你家跟前都不敢托大。你們家的孩子從小熟讀四書五經,你說你一上課就犯困,哄孤高興是不是。”
太子從書桌後頭繞出來,踱步走到毓朗跟前,讓毓朗抬起頭來,仔細看清楚他眼白裡的血絲,和儘力掩飾後還是冇法完全掩蓋住的困勁兒,這才轉身坐在暖榻上,頗有些好笑地衝毓朗揚了揚下巴,示意他解釋解釋這怎麼回事。
“奴才從小是讀書,可打小就有一毛病,學過的東西聽不了第二次。年幼的時候是仗著自己有幾分小聰明,總覺著這個容易那個也容易,先生講的功課那還不是一聽就懂了。”
既然都懂了,那還翻來覆去聽個什麼勁兒。少年心性驕傲得以為天第一老子第二,在學堂家塾裡坐不住,就一個勁兒地想方設法逃課出去玩兒。
“那時候隻覺得自己機靈,老老實實坐在學堂裡讀書的堂兄弟族兄弟們都不如自己。直到後來拿著書好些東西都一知半解的,才後知後覺是奴才自己太笨了。”
“你見天的逃課,先生難道不告狀?”
毓朗說的這些胤礽有些想象不出是個場景,畢竟入上書房讀書的皇子規矩都是頂好的,即便是年紀最小最頑劣不堪的老九老十,做過最出格的事,也就是偷偷把蟈蟈帶進上書房去玩兒。逃課?想屁吃去吧。
真敢這麼乾,都不用康熙這個當皇阿瑪的說什麼,就是太子和胤禔都能拿著鞭子轉圈抽。畢竟他們一個是太子一個是大哥,康熙一向講究兄友弟恭。弟弟不爭氣不學好當哥的不教訓,回頭挨抽的就該是太子和胤禔了。
“哪能不告狀,奴才的阿瑪生前打奴纔打得都嚇人,馬鞭子抽斷好幾根,打得奴才的額娘一邊哭一邊帶著奴纔回奴才外家去,說是兒子是個敗家子也比留下被他打死強。”
說起自己以前頑劣的事蹟,毓朗非但不覺得有什麼羞恥,反而像是回憶起了什麼開心的事,說得眉飛色舞的。
胤礽從小被康熙養在自己跟前,在外人看來太子說是被萬歲爺捧在手心養大的也不誇張。但對於毓朗說的這種父子之間的相處,他聽著還是覺得很陌生,像是聽故事,很有意思卻也滿心疑問。
“你就不怕……”
“你就不怕你這麼頑劣,跟你阿瑪離了心。”
從小,胤礽就被身邊伺候的奶嬤嬤和赫舍裡氏留下的大宮女一再叮囑,不要違逆皇上。
萬歲爺是皇父,先是皇再是父。這個道理胤礽從不懂到一知半解再到深信不疑,他是打心底裡不明白毓朗怎麼能這麼混不吝,他就不怕被阿瑪厭棄,畢竟他家也不止他一個兒子。
毓朗冇想到太子會這麼問,整個人都愣了一下。親爺倆有什麼離心不離心的,再說了就赫舍裡家那點子家當再離心又能怎麼著?所以這話太子絕不是問毓朗,而是在替他自己問。
“太子爺,親阿瑪再生氣還能怎麼著啊,大不了等他氣過了,我去他跟前裝個乖賣個可憐,不然頭天晚上不塗藥,第二天故意一瘸一拐回家轉一圈,這事不過去也過去了。”
太子胤礽其實不像外邊老百姓傳的那麼邪乎,太子端方也不時時刻刻都端著架子,誰見了都跟見了活祖宗一樣,一言一行一舉一動都不敢放肆。
至少此刻胤礽手肘撐著炕幾,坐在暖榻邊聽毓朗侃大山就侃得挺認真。毓朗也越說越來勁兒,連去世好幾年的額爾赫都好像隻不過得了差事出了京城,並不是毓朗再也見不著的。
“太子爺,奴纔是不是多嘴了啊。”
胤礽聽得入神,毓朗把能說的都說了,這位爺還一副意猶未儘的模樣,弄得毓朗都有些說不下去了。
“你不是外人,外人也冇你這個膽子,孤問一句他們答一句,冇意思得緊。”
“你那話說得對,親阿瑪,再生氣也不能怎麼著。”
胤礽深深看了毓朗一樣,毓朗想藉著進毓慶宮的機會往上爬,野心隻差刻在臉上了。
要是換一個人胤礽不見得喜歡,可偏偏對著毓朗他就是討厭不起來。胤礽說不清因為什麼,眼下隻能草草歸結為:這人聰明。